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重拾旧时》尤煤勒

6、倒数第29天 比昨天

　　比昨天的时间早了些，我和方知明又去到了沙滩上。

　　倒时差对病人来说真的很不友好，即便睡了那么久，最后还是方知明哄着我才把我从床上喊起来。①

　　镜子里的我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点，我对这镜子笑了笑，倒像是恐怖片里的鬼。

　　方知明给我擦防晒，我一直不喜欢带有美白的防晒霜，就像现在。

　　“像个鬼。”我绷着脸对方知明说。

　　“哪有，像洋娃娃。”方知明揽着我，“闭眼。”

　　我乖乖闭眼，这是涂的第二遍，这对低能量人群来说，已经很恐怖了，好累。

　　“方知明，够了吧。”我闭着眼抬手想去抓他的手，却没想到他离我这样近，我碰到了他的嘴唇。

　　方知明动作一顿，我感到热源向我靠近，我不敢睁开眼，双手向上摸索攀上了他的肩膀。

　　是个早安吻，很轻柔，就像方知明一眼，温柔，柔和，让人忍不住想陷进去。②

　　我吐了吐舌头，“你在对病人干嘛。”

　　“干人事。”方知明重新在我唇周擦上防晒，“可以睁眼了。”
　　我终于被允许睁开眼，抬眼，就看到方知明嘴巴上被我咬出的小口子，有些心虚。

　　方知明没揭穿我，笑了笑把我抱上轮椅，推着我去了沙滩。
　　不知道小女孩什么时候会来，我们做好了等待很久的准备。

　　方知明背了一个很大的包，我问他热不热，他只是摇了摇头，用身体遮住斜射进我眼睛的太阳光线。
　　我有些恍惚，又想到大学时候的事。

　　说来也巧，初见后，我们聊起母校，竟发现我们上着同一所大学。
　　我和方知明的专业不同，有时候我跑去找他，有时候他跑过来找我。③

　　那是他们系的组织活动，爬山。
　　说实话，这实在是很难为我，我本想拒绝的，毕竟非本系不需要强制参加。

　　但方知明还是强硬地带我去，他说就当是陪他了。
　　什么时候这群人能善待一下我们这些内宅？

　　出发前，天色全黑，活动的发起学长说爬到山顶正好能看到日出，看到日照金山。
　　那座山并不陡峭，但是七拐八绕，绕了几圈，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，只凭借着单一的道路知道走这能爬上山顶。

　　方知明全程拉着我的手，我在他身后气喘吁吁，“我天……你等等，方知明，等会等会。”这时候方知明就会停下，让我靠在他身上休息，递过来一瓶水让我喝，我抬眼看向方知明，人与人的差距这么大，连汗我都没看到。

　　“你不累吗？”我实在是没忍住。

　　方知明摇了摇头，“还行吗？我背你。”他说着往下蹲。

　　“不不不，我自己可以。”这么多人呢，被背着上去我还要不要面子了。④

　　方知明看了看我，确定我还可以，便又站了起来，“眠眠，累了就告诉我，不要怕麻烦我。”他牵着我的手往前走。

　　幸好山路不陡，最后，我们到达了山顶。
　　那位学长果真说的没错，站在山顶上，能看到地平线上的一抹红日正向上攀登。

　　我看到很多人欣喜地冲着山下大声呼喊，一声高过一声。

　　气氛很浓烈，我是一个很容易被气氛感染的人，我把双手放在我的嘴边，比作圆筒，对着远方大声喊。

　　“愿我们，称心如意，事事如愿，岁岁常相见！”⑤

　　太阳慢慢升起来，一座座山峰被照亮，我突然觉得，幸好方知明硬拉着我来了。

　　这是带着希望的初晨。

　　我笑着转头去喊方知明，还未张口，却发现方知明紧紧盯着我，我脸颊有些发热，“看日出，看我干嘛。”

　　“我在看我的日出。”方知明说道。

　　“方知明！这么多人呢！”说情话都不害臊的吗！

　　方知明好像低低笑了笑，不再逗我，转头去看了日出。

　　那时候的他也是像现在这样，站在我的面前，背着包。

　　或许是有些起风，我看见方知明的胳膊抬起来，抹了下脸。

　　“有沙子吗？”我歪了歪头，想去看方知明的脸。

　　“嗯，别伸头，小心沙子进眼。”方知明挪了挪，彻底挡住我。
　　我撇了撇嘴，“好吧。”

　　你其实哭了吧，方知明。

　　等了没多久，我们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小的身影。
　　小女孩拿着两个大花环，牵着自己母亲的手，向我们跑过来。

　　她先踮起脚去给我戴花环，我微微低头，等到花环完全戴上，我对她一笑，打了手语，“谢谢，很漂亮呀，像你一样。”

　　小女孩很开心地挥了挥手，然后把花环戴在已经半蹲在地上的方知明头上。

　　方知明揉了揉她的头，把掉落的一朵花别在小女孩头上，“谢谢，很漂亮。”

　　小女孩开心地转了个圈，然后从她的大袋子里又捧出花瓣，撒向空中。
　　微风吹过花瓣，花瓣自然掉落，落在我的头上，落在方知明的肩头。

　　时光啊，停在这一刻吧，让我们忘却所有痛楚。

　　“哥哥们，你们明天是不是不会在这里了？”小女孩走到我们面前打手语。

　　“哥哥们也只是你生命里的过客呀，我们会走，但带来的感受不会。”我回复她。

　　这段话对她来说应该很深奥，她歪了歪头，似乎是没有听懂，但还是点了点头，“妈妈说，你们是情侣。”

　　我有些惊讶这位母亲没有歧视我们，还告诉了小女孩，我抬头看了看方知明，方知明正低着头思考着什么。

　　“那祝哥哥们也像我的爸爸妈妈那样，天天开心。”小孩子不懂什么世道，他们只带着最纯真，最烂漫的情感看世界，再将他们的祝福赠予世界。⑥

　　小女孩的母亲笑了笑，“谢谢你们，祝你们旅途愉快，天天开心。”

　　小女孩又拉着她的母亲跑走了，小孩子不懂离别，但他们一直在追逐快乐。

　　“席旧眠。”方知明的声音打断了我看向小女孩的目光，我愣了下，看向半蹲在地上和我平视的方知明。

　　“旅途愉快，天天开心。”方知明握着我的手。

　　我一怔，对他笑道，“旅途愉快，天天开心。”

　　①生病后的眠眠越来越嗜睡，医生说这是好现象，是啊，比疼的睡不着好多了。

　　拉眠眠起床一直都是我每天的任务，亲亲抱抱，哄着，每天要拿出点新花样才能让小懒虫起床。

　　我也乐的看眠眠嘟着嘴赖床的可爱模样。

　　②方知明在看见席旧眠的第一眼，就已经陷入了名为席旧眠的美梦。

　　③其实很多时候是我去找眠眠，无他，让一个i人出门面对陌生人本身就是对i人的刑罚。

　　眠眠呆呆地站那很好笑，也很可爱。

　　④原来是因为面子啊，真是让我哭笑不得。

　　⑤愿我们称心如意，事事如愿。

　　⑥就像眠眠对待世界永远柔和，将他的感情倾注给他爱的世界，和我。

　　眠眠很多年前便不再相信感情，他将自己的爱倾注给自然，给世界，然后故步自封，困于自己的小片天地。

　　直到我踏入了那方寸之地，才发觉那早已是一片荒芜。

　　多爱一个方知明就耗费了他全部的感情。

　　他分不出多余的爱给世界了。

　　所以他告诉我，“不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