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重拾旧时》尤煤勒

4、倒数第31天 那是高

　　那是高二刚开学。

　　高一升高二，难得地拥有一个完整的暑假，班里的很多同学在暑假在各地旅游，我的同桌也不例外。

　　“诶，我暑假去了夏威夷岛！那里真的，特别适合度假。”我的同桌转过身去，和他的好朋友分享他的旅游感受。

　　“夏威夷岛吗？我去年去的，度假胜地可不是说说而已。”

　　“你们都去过？我还没去过，我好想去。”

　　“我也没去过，不会很热吗？”

　　“能晒秃噜皮。”

　　我的同桌笑着摇了摇头，“其实还好啦，有种自由的气息。”

　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，我一时也被吸引，夏威夷岛吗？我没去过……我暑假去的哪里来着……？

　　我们的桌子是六人桌，五个人坐在一起叽叽喳喳的，连带着全班都被这种热情的氛围吸引，加入这场夏威夷岛欣赏赛。

　　即便是现在再次回忆，我也觉得我很蠢。①

　　我很少加入他们，因为……

　　“夏威夷岛是不是很远？”我转过身去，问了句再正常不过的问题。

　　方才还热闹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，一些未加入讨论的学生皱着眉抬眼，却并未在班里找到班主任的踪迹，他们又低下头，认为这或许又是一次莫名其妙的安静。

　　我看见一个又一个人从这场讨论里默默退出，所有人的视线从这里收回。

　　转身，垂眼，坐下，默不作声。

　　我对不上任何一个人的视线，我听不到任何一个人的回答。

　　哈……很蠢的问题，明明有地图的……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。

　　可我已经习惯②，我没再渴望得到回答，我转过身去，垂眼，坐下，默不作声。

　　“我去了摩尔曼斯克。”在我坐下的最后一秒，我听到我的后桌淡淡道。

　　紧接着，热闹的氛围一触即发，新的话题显现，新一轮讨论开始。
　　我安安静静低着头，看着面前的物理大题。

　　没关系的，我在学习。
　　这算不了什么，那时候的我这么认为。③

　　而我再次提到夏威夷岛，是在高三毕业。

　　我坐在价格不菲的木色茶桌旁，看着面前的贵妇人摆弄茶道。

　　而这个贵妇人，正是我的母亲。我改嫁的母亲。④

　　“去哪旅游？”她经过保养的细白的手轻轻捏起瓷器，对我露出温和的笑，问道。

　　不知怎么的，看着泛着淡黄的茶水，我突然想到那一次他们所说的话，夏威夷岛，是不是也是这么的颜色？夕阳斜照，暮色晨昏。

　　“……夏威夷岛吧。”我听到我对她说。

　　她将额角的发丝挽起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　　“我让你叔叔给你订机票。”

　　“不用，”我突然想到了什么，“夏威夷岛，是不是很远？”

　　她一顿，许是没想过我会这么问，她将瓷器放下，对我说，“不远。”

　　不远吗。对她这种环球旅行都进行过三四次的人来说，或许吧。

　　我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品了几口茶，便要离去。

　　“旧眠，你这么品，是品不出茶的。”她淡淡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。
　　我拉门的手悬在空中，背对着她笑了声：“我不需要。”⑤

　　我拉开门，从这充满了香薰的温室里出来，她似乎说了些什么，但当时的我没有听清，直到现在我又回想起来，按照她的品性，大抵又是说些贵族礼仪，言谈举止罢。⑥

　　可我又很庆幸那一次夏威夷岛的讨论。

　　因为我在这里与方知明初见。

　　就像网上人们说的“照骗”，我也被骗了，夏威夷岛其实并没有那么美，人们之所以将它诉说得如此美丽，不过是因为当时的心情玲珑剔透，藏于心底太过可惜，想着让更多的人懂得自己的志趣而已。

　　那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二天，没有涂防晒，实在是害怕“晒秃噜皮”，我坐在帐篷底下看沙滩上的喧嚣。

　　我也是第一次遇见，像方知明这样矜贵却温柔的人。

　　他立于海浪之上，和他的朋友在浪花的簇拥下闪耀。
　　我看的入了迷，好吧，我似乎是个颜控来的。⑦
　　直到那张脸在我面前放大，一股清香扑面而来。

　　“不去太阳下吗？”那张帅脸的主人站在太阳下，阳光照射着他微湿的发丝，他带着墨镜，俯身，看着我。

　　我眨了眨眼，对他摇了摇头，“不了，没有涂防晒。”

　　我居然对一个陌生人说出这些话。

　　他墨镜下的眼神似乎落在了我的胳膊上，“也是。”

　　他是在看我的肤色是吧？⑧

　　我没回话，我不知道说什么，他或许就会走了吧。

　　“我们好像来自同一个地方。”没由来的，他坐在了我的旁边，拿起矿泉水喝下。

　　不同地区的人长相是有很大差别的。我又端详了他一会，好像确实，来自同一个地方。

　　“到这里来挺远的，大老远跑到这总不能只看看吧。”他自顾自地说下去。

　　我一愣，“到夏威夷岛很远吗？”

　　“远啊，怎么不远。”他有些奇怪地看向我，“都要坐飞机了。”⑨

　　可能是因为很少有人和我说话，又或许是因为他说的话实在有些幽默，我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
　　“啊，笑了啊，好看的人就要多笑笑。”他在我身旁说道，“要加个联系方式吗？”

　　我揉了揉笑僵了的脸，抬头看向他，那一点点海水浸湿的衣摆已经被蒸干，即便没有站在太阳底下，他也依旧耀眼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他们说的是对的，夏威夷岛的确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。

　　收回思绪，我看向窗外的白云，坐在飞机上总是百无聊赖，尽管方知明总在我身边投喂我。

　　“怎么还没到啊。”我实在是睡不着，漫长的等待太过煎熬。

　　“因为有点远，”他的手覆盖在我微凉的指尖，“你很少抱怨的，眠眠，我很开心。”

　　他又把糕点递给了我，我撇撇嘴，我不喜欢太甜的，但我还是吃下了。⑩

　　我的表情没能控制住：“苦瓜味的？”

　　方知明微微一笑：“眠眠不是不爱吃甜食吗？”

　　我有些恼羞成怒，把糕点塞进他嘴里，“你爱吃苦瓜！”

　　他握住我的手，防止我再把糕点塞进他嘴里，他要吃不下了。

　　“嗯，爱。”

　　①这并不是一个蠢问题，眠眠，这是一个很勇敢的问题，那时的你还愿意向他人询问，还希望得到答案。

　　或许当时的你也不会想到，后来的你连问句也不再说了。

　　②这时候，就已经习惯了吗？
　　如果能发现的早一点，再早一点，是不是就不会听到你说，“没关系。”

　　③少时的席旧眠认为这没什么，后来的席旧眠即便知道了这是霸凌，也认为没有关系了。

　　④伯母是一位很好的母亲，我去拜访过伯母很多次，但伯母的改嫁恰巧在眠眠最需要爱的时期，眠眠分不出来爱给予他的新家庭，他的新家庭也挤不出来爱滋养眠眠。
　　尽管伯母做过很多努力，可还是不逢其时，眠眠已经将自己封闭起来了。
　　我想，伯母也很爱眠眠吧。

　　⑤后来我听到伯母告诉我说，她此后没有再让眠眠品茶。
　　伯母说，那一次他匆匆喝了茶，告诉她，淡茶，很清甜。她便知道，眠眠已经走入了自己的暮色森林。
　　因为那晚，她的茶，是苦的。

　　⑥伯母回忆说，她本也快要忘了，我突然提起这件事，她猛然想起来，她告诉眠眠的话是，“眠眠，妈妈对不起你。”
　　她以为眠眠听到了，但眠眠却离开了，她便认为眠眠不原谅他。
　　直到我拿着日记将这件事重新拾起，她才意识到，眠眠一直都没有听到她的抱歉。

　　⑦我曾无数次庆幸，我长了一副好皮囊，能让眠眠为了我多活那么久。

　　⑧那时的我很敏感地感受到他的目光，墨镜下的眼睛寻找目光的主人，最后却找到了一个洋娃娃——白到发光的他。

　　⑨对当时的眠眠来说，很远。但遇到我之后，我会告诉他，我们一起去，即便再远，我们也不怕。

　　⑩我想逗逗他，不过我当时没想到他会吃，惊喜还是要意料之外才有作用。我很高兴眠眠能孩子气地跟我打闹。

　　我很高兴。

　　我不知道那场持续的精神霸凌最早出现在哪里，我仅在只言片语里察觉到眠眠的无助，没有任何一个人帮助那时的他。

　　即便后来的我，伯母，许许多多爱他的人陆陆续续到来，那一段日子的难过与孤独也没能被爱抹除，反而因此更为惧怕爱的到来。
　　眠眠，夏威夷岛真的很美。

　　我们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夏威夷岛的全貌，那是在盛夏阳光照耀下的明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