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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心跳 发烧是在傍 ...

  •   发烧是在傍晚被发现的。
      从学校回来的路上,我便觉得有些冷。
      车内的温度保持在二十二度,司机穿着单薄的衬衫,额头甚至因为堵车渗出了一层细汗。我却始终将校服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,手指藏在袖口里,仍旧无法停止轻微的发抖。
     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两次。
      “小姐,需要将温度调高一些吗?”
      “不用。”
      我的声音比平时低哑。
      他没有再问。
      汽车驶进庭院时,门前已经停着继父的车。
      玄关里摆着一双刚刚送来的高跟鞋,黑色缎面,鞋尖镶着很细的碎钻。母亲今晚要陪继父参加一场慈善晚宴,造型师下午便来了家里。
      我换好鞋,准备直接回房间。
      母亲恰好从楼上下来。
      她已经换上了晚宴礼服,深色长裙贴合着腰线,头发被整齐地盘在脑后。灯光落在她耳侧的钻石上,亮得让我有些睁不开眼睛。
      “七濑。”
      我的脚步停住。
      “怎么不打招呼?”
      “妈妈。”
      “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      “可能有点累。”
      我低下头,想从她身边经过。
      母亲却抬起手,掌心贴上我的额头。
      她的手很凉。
      相比之下,我的皮肤大概烫得太过明显。
      她的眉头立刻皱起来。
      “周助。”
      餐厅的方向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      周助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本没有合上的书。
      母亲收回手。
      “拿体温计来。”
      “我没事。”我说。
      “先测温度。”
      “只是有点累。”
      “七濑。”
      她的声音仍旧温柔。
      我没有再反驳。
      周助很快拿来体温计。
      他站在我身旁,将体温计递给我时,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掌心。
      “手也很冷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外面风很大。”
      “今天没有风。”
      我抬头看他。
      周助脸上带着惯常的笑,仿佛只是随口纠正了一件很小的事。
      体温计发出提示音。
      母亲拿过去。
      三十八度七。
      玄关里安静了一瞬。
      母亲看着我,眼神里出现了熟悉的失望。
      “七濑,身体不舒服不是可以隐瞒的事情。你这样只会让所有人更担心。”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
      “先回房间。”
      她转向周助。
      “家里的退烧药在医药柜第二层。先让她吃一点东西,半小时后再吃药。每隔一小时测一次体温,如果超过三十九度,立刻联系医生。”
      周助合上手里的书。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继父从楼上下来时,已经换好了礼服。
     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      “车在等了。”
      “周助,照顾好妹妹。”
      母亲拿起手包,直到玄关的门合上,汽车驶离庭院,房子里才彻底安静下来。
      我站在原地。
      头越来越沉。
      周助把书放到一旁,朝我伸出手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
      “我可以自己上去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他的手仍然停在那里。
      “那为什么——”
      “因为你在发抖。”
     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      指尖确实无法控制地轻轻颤动。
      我没有握住他的手,只扶着楼梯向上走。
      走到一半时,眼前忽然暗了一瞬。
      脚下的台阶像是向旁边倾斜。
      我下意识抓紧扶手。
      下一秒,一只手从身后扶住了我的腰。
      周助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。
      掌心隔着校服贴在我的腰侧,稳稳地托住了我。
      “还能自己走吗?”他问。
      “能。”
      “七濑。”
      “只是没站稳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他应得很轻。
      却没有松手。
      我只好在他的搀扶下走回房间。
      门被推开以后,周助先打开床边的灯,又将窗帘拉好。
      我坐在床沿,低头解校服的纽扣。
      平时很容易解开的扣子,今天却怎么也对不准。
      周助在我面前蹲下来。
      “手给我。”
      “不用。”
      “你准备这样坐到退烧?”
      我没有力气继续争辩,只能将手放下。
      他替我解开外套的纽扣。
      动作很慢。
      指尖偶尔擦过衬衫,却没有真正碰到我。
     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烧,我仍然觉得他靠得太近。
      近得能够看清他低垂的睫毛。
      “抬手。”他说。
      我听话地抬起手臂。
      周助将校服外套从我肩上脱下来,叠好放在椅背上。随后,他的目光停在我的领口。
      “我要换衣服,你先出去。”我的声音很轻。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换好衣服,我坐到床上,靠在床头。
      传来了敲门声,“可以进来了吗?”
      “可以。”
      周助走进来,抬手碰了碰我的额头。
      “比刚才更烫了。”
      他的掌心没有立刻离开。
      反而顺着额头移到耳侧,指腹轻轻碰过我的脸颊。
      “脸也很烫。”
      我偏过头。
      他的手落空,停在半空中。
      “我想睡觉。”
      “先吃东西。”
      “没有胃口。”
      “吃几口。”
      “不想吃。”
      周助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母亲刚才说,不要让你任性。”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她的话了?”
      “看情况。”
      “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
      “她说得有道理的时候。”
      我闭上眼睛。
      床边安静了几秒。
      随后,额前落下一点冰凉的触感。
      周助将退热贴轻轻按平。
      “先睡十分钟。”他说,“粥好了叫你。”
      我没有回答。
      房门被轻轻合上。
      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。
      我以为自己不会睡着。
      可再次睁开眼睛时,房间里已经完全暗了。
      床边只留着一盏灯。
      周助坐在椅子上,膝上摊着那本没有看完的书。
      他已经换下校服外套,只穿着白色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。浅棕色的头发被灯光染得很柔和。
      我稍微动了一下。
      他立刻抬起头。
      “醒了?”
      “几点了?”
      “七点二十。”
      “你一直在这里?”
      “粥已经凉过一次了。”
     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
      只是起身,将放在保温杯里的粥倒进小碗。
      “坐得起来吗?”
      “可以。”
      我撑着床垫坐起来。
      眼前又是一阵晕眩。
      周助将枕头竖在我身后,手臂从肩侧绕过来,替我调整位置。
      这个姿势像是短暂地将我圈在怀里。
      他的下巴离我的头发很近。
      我闻见了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      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手臂却晚了几秒才收回。
      周助端起碗,舀了一勺粥。
      “我自己吃。”
      “手不抖了?”
      我伸手去接。
      指尖刚碰到碗沿,热粥便轻轻晃了一下。
      周助没有松手。
      “看来还没有。”
      “不会洒。”
      “母亲回来以前,我不想换床单。”
      “原来是怕麻烦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他应得理所当然。
      随后将勺子递到我唇边。
      我看着他。
      “张嘴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      房间里静得能够听见勺子碰到瓷碗的声音。
      我最终还是低下头,吃掉了那一口粥。
      没有什么味道。
      舌尖只能感觉到一点温热。
      “难吃。”我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承认得这么快?”
      “因为不是我做的。”
      “那是谁?”
      “家里的厨师。”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周助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不过我热了两次。”
      “辛苦你了。”
      “听起来不太真诚。”
      “那你想听什么?”
      他舀起第二勺。
      “至少全部吃完。”
      我只吃了小半碗,便再也咽不下去。
      周助没有勉强。
      他将碗放到一旁,又拿来退烧药和温水。
      “再睡一会儿。”
      “你呢?”
      “我在这里。”
      “母亲说让你每小时测一次体温,不是让你一直坐在这里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你可以回房间。”
      周助没有动。
      “你想让我走?”
      我张了张嘴。
      原本应该回答“嗯”。
      可房间里太安静。
      窗外的树枝偶尔擦过玻璃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空调吹出的风落在被子上,我仍然觉得冷。
      “随便你。”我说。
      “七濑。”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看着我说。”
      这句话最近似乎总有人对我说。
      我抬起眼睛。
      周助坐在床边,离我很近。
      灯光从他身后落下来,让他的神情显得比平时更加柔和。
      “想让我留下吗?”他问。
     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。
      “不想。”
      “你又在说谎。”
      “我没有。”
      “那我走了。”
      他真的站起身。
      椅子被向后推开,发出很轻的摩擦声。
      周助拿起床头柜上的书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      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      直到他的手搭上门把,才下意识叫住他。
      “周助。”
      他停下来。
      没有立刻回头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
      “水。”
      我说。
      “杯子就在旁边。”
      “拿不到。”
      这是一个很拙劣的理由。
      水杯距离我的手只有不到半臂。
      周助沉默了两秒。
      随后,他转身走回来。
      脸上仍然带着那种令人看不透的笑。
      “原来拿不到。”
      他将水杯递到我面前。
      我伸手去接。
      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力气,还是因为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,我们同时握住了杯子。
      他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背。
      温度透过薄薄的玻璃传过来。
      “还有别的拿不到吗?”他问。
      我抬头看他。
      周助微微俯下身。
      距离近得能够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。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真的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周助替我重新整理好被角。
      手指从我的脸侧经过时,我却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      动作发生得太快。
      连我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。
      周助低头看着我的手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七濑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抓得很紧。”
      我想松开,手指却像是不听使唤。
      “别走。”我低声说。
     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拙劣的理由都更直接。
      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      周助没有立刻回答。
      他的目光从我抓着他的手,缓慢移到我的脸上。
      过了很久,他在床边坐下。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只有一个字。
      我仍然没有松手。
      他也没有提醒。
      “周助。”
      “我在。”
      “母亲回来以前叫醒我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她看见你在这里,会问。”
      “她让我照顾你。”
      “但不是这样。”
      “哪样?”
      我无法解释。
      他坐得离我太近。
      手腕仍然被我握在手里。
      他的另一只手则停在我的枕边,只要再靠近一点,就像是将我困在了床与他的身体之间。
      可周助没有继续靠近。
      他只是低头看着我。
      温柔得几乎没有任何危险。
      “七濑。”他轻声叫我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只有生病的时候,才肯这么诚实吗?”
      我没有回答。
      “清醒以后,还会记得吗?”
      “记得什么?”
      “你让我留下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很轻。
      像是在诱导我作出某种承诺。
      我闭上眼睛。
      “可能记得,也可能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      周助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那正好。”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他俯下身,额前的碎发落下来,轻轻擦过我的头发。
      温热的呼吸停在耳侧。
      “我可以当作,你清醒的时候也想这么说。”
      我睁开眼睛。
      还没有看清他的神情,额头便落下一点温热的触感。
      不是亲吻。
      只是他的额头轻轻贴了上来。
      很短。
      像是在重新确认我的温度。
      “还是很烫。”他说。
      随后直起身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      我的手却依然抓着他的手腕。
      心跳一下比一下更重。
      “睡吧。”
      “你呢?”
      “我不走。”
      周助将我的手从他的手腕上轻轻取下来。
      却没有放回被子里。
      而是将手指穿过我的指间,握住了我的手。
      掌心相贴。
      “这样可以吗?”
      我没有回答。
      大概是因为发烧,也可能是因为药效已经开始起作用,眼前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。
      我闭着眼睛,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。
      夜里十二点,我的体温终于降到了三十七度八。
      母亲仍然没有回来,位置共享始终开启着。地图上的蓝色圆点安静地停在不二宅,从傍晚到深夜,没有移动过一次。可那一晚,真正让我觉得自己没有被困住的,并不是母亲终于知道我在哪里。而是每一次从高烧的昏沉中醒来,都能看见周助仍然坐在床边。
      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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