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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推人下水 ...


  •   朝闻倒有些意外:"何罪?"

      温砚知垂下眼,"殿下那日搁在廊下的簪子,臣本想着替殿下收着,择日奉还。可后来臣受了伤,手头拮据,便……将它当了,约定一月之内赎回。"

      “臣攒够了银子去赎时,簪子已被旁人买走。臣未能守诺,实在有负殿下。不敢欺瞒殿下,特来请罪。"

      朝闻不由在心中轻笑一声,这男主倒有几分意思,她站在廊下,日光从她背后落过,语气不甚在意:"这样的簪子,库里少说还有几十支。"

      "羊脂玉的、青玉的、翡翠的、点翠的,满满一匣子,有些我连看都没看过一眼。丢掉的那支搁在簪子里头,寻常得连个名号都排不上。"

      香烟袅袅升起,廊外日光透过镂花木窗落在肩上,将素色衣裳映出温润的光。

      "殿下宽宏,臣越发无地自容。"温砚知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愧意。他攥了攥手中的经卷,"那簪子虽是寻常物件,毕竟是殿下之物。臣当时……确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。"

      朝闻抬眼看他,温砚知半垂着头,长睫覆下来,眉间有抹化不开的郁色。

      她想起梦中传言,温砚知年少丧父,母亲久病在床,家中几近入不敷出。后入翰林,清贫依旧是清贫,只是从不与人诉苦,人前永远是从容清正的姿态。

      "簪子的事不必放在心上,丢了便丢了。倒是温大人——"她心生一计,眼中似有笑意,"你方才说抄《法华经》,可抄完了?"

      "还差半品。"温砚知收敛心神,恭声答道。

      "那正好。"朝闻往殿后走去,边走边说,"我近日要抄一批经卷供奉在寺里,缺个帮手。你若是得闲,明日下了值再来一趟。"

      温砚知跟上几步,犹豫道:"殿下身边自有经官——"

      "经官抄的字太规矩了。"朝闻随意找了个借口,"你的字我远远瞧过一眼,比我那几个经官写得好看。"温砚知默了一默,到底应了:"是。"

      朝闻走进后殿,在一张书案前坐下。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,她拿起笔,蘸了墨,低头在纸上慢慢写起来。

      温砚知站在一旁看着,见她落笔极稳,笔画间带着一股少见的凛冽之气,不像寻常闺阁女子写的簪花小楷。

      "殿下习的是褚体?"温砚知忍不住问。

      "温大人好眼力,幼时跟一位老供奉学过几年,后来搁下了。前些日子捡起来写,手生得很。"

      她说完又低下头,日光从窗牖斜斜照进,将她半边侧脸映得通透。他从前远远见过朝闻几次,都是在宫宴上,她坐在高位上,戴着繁复的珠冠,看不清模样。

      朝闻抄完一行字,活动了下手腕。锦儿端了茶,她接过抿了一口,状似无意地问:"温大人方才说,簪子被人买走了,可知道买主是谁?"

      温砚知摇头:"典当行只说是个年轻公子,出手阔绰。"

      朝闻笔下不停,墨迹在纸上洇开,一笔一划皆端正工稳,正抄到"照见五蕴皆空",心中有所感慨。

      世人皆道善有善报,己所不欲勿施于人,然行恶积怨,手中多攥几把别人的把柄,把该踩的人踩在脚下,这怎么不是另一种修行呢?

      她唇角轻轻一弯,笔下的"空"字刚好收尾。

     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,温砚知站在一旁,觉得这午后静得有些过分了,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清楚。

      他退后半步,将目光移向窗外的荷塘,荷花开得正好,粉白的花瓣在日光下微微透明,风一过便轻轻摇动,像是朝他点了点头。

      紫檀木匣里的纸页,朝闻已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月。那日无意间在翰林院的旧档中翻出温砚知的策论,字迹清隽端方,一笔一划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骨力。

      她对着日光看了许久,若是能临摹出字迹,在男女主关系冷淡时,以男主口吻为女主送去一封书信。才子佳人,该是何等佳话。

      京城的秋月夜素来热闹,御花园里张了数百盏花灯,沿池挂了一路,水面上浮着各色莲花灯,烛火摇曳着碎成千万点金红的光。

      太后今日兴致高,在澄心亭摆了赏月宴,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来了大半,亭子周围的石径上人来人往,衣香鬓影混杂着桂花香气,倒比端午的芙蓉池多了几分体面。

      朝闻今日穿了一身银红对襟褙子,发间簪了几朵新开的木樨,衬着满园花灯的暖光,眉眼间多了几分寻常日子少见的柔色。

      她坐在太后左手边,赵明瑶隔了几席,正在跟旁的几位县主说笑,银铃似的笑声时不时飘过来。朝闻低头剥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,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人群中扫了一圈。

      定国公府今日没来人,刘彦上次在净慈寺吃了瘪,回去后大约被定国公教训了一通,这些日子夹着尾巴做人,朝闻对此还算满意,苍蝇不往她跟前嗡嗡地转,她乐得清静。

      宴席过半,太后起身去水边放灯祈福,朝闻端了盏桂花酒慢慢喝着,目光落在池面上那一大片浮动的莲花灯上。锦儿站在身后,低声问了句:"公主要不要也去放一盏?听说秋月夜放灯许愿最灵了。"

      朝闻把酒盏搁下:"走吧,去看看。"

      她起身沿着石径往池边走,石径两侧的桂花树开得正好,金灿灿的碎花落了满地,踩上去软软的,香气浓得有些呛人。

      走到池边一处人少些的转角时,石径旁假山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像有人踩在碎石上刻意放慢了步子。

      朝闻偏头看了一眼,月光被花灯的光染成暖黄色,照在假山的阴影交界处,那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      她垂下眼,没有停步,照旧往池边走。走到水边的石栏旁站定时,背后的脚步声又近了些。她听见锦儿在后头喊了一声"公主小心"——与此同时,一股力道从身后猛地推过来,直奔她的腰背。

      朝闻早有准备,她在梦里被人从背后推过,每一次都摔在冷硬的青砖地上。今日她侧身一闪,那推过来的力道落了空,推她的人收不住势头,自己往前踉跄了一步,在石栏边沿绊了一下,险些栽进水里。

      朝闻转过身来,月光下她看清楚了对面的脸,是个面生的宫人打扮的女子,大约十七八岁,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扶着石栏站稳,脸上满是慌乱和恐惧。

      "谁派你来的?"那女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,转头就要跑,可还没迈出一步,假山后面已冲出人来,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
      是温砚知。他的月白袍角上沾了一点桂花碎屑,大约是方才从宴席上绕过来时经过花树下沾的。

      他扣着那女子的手腕没有松,目光先落在朝闻身上,极快地扫了一遍,那女子已瘫软在地,浑身抖得像筛糠,嘴里呜咽着什么"奴婢不敢了"。

      朝闻站在石栏边,歪着头看温砚知,他扣手腕的手法很是利落,像是早就等在假山后面了。

      "温大人来得可真快。"朝闻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,"我方才还没站稳呢,你就从假山后头冒出来了。"

      温砚知的耳尖在花灯暖光里泛了一点红:"臣方才在那边赏灯,看见这人鬼鬼祟祟跟着殿下,便绕过来看了看。"

      "哦。"朝闻点了点头,"这么说,大人是打算英雄救美的?"

      她蹲下身,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宫人,语调不禁冷了三分:"说吧,谁指使你的。说清楚了,我让人送你去大理寺,只办主谋不办你;说不清楚——"她偏头看了温砚知一眼,"温大人方才手法你见识过了,他还有更厉害的手法,你要不要试试?"

      那宫人哭出来,断断续续地交代:"是……是定国公府刘公子身边的管事……"

      刘彦,看来自己还是给他好脸色了,无非仗着自己与太后是姻亲,在朝中肆意妄为,如今倒是敢对自己动手。

      朝闻站起身,银红褙子的下摆拂过石径上的桂花碎屑,她低头看地上抖成一团的宫女,月光落在她脸上,照出一片近乎透明的冷淡。

      "定国公府。"她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,"刘彦身边一个管事,就能让你一个宫女在中秋夜来推长公主下水。你的胆子倒是比你的主子还大些。"

      那宫女被她这句话冻得浑身一颤,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:"殿下饶命!奴婢是被逼的,管事说若是不照做就要把奴婢的妹妹卖去……卖去……"她哭得说不下去了。

      朝闻说完便不再看地上的宫女,抬手示意锦儿把人带下去。锦儿会意,叫来两个侍卫将那宫女架起来往园外走,那宫女一路哭着,声音渐渐远了,融进满园的花灯和桂香里。

      石径上安静下来,只剩风拂过桂花树的沙沙声和池面上莲花灯轻轻碰触的细碎响动。

      朝闻转过身来,银红的裙摆在石径上旋了半个圈,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温砚知身上。

      那张脸生得确实太好,眉骨高而挺,眼窝微微陷下去,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滑到鼻尖,像一笔勾勒成的工笔。

      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,此刻因为微微垂着而显得格外柔和。

      花灯的暖光在他侧脸上铺了一层蜜色的光泽,连带着睫毛投下的阴影都精致得像画上去的。

      朝闻看着,心里弦忽然绷紧了一下。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,像梦里她被人踩断手指之前,看着那些施暴者脸上快意的笑时,胸腔里涌上来的那股滚烫的、想要撕碎什么的冲动。

      她注视这张好看得近乎完美的脸,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:要是拿簪子在那眉骨上划一道,血液沿着鼻梁淌下来的样子,大概也很好看。

      她的手无意识地往鬓边抬了一下,指尖碰了碰簪尾的素心兰,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。

      "温大人。"她听见自己开口,语气稍显冷漠,"你还站着做什么?难道还等着我夸你身手利落?"

      温砚知喉结动了动,声音闷闷的:"臣不敢。"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裙摆旁边一寸的地面上,像那里长了一株什么值得细看的花。

      朝闻盯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,心里的那股烦躁又往上翻了一寸。

      他越是这样乖顺、这样规矩、这样小心翼翼地不敢看她,她越是想伸手过去叫他将脸抬起,他是不是也会露出恐惧?是不是也会皱起眉头?

      是不是也会像梦里那些人一样,在她面前终于褪去所有从容,露出狼狈的神色来?

      朝闻心下烦乱,随意又说了几句,便匆匆离去。她沿着石径往回走,迈步走进亭中,在太后身边坐下。

      宴席上依旧热闹,方才池边那番动静似乎没有惊动多少人,花灯明灭间笑语如常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      她陪着太后说笑了一刻钟,又赏了一轮月亮,才以"乏了"为由起身告退。锦儿扶着她的手出了御花园,坐上软轿时,朝闻脸上的笑意收了干净。

      帘子落下后她在黑暗中闭着眼,将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
      那宫女指认刘彦指认得太快了,一个真正的奉命行事的棋子,被当场拿住的时候,第一反应通常是咬死不说,至少要撑过一番逼问才肯招认。

      可那宫女跪在地上还没被碰一根手指头,就一股脑全倒出来了,像有人提前给她喂好了词儿。

      再说刘彦虽然蠢,可蠢人也有蠢人的逻辑。他就算再蠢,也做不出让一个面生的宫女来推她这种事。

      他在西院作威作福惯了,手下有的是惯于替他干脏活的随从,要推人下水何必找一个不认识的宫女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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