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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秋兰之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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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晏院的烛火亮了大半夜,朝闻靠在榻上,手里把玩着白玉簪,锦儿从外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,"查到了?"朝闻没抬眼。
锦儿走近几步,语气带着气愤:"回公主,秋月夜的宫女姓柳,是掖庭局今年春新拨进来的,本应分在尚食局,但入宫前被人调了档,改分到了长春宫外院。替她改档的,是掖庭局一个姓张的管事嬷嬷。"
朝闻终于起了点兴致:"张嬷嬷?"
"张嬷嬷的外甥女,在赵县主的院子里当差。"锦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,"这一切定是赵县主所为。"
朝闻将白玉簪置于膝头,起身时玉簪落地,发出清鸣的破碎声。她缓步到窗边推开半扇窗,中秋过后的夜风凉了许多,吹得窗台上的素心兰叶子轻轻晃动。
她低头似在喃喃自语:“如此悉心照料,到底还是生了旁的心思。”
三日后清晏院传出消息——长公主中秋夜受了惊吓,太后心疼得紧,每日赐汤赐药不断,连陛下都亲自过问了两回。长公主欲请几位姐妹到清晏院来坐坐,权当去去晦气。
当日午后赵明瑶换了身丁香色绣折枝花的秋衫,簪了对压箱底的金镶玉蝴蝶簪,携了一盒上好的龙井茶,往清晏院去了。
清晏院里果然只请了几个人,赵明瑶进门时朝闻正歪在榻上跟沈云昭说话,见她来了便笑着招手:"妹妹来了?快坐,正说你呢。"
赵明瑶心里咯噔一下,但脸上笑盈盈地走过去:"姐姐说我什么?"
"自然是夸赞妹妹的孝心。"朝闻拈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,慢悠悠地咽下去,"你给皇祖母抄的那卷《地藏经》,皇祖母夸了好几回,说你字写得好、有静气。"
赵明瑶心里悬着的兔子落了半寸,连忙笑着谦逊了几句,在朝闻左手边的绣墩上坐下了。
宴席上说说笑笑,喝茶吃果子,倒也和气。朝闻今日格外话多,拉着沈云昭问了好些家常琐事,又拉着赵明瑶问她想不想学画,"上回沈小姐说起学画兰草,你若是也有兴致,不妨一道去请教请教。"
赵明瑶的眼睛亮了下,沈云昭就坐在对面,温婉地笑着点头:"赵县主若是有兴致,改日可来我府上坐坐,我母亲新得了一本《兰谱》,画得极好。"
赵明瑶连忙应下,两日后的傍晚,赵明瑶收到了沈府递来的帖子,邀她后日过府赏新得的秋兰。
赵明瑶捧着帖子在灯下看了又看,把明日穿什么衣裳、戴什么首饰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。
八月廿五这日,赵明瑶早早便起了床,挑了一件最体面的银红蹙金裙衫,对着铜镜梳了半个时辰的发髻。
她正要去沈家赴约,丫鬟却送进来另一封信,没有落款,只写着"赵县主亲启"。
赵明瑶拆开信一看,信上只有寥寥两行字:"中秋夜柳姓宫女之事,户部已查至掖庭局张嬷嬷处。欲知后事,今日午时净慈寺后门见。若不来,明日大理寺或往瑶光院问话。"
赵明瑶捏着信纸在屋里转了两圈,纸角在她手下皱成一团,折痕一路蔓延到信中央的字迹上。
沈家的赏兰约就在今日午后,可这封信上写的若是不假,掖庭局张嬷嬷,那是她托翠儿去走的门路。
她咬了咬牙,权衡利弊下只得叫来翠儿:"你替我去沈家走一趟,就说我身子不适,今日无法应约,改日再登门赔罪。"
翠儿应声去了,赵明瑶换了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,戴了帷帽,匆匆出了门往净慈寺去。
她赶到净慈寺后门时,午时刚过,后门空荡荡,只有一棵老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。站在树下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却始终未见人前来。
又等了半炷香,赵明瑶站在空无一人的后门口,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帷帽的纱帘乱扑,她渐渐觉出不对来。
回到殿中,她在廊下站了约莫一盏茶,目光落在院中蓄着雨水的大缸。
前几日下过一场秋雨,缸里的水接了大半满,水面浮着两片枯叶,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。
她迈开步子,走到缸前,没有犹豫,深吸一口气,弯腰把手探进缸里。秋日雨水的凉意猛地蹿上来,她打了个激灵,手指被冻得生疼。
赵明瑶咬着牙掬了一捧水,泼在自己脸上。水顺着下颌淌进衣领里,她打了个哆嗦,又掬了一捧,泼在脖颈和领口处。
第三捧,她直接浇在了自己的前襟上,银红的裙衫从肩头湿到腰际。
水渍在午后的日光里洇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迹,冰凉的布料贴在她皮肤上,冷得像一层薄薄的冰。
翠儿在后面惊叫了一声扑过来:"县主!您做什么——"
赵明瑶直起身来,水从她的发梢和下颌滴滴答答地往下落,裙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,秋风吹过时她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。
开口时声音也在发颤:"我……我要病,我今日必须病。"
到了傍晚她开始发热,额头烫得像火炭,嘴唇却白得没有血色。
翠儿去请了太医,太医说是风寒入体,开了方子让她静养。赵明瑶躺在床上,额头覆着湿帕子,浑身的骨头都在疼,可心里绷着的弦终是松了一些,她真的病了。
梦里人影憧憧,逐渐显示出人像,只听见太后的说话声,"闻儿翻过年就十六了,总该定下来了。平阳王府那孩子我看着好,门第也配得上,就是不知闻儿自己愿不愿意……"
老嬷嬷在旁应和了几句,又说"长公主若嫁了平阳王府,往后在京中地位就更稳了"。
赵明瑶蹲在窗根底下,指间生生搅断了一旁的枝木。
平阳王府是宗室里头最显赫的一支,比定国公府还高出一头。朝闻若真嫁了平阳王府世子,往后这京城里谁见了她不低头三分?
她本就是太后最宠爱的嫡长公主,上面有个做皇帝的哥哥疼着,若再得一门好亲事,她赵明瑶就是再攀十年、二十年也赶不上她一根手指头。
为何她就有这般好福气,自己究竟哪里比不上她?她不得不提前为自己谋算,如她一个庶女,这么些年却只能倚靠朝闻而活,偏朝闻不过只是有一个做皇帝的哥哥。
朝珩本是先帝所有儿子里最不受宠的,小时候连炭火都分不到。却自己一步一步从偏殿的冷灶旁熬到东宫、熬到龙椅上,朝闻不过是跟在朝珩身后沾了光。
中秋宴人多手杂,御花园面积广泛,一个面生的宫女混进去不算难事。她让人安排了掖庭局的张嬷嬷改档,让翠儿出宫去找了柳宫女的娘家,把这枚棋子安插好。
她甚至提前留了一手,定国公府刘彦身边有个管事姓王,管着刘彦西院的进出账目。
赵明瑶是从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这管事在外头有个外室,那外室给他生了个儿子,养在西城一条偏巷里。
定国公府家规森严,府中的的管事若被发现有外室私生子,轻则逐出府门,重则打断腿扔出去。
王管事将这事藏得极严,可他那外室偏偏是赵明瑶院子里一个老嬷嬷的远房侄女,有一回老嬷嬷回乡省亲回来,跟赵明瑶闲聊时漏了一句"王管事倒是大方,月月给母子送银子使"。
她是个惯会攒东西的人,攒人情、攒消息、攒别人的把柄,攒到了不一定用,但先攒着总是没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