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1、海风以前 那天晚上, ...

  •   那天晚上,我梦见了神奈川。
      梦里没有不二宅。没有冰帝的制服,没有学生会的银色通行证,也没有被周助放在床头的水杯。
      海风穿过铁丝网,将球场旁边长得过于茂盛的树叶吹得不断翻动。远处传来海浪撞击堤岸的声音,头顶的蝉鸣吵得人无法安静思考。
      我站在底线后。
      手里握着那只黑色球拍。
      拍柄上的吸汗带还是最初的白色,没有发黄。
      有人在球网另一边喊我。
      “七濑。”
      我抬起头。
      银白色头发的少年站在阳光下,球拍随意搭在肩上。
      他看起来比现在矮一些,头发也没有留得那么长,脸上却已经有了那种让人一看见便想生气的笑容。
      “发什么呆?”
      他抛起一颗网球。
      “球来了,puri。”
      网球越过球网,落在我的脚边。
      我没有挥拍。
      只看着它弹了一下,又向身后滚去。
      仁王眯起眼睛。
      “不会连球都忘记怎么接了吧?”
      我想告诉他,我已经三年没有碰过球拍。
      想告诉他,我现在姓不二。
      也想问他,三年前的那个下午,他究竟在球场外等了多久。
      可我张开嘴,发出的却是更年幼的声音。
      “你才不会打。”
      仁王愣了一下。
      随后笑起来。
      “终于醒了?”
      海风又一次吹过。
      铁丝网、记分牌和树影开始缓慢倒退。
      他明明仍然站在原地,距离却越来越远。
      “七濑。”
      这一次,他没有笑。
      “别又不告而别。”
      我猛地睁开眼睛。

      房间里没有海风,只有周助在身边陪着我。
      重新闭上眼睛,却无法回到刚才的梦里。
      神奈川的海风已经被关在另一个更加遥远的夏天。
      我第一次见到仁王雅治,是在九岁那年。
      那时母亲还不是后来的母亲。

      母亲年轻时,也曾经非常喜欢网球。
      她出生在东京一个条件优渥的家庭,从小学习钢琴、法语和马术,进入家族安排的私立学校,身边的人都认为她会按照一条足够正确的道路生活。
      可她在大学期间认识了我的父亲,一个来自神奈川的年轻人。
      没有显赫的家庭,也没有能够让外祖父满意的前途。
      父亲家境普通,年轻时同时做几份兼职,想成为摄影师,却始终没有真正得到机会。
      母亲爱上他以后,与家里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争执。
      外祖父不同意这段关系。
      母亲便放弃原本的生活,跟着父亲来到神奈川。
      她后来曾经对我说,那是她一生中最勇敢的时候。
      说这句话时,她还会笑。
      并不像后来那样,将年轻时的选择称作错误。
      我出生以后,父亲为我拍过许多照片。
      海边。
      小院子。
      第一次拿起儿童球拍。
      还有母亲抱着我坐在窗前,头发没有梳理整齐,脸上却带着很明亮的笑。
      至少在我最早的记忆里,他们是真正相爱过的。
      那时家里的条件算不上富裕,却也并不窘迫。
      外祖母在我出生后重新与母亲联系,偶尔会寄来衣服和礼物。父亲的工作逐渐稳定,我们搬进一栋靠近海边的小房子。
      母亲没有替我安排满每一天。
      我可以在院子里弄脏裙子,可以将不喜欢的蔬菜偷偷放进父亲的盘子,可以不带任何发夹让头发随意地在海风中飘动。
      她会轻声责备,却不会用失望的眼神看我。
      第一次弄脏白色运动袜时,我并没有感到害怕。
      那天下过一场很短的雨。
      网球课程结束后,母亲发来消息,让我在俱乐部门口等一会儿。
      她没有要求我必须坐在前台。
      只是提醒:
      “不要淋雨,饿了就去买东西吃。”
      我答应了。
      随后听见后院传来一声猫叫。
      很轻。
      像是某只幼猫被困在了水里。
      我沿着声音走过去。
      后院没有猫。
      只有一个银白色头发的男孩蹲在自动售货机旁,手里捏着一只会发声的玩具。
      看见我,他立刻将东西藏到身后。
      “听见什么了?”
      他问。
      “猫。”
      “哪里有猫?”
      “刚才。”
      “听错了吧。”
      他表情无辜。
      身后的玩具却又发出一声:
      “喵。”
      我们同时安静下来。
      男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      随后若无其事地抬起脸。
      “自动售货机叫的。”
      “机器不会叫。”
      “这台会。”
      “你骗人。”
      “证据?”
      这是他第一次问我证据在哪里。
      后来很多年,只要谎言被拆穿,他都会使用同样的语气。
      我当时只觉得眼前的人很讨厌。
      “你故意把我骗出来。”
      “你自己出来的。”
      “是因为我听见猫叫。”
      “所以七濑喜欢猫?”
      我愣住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
      他抬了抬下巴。
      我的运动包上挂着姓名牌。
      南宫七濑。
      字是母亲亲手写的,旁边还画着一朵很小的花。
      “南宫七濑。”
      他念了一遍。
      “名字很像漫画里的大小姐。”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
      “听起来很麻烦。”
      “你才麻烦。”
      我转身准备离开。
      身后又响起一声猫叫。
      我回过头。
      他把玩具藏进外套里,若无其事地望向旁边的树。
      “这次是树叫的。”
      他站起身准备走,鞋底却踩进水洼,溅起的泥水落在我的白色运动袜上。
      我低下头。
      袜子侧面多了几个明显的灰点。
      仁王也看见了。
      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。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
      这是他当天说过最真诚的一句话。
      “没关系。”
      我蹲下来,用纸巾擦了几下。
      泥点没有消失,反而扩散成一小片浅灰。
      “洗掉就好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洗了会湿。”
      “那就不穿。”
      “鞋子会磨脚。”
      仁王想了一会儿,从运动包里翻出一双没有拆封的白袜。
      “教练让我准备的。”
      “男生的太大。”
      “折进去一点。”
      我看着他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    “猜的。”
      我们躲进后院的清洁间。
      我用水将袜子上的泥冲干净,又把仁王的新袜子穿上。尺寸确实太大,袜筒折进去以后勉强能够使用。
      原来的袜子被装进塑料袋。
      仁王问:
      “回家会挨骂吗?”
      “应该不会。”
      “真的?”
      “只是弄脏袜子。”
     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紧张。
      母亲发现我穿了一双明显不合脚的袜子。
      她听完经过,先检查我的脚有没有磨伤,又问:
      “那个男孩子道歉了吗?”
      “道歉了,还把新袜子给我了。”
      母亲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那下次见到他,要给人家带点点心。”
      她没有责备我离开前台,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会相信猫叫。
      只是在洗掉那双袜子上的泥以后告诉我:“喜欢猫没有错,但下次要先告诉工作人员,不然猫咪对于不熟悉的人会攻击。”
      那时候,我不需要为了认识仁王对母亲撒谎。

      仁王并不是俱乐部的学员。
      他家住在距离球场不远的住宅区。
      父亲经营一家规模不小的进出口建筑公司。他们家的条件很好,住着带庭院的独栋房子,仁王的姐姐和弟弟都就读于私立学校。
      他打网球只是兴趣使然,但使用的球拍和运动装备,比俱乐部许多孩子更专业。
      第一次去仁王家时,我甚至因为房子比想象中漂亮,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。
      仁王站在二楼窗边,向我扔下一只纸飞机。
      纸上写着:
      “绕到后门,puri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不能走正门?”我抬头问。
      “因为我跟妈妈说,是同学来写作业。”
      “我们不是同学。”
      “所以不能从正门。”
      最后我还是按响了门铃。
      仁王的母亲亲自开门。
      她看见我以后愣了一下,随后转头朝楼上喊:
      “雅治,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可爱的女孩子?”
      仁王从楼梯上探出头。
      “刚才。”
      “骗人。”
      我说。
      他的母亲笑得更厉害。
      那天下午,她准备了蛋糕和红茶。仁王的姐姐几次经过客厅,故意问我是他的什么人。
      我说是朋友。
      仁王则说:
      “暂时。”
      我当时没有听懂。
      只觉得他又在说奇怪的话。
      母亲知道我去了仁王家。
      她还特意让我带了一盒精致的点心过去,作为上次袜子的回礼。
      那时,她从未因为我与仁王亲近而紧张。
      她甚至认识仁王的母亲。
      偶尔在俱乐部外遇见,两个人会站在一起说很久的话。
      母亲曾经留仁王在我们家吃晚饭。
      父亲也替我们拍过照片。
      照片里的仁王故意将一只狐狸玩具放在我头顶。
      我正转过身瞪他。
      母亲站在不远处笑。
      那些画面都是真实发生过的。
      后来我却几乎忘了。

      仁王总会在我训练结束以后出现。
      有时站在自动售货机旁。
      有时靠在球场外的铁丝网上。
      也有时故意从我身后经过,拍我的肩膀让我回头,戳我的脸。
      最初,我们只在等母亲来接我的时候说话,后来变成一起打几颗球,再后来,仁王会在周末按响家里的门铃,问我要不要去海边。
      母亲通常会说:
      “天黑前回来。”
      她会替我准备防晒霜和零钱。
      那时我的自由不需要藏起来。
      我与仁王坐错公交车,也不会担心定位出现偏差。
      有一次,我们沿着海岸走得太远。
      错过了回程的车。
      仁王打电话给家里,他父亲亲自开车来接我们。
      父亲的车并不廉价。
      仁王坐进后座以后,却一本正经地对我说:
      “因为来接七濑,家里今晚可能要破产了。”
      我真的相信了几秒。
      直到他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他。
      “雅治,再吓唬人就自己走回去。”
      我才反应过来。
      仁王笑了一路。
      回到家以后,母亲只说:
      “下次记得提前看时间。”
      她没有检查我的手机,也没有要求我停止与仁王外出。
      相反,她向仁王的父亲认真道谢,还送了一瓶父亲珍藏的酒作为回礼。
      我曾经拥有过这样的母亲。
      所以后来她发生变化时,我很长时间都无法理解。

      十二岁以前,家里的争吵逐渐变多。
      最初只发生在我睡着以后。
      父母会刻意压低声音。
      我偶尔从房间出来,只能听见不完整的句子。
      钱。
      工作。
      东京。
      外祖父。
      还有一句父亲反复说过的话:
      “你是不是一直觉得,嫁给我毁了你的人生?”
      母亲总会回答:
      “我没有。”
      可声音越来越疲惫。
      父亲年轻时想成为摄影师。
      为了家庭,他接受了并不喜欢的商业拍摄工作。收入渐渐稳定,却始终没有达到他对自己的期待。
      母亲放弃东京的生活以后,也并未完全适应神奈川。
      她与家族的关系修复得很慢。
      父亲则越来越抗拒接受外祖家的帮助。
      两个人曾经为了爱情放弃许多东西。
      到后来,那些放弃却都变成了彼此欠下的债。
      父亲会觉得母亲始终看不起他。
      母亲则认为父亲将所有不得志都归咎于婚姻。
      他们不再一起去海边。
      父亲拍下的照片越来越少。
      母亲也不再提起,私奔是她一生中最勇敢的决定。
      有一次,我在半夜听见玻璃摔碎的声音。
      走下楼时,看见父亲站在客厅。
      脚边是一只破裂的相框。
      里面原本放着他们年轻时在海边拍的合照。
      母亲坐在沙发上。
      表情很安静。
      “回去睡觉。”她对我说。
      第二天,父亲离开了家。
      他没有立刻与母亲离婚。
      却很少再回来。
      母亲开始变得容易紧张。
      她会询问我去了哪里。
      会在我比预计时间晚回家时连续打电话。
      但那时,这种变化仍然不算严重。
      她只是害怕家里再有一个人忽然消失。
      我也理解她。
      所以每次出门,都会主动告诉她时间和地点。
      我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听话,她就会重新变回以前的样子。

      父母正式离婚那年,我十三岁。
      父亲没有争取我的抚养权。
      他说自己的工作与生活都不稳定,跟着母亲对我更好。
     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正确。
      只记得签署文件的那天,他在咖啡店里将一只相机交给我。
      “等你长大一点再用。”
      他说。
      相机很旧。
      是他年轻时最喜欢的一台。
      “你要去哪里?”我问。
      “可能离开神奈川。”
      “还会回来吗?”
      他没有回答得很确定。
      “会联系你的。”
      后来,他确实偶尔发来消息。
      最初一周一次。
      后来一个月一次。
      再后来,只有生日和新年。
      母亲从不阻止我回复。
      可每次看见父亲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,她都会变得很安静。
      那段婚姻没有一个足够明确的坏人。
      父亲并非彻底抛弃我们。
      母亲也并非从一开始就后悔。
      他们只是用很长的时间证明,曾经不顾一切的喜欢,也可能无法支撑真正的生活。
      这件事摧毁了母亲。
      她失去的不只是丈夫。
      还有对自己判断的信任。

      母亲认识继父,是在离婚后一年。
      一场由外祖父安排的商业晚宴。
      继父与第一任妻子早已分开,独自抚养一个儿子。事业稳定,性格克制,不会因为自尊拒绝别人的帮助,也不会突然为了梦想放弃已经拥有的生活。
      他与我的生父完全不同。
      第一次见面后,母亲对我说:
      “他是一个可靠的人。”
     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爱情中的期待。
      更像是在确认一种不会出错的条件。
      第二段婚姻开始以前,母亲的变化并不突然。
      她仍然允许我打球。
      仍然认识仁王。
      有时甚至会问:“雅治最近比赛怎么样?”
      可她开始更频繁地安排我的时间。
      法语课程从一周一次增加到三次。
      周末的网球训练被社交礼仪课替代。
      她说,即将进入新的家庭,我需要做好准备。
      “为什么是我准备?”我问。
      “大家都在准备。”
      “那家的哥哥也要上礼仪课吗?”
      母亲停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与你不同。”
      这句话没有直接说我不够好。
      却让我第一次意识到,在她眼里,我需要被修正以后,才能进入那个家。

      十三岁生日时,仁王送了我一只狐狸挂件。
      白色。
      尾巴做得很长,针脚很细密且精致。
      “哪里来的?”我问。
      “我做的。”
      我翻到狐狸背后,那里写着“七濑”。
      “为什么送狐狸?”
      “像我。”
      “哪里像?”
      “好看。”
      “你要不要这么厚脸皮。”
      我虽然吐槽他,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地挂在书包上,回家之后还用更结实的绳子固定住。母亲当时看到也笑了,她甚至拿起狐狸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做得很漂亮也很用心。”她评价。
     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几个月后。

      那天,外祖父来家里吃饭。
      他看见我书包上的狐狸,随口问是谁送的。
      我回答:“仁王。”
      母亲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      外祖父并不知道仁王是谁。
      我便解释,我们从九岁开始认识,经常一起打球。
      外祖父笑着问:
      “青梅竹马?”
     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母亲先说:
      “只是普通朋友。”
      语气有些快。
      当天晚上,她来到我的房间。
      坐在床边,看了很久那只狐狸。
      “你很喜欢雅治吗?”她问。
      “不讨厌。”
      是属于十三岁少女的别扭说法。
      母亲的神情却变了。
      “那你以后也想一直见他?”
      “大概,他不讨厌。”
      “如果去了东京呢?”
      “会回来的吧。”
      母亲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,只有一种我当时无法理解的恐惧。
      “七濑。”
      她握住我的手。
      “不要太早认定一个人。”
      “我没有认定。”
      “你现在觉得他了解你。”
      “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开心。”
      “可是人会变化。”
      这些话不像是在说我。
      更像是在说她自己。
      “仁王家又没有问题。”我说。
      我以为她担心对方家庭。
      “叔叔经营公司,阿姨也很好。”
      母亲摇头。
      “这和条件没有关系。”
      “那和什么有关?”
      她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最终只说:
      “因为妈妈以前也是这样。”
      那是她第一次,将自己失败的婚姻放到我与仁王之间。

      之后,狐狸挂件从书包上消失了。
      不是被母亲扔掉。
      她将它放进了我的抽屉。
      告诉我:
      “上学时不要带这些东西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新的学校有新的规矩。”
      “我还没有转学。”
      “早晚会去。”
      “那现在为什么不能戴?”
      母亲看着我。
      “七濑,不要因为一件小事和妈妈争吵。”
      狐狸只是小事。
      如果我继续坚持,便像是不够懂事。
      我最终没有重新挂上去,却在母亲离开以后,将它藏进书柜最深处,我害怕她有一天把仁王送我的东西全部扔掉。
      那时候开始,我第一次意识到需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保留仁王送的东西。
      母亲也开始要求我汇报行程,起初只是晚上回家以前发消息,后来是抵达俱乐部以后。离开俱乐部以后,如果临时去了其他地方,也必须提前说明。她并没有安装定位,也没有检查我的手机,至少一开始没有。
      她只是越来越频繁地问:
      “和谁在一起?”
      每当答案是仁王,她便会安静下来。
      “最近见得太多了。”
      她会说。
      “你还需要认识其他朋友。”
      我不明白。
      “可你以前很喜欢仁王。”
      “妈妈没有不喜欢他。”
      “那为什么不能见?”
      “没有说不能。”
      她从不直接禁止。
      只是用新的课程占据原来的时间。网球训练越来越少,周末也总有必须参加的安排,她在切断我与仁王之间的联系时,甚至没有真正说过一次“不可以”。
      她只是让我永远没有合适的时间。

      仁王问我书包上挂件去哪了,我摇了摇头,说:“我妈妈情绪不太好,不喜欢我带着狐狸挂件。”
      仁王没有说话,但他那么聪明什么都知道。那时的我只是觉得母亲只是情绪问题,很快就会恢复和以前一样。
      “又有课?”他问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上周是法语。”
      “这周是什么?”
      “礼仪。”
      “下周呢?”
      “钢琴考级。”
      他靠在球场铁丝网上。
      “七濑准备成为公主?”
      “只是妈妈安排的。”
      “所以不能不去?”
      “不能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妈妈会对我失望。”
      仁王又陷入了沉默。
      那时的我只觉得要先考虑母亲的感受,她刚刚经历失败的婚姻,正在努力进入新的家庭,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她为难。
      “以后还有时间。”我说。
      仁王看着我。
      “以后是什么时候?”
      “搬到东京以后,可以周末回来。”
      “她答应了?”
      “没有不答应。”
      “这不是一回事。”
      他太敏锐。
      总能从我的解释里找到我故意忽略的部分。
      “七濑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妈妈是不是不想让你见我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说谎。”
      “真的没有。”
      “那下周出来。”
      “下周有课。”
      “下下周。”
      “要试礼服。”
      “再下周。”
      我无法回答。
      仁王没有继续问。
      只是将一颗柠檬糖放进我的手里。
      “很酸。”我说。
      “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为什么给我?”
      “怕你以后连生气都要先看时间。”
      我抬头看他。
      他脸上仍然带着笑,眼神却没有。

      母亲与继父正式订婚以后,定位程序被安装进我的手机。
      她说,东京比神奈川复杂,新学校也有许多不熟悉的人,定位只是为了安全。
      最初,我没有觉得不对。
      她经历过父亲忽然离开。
      会害怕失去联系,也是可以理解的。
      直到有一次,我与仁王绕路去了海边。
      母亲在十分钟后打来电话。
      “为什么偏离回家的路线?”
      我站在堤岸旁。
      第一次清楚意识到,她正在看着地图上的圆点。
      “只是散步。”
      “和谁?”
      “仁王。”
     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很久。
      “七濑,妈妈已经说过,今天要早点回来。”
      “现在还没有到约定时间。”
      “可你没有告诉我会去海边。”
      “只是临时决定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总是因为他改变安排?”
      声音依旧温柔。
      却比责备更加让我不安。
      仁王站在旁边。
      他没有听见电话内容,却能从我的表情中猜出大概。
      挂断以后,他问:
      “现在就回去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离约定时间还有四十分钟。”
      “母亲在等。”
      “她不是在等。”
      仁王说。
      “她是在确认七濑会不会听话。”
      我当时因为这句话生气了。
      “不要这样说她。”
      “她只是担心。”
      “她以前经历过——”
      “那是她经历的。”
      仁王打断我。
      “不是七濑做错的。”
      我没有理解,或者不敢理解,转身独自走向车站。
      仁王没有追。
      只是站在海风里看着我离开。
      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争吵。
      也是我第一次清楚感觉到,母亲与仁王之间出现了一条无法忽视的界线。
      母亲害怕我重复她年轻时的选择。
      仁王则认为,我不应该为了她的恐惧放弃自己的人生。
      而我站在中间。
      既无法责怪母亲,也不愿失去仁王。
      最后只能不断向两边说谎。

      搬家日期最初定在八月底。
      我与仁王约好,在离开前一天去海边球场。
      没有特别的事情。
      只是打一场球。
      他说,如果我输了,就必须每周给他发消息。
      我问:
      “赢了呢?”
      “也要。”
      “那比赛有什么意义?”
      “想在七濑去东京以前再赢一次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一定会赢?”
      “实力差距。”
      “你等着。”
      那是搬家前,我与他最后一次正常说话。
      后来出发日期提前了一天。
      继父的海外行程发生变化,母亲认为应该尽快搬去东京,避免之后的安排更加混乱。
      “我和仁王有约。”
      我站在卧室里。
      她正在让佣人收拾剩下的东西。
      母亲停下动作。
      “只是一次约定,以后还可以见面。”
      “他会等。”
      “等不到自然会回去。”
      “可我答应了。”
      “妈妈以前也答应过许多事情。”
      她看着我,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疲惫。
      “不是所有答应都能做到。”
      我知道,她想起了父亲。
      或许也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对爱情许下的承诺。
      可那不是我与仁王。
      我想这样告诉她。
      话到嘴边,却没有说出来。
      因为她看起来太难过。
      我最终还是换好衣服,坐进车里。
      汽车驶离家门时,天刚刚亮。
      母亲坐在身旁,处理前往东京后的安排。
      我回头看向车窗后方,俱乐部的招牌很快消失,车辆转入沿海道路,远处能够看见公共球场。
      铁丝网。
      长椅。
      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记分牌。
      还有一个站在球场入口的人。
      银白色头发在清晨里十分醒目。
      仁王背着网球包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拿着两瓶汽水。
     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很久。
      大概是想在我离开以前,多打一会儿。
      汽车从道路上驶过。
      距离很远。
      他没有看见我。
      我却看见了他。
      “停车。”
      声音出口时,我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发疼。
     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。
      母亲也转过头。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我要下车。”
      “七濑,我们已经谈好了。”
      “我只需要几分钟。”
      “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。”
      “以后是什么时候?”
      母亲没有回答。
      我看着球场边的人。
      仁王还站在那里,他完全不知道我就在距离他不到一百米的地方。
      “我答应过他。”我说,“我不能就这样走。”
      母亲的脸色变了。
      “你刚才已经说过会配合。”
      “我会和你去东京。”
      我伸手去解安全带。
      “但我要先和他告别。”
      卡扣弹开的声音在车厢里格外清晰。
      母亲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      “坐好。”
      “我只说几句话。”
      “没有必要。”
      “对你没有必要,对我来说很重要。”
      我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。
      母亲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      “七濑。”
      她叫我的名字。
      声音仍然很轻,却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平稳。
      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”
      “我知道,我只是去见仁王。”
      “就是因为他!”
      她的声音忽然抬高。
     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僵了一下。
      母亲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这样失态。
      甚至在家里,她也很少真正对我发火。
      她只会温柔地告诉我,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。
      “自从认识他以后,你开始撒谎,开始逃课,开始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。”
      “我没有逃课。”
      “你为了去看他的比赛,故意错过补习班。”
      “那是我自己的时间。”
      “你的时间?”
      母亲像是听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。
      “你现在还没有能力决定什么对自己好。”
      “所以你就可以替我决定所有事情吗?”
      红灯还剩十九秒。
      我用力挣开她的手。
      “我会去东京,会转学,也会按照你说的进入新的家庭。”
     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      “我只想和他告别。”
      “不行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那我自己去。”
      我推开车门锁。
      手指刚刚碰到把手,母亲便猛地将我拉了回来。
      下一秒,清脆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。
      啪。
      我的脸偏向一侧。
      耳朵里出现了尖锐的嗡鸣。
      时间像是在那一刻停住。
     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      她看着我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      大概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,她会打我。
      从小到大,她从来没有碰过我一根手指。她会纠正我的坐姿,会检查我的成绩,会在我做错事情时失望地看着我。可她从来没有打过我。
      左侧脸颊慢慢烧起来。
      疼痛比我预想中更迟钝。
      我转过头看她。
      母亲的手指正在发抖。
      “七濑……”
      她似乎想碰我的脸。
      我下意识向车门旁边躲开。
      这个动作让她彻底僵住。
      “锁门。”
      她忽然对司机说。
      声音哑得几乎不像她。
      司机没有动。
      “夫人……”
      “我说锁门。”
      车门落锁的声音接连响起。
      咔哒。
      很轻。
      却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合拢。
      我再次去拉把手。
      没有打开。
      “让我下去。”
      母亲没有看我。
      “开车。”
      “绿灯还没有——”
      “我说开车!”
      最后一个字几乎破了音。
      红灯还剩七秒。
      司机只能松开刹车,将汽车缓慢向前挪动。
      “停车。”
      我拍了一下车窗。
      仁王似乎听见了什么。
      他朝马路的方向转过头。
      “我说停车!”
      我用力去按车门上的解锁键,却没有任何反应。
      司机控制了车锁。
      母亲抓住我的肩膀,将我按回座位。
      “七濑,冷静一点。”
      “他在等我。”
      “以后你会明白。”
      “我答应过他!”
      “只是一个朋友。”
      “他不是‘只是一个朋友’!”
      我几乎是在喊。
      母亲看着我。
      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恐惧。
      并不是因为害怕我迟到。
      也不是担心我做出不合适的事情。
      她看着我的样子,像是在看另一个人。
      一个年轻时的、曾经不顾一切地爱过谁,也曾经试图为了某个人离开原本生活的自己。
      那一瞬间,我忽然明白了。
      她不是在阻止我见仁王。
      她是在阻止年轻时的自己打开那扇车门。
      她害怕我为了一个神奈川的少年走下车,害怕我沿着她曾经走过的路离开,害怕有一天,我也会站在女儿面前,用一句“都是为了你好”掩盖自己所有未能愈合的伤口。
      我只知道她打了我。
      第一次。
      因为我想和一个人告别。
      红灯变成绿色。
      汽车骤然加速。
      球场从车窗外向后退去。
      我趴在玻璃上回头。
      仁王似乎终于看见了这辆车。
      他向前走了两步,疑惑地望着我的方向。
      隔着车窗,隔着不断拉远的距离,他不可能看清我的脸。
      也不会知道我正在里面。
      不会知道我刚才试过打开车门。
      不会知道母亲抓住了我的手。
      更不会知道,我的左脸还在发烫。
      我抬起手,想要拍打车窗。
      母亲却从身后抱住我。
      她抱得很紧。
      不是安慰。
      更像是害怕只要稍微松开,我就会从她怀里消失。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
      她在我耳边一遍遍说。
      “七濑,对不起。”
      “妈妈不能让你去。”
      “以后你会明白的。”
      我不再挣扎。
      不是因为理解她。
      也不是因为原谅。
      只是那一巴掌像是将我身体里的所有力气都打散了。
      我坐回座位,隔着车窗看着球场越来越小。
      仁王仍然站在那里。
      完全不知道我正在离开。
      那就是我没有告别的真相。
      不是来不及。
      也不是我没有看见他。
      我看见了。
      知道他在等。
      我甚至已经将手放在了车门上。
      可母亲第一次用疼痛告诉我,有些门不是我想打开,就能够打开。
      而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都将那一巴掌误认为是自己的过错。
      我以为如果没有试图下车,她就不会失控。
      如果我足够听话,她就不会害怕。
      如果我没有那么想见仁王,我们之间的一切就不会坏掉。
      我把所有关于仁王的记忆锁了起来,只要不再想起就能减少自己的愧疚与不舍,不断地自我欺骗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