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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臣要请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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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安十七年,六月廿二,宣平侯府。
宣平侯夫人今日在府中设了宴会,请了京中几家相熟的姻亲过来坐坐,顺便也让刚回京的沈书页多见见人。
席面摆在花厅后的水阁里,窗外一池水映着半日斜阳,风里带着晚开的玉兰香气,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。
温砚知是沈书页请来的,沈书页回京后在翰林院与温砚知有过几面之缘,读了他几篇策论之后心生敬慕,前几日专门写了帖子送到翰林院,说家中长辈想请他过府一叙。
温砚知推辞了两回,推不过,又想沈书页是宣平侯府世子、沈尚书的外甥,往后在朝中总免不了打交道,便应了。
席上人不多,除了宣平侯夫人和沈书页,便是沈书页的姑母沈夫人、沈夫人的独女沈云昭,以及沈家旁支的几位表小姐。
锦屏后头,张嬷嬷端着茶盘从侧廊绕,她是宣平侯府的老人,伺候过老侯爷那一辈,如今虽不管事,偶尔被夫人叫来看着席面添茶倒水,到底是体面人,走动起来悄无声息的。
走到水阁侧面的月洞门边时,恰能看见席上众人的侧脸。
温砚知坐在客席首位,今日换了身簇新的石青直裰,衬得人清瘦挺拔。他正跟沈书页说着什么,语气从容平缓,手指偶尔在膝头比划一下,像是在论什么文章的事。
沈书页坐在他左手边,听得极认真,时不时点头追问一句,眼睛里全是一股读书人遇着知己的亮光。
水阁对面坐着女眷一席,宣平侯夫人和沈夫人挨着说话,旁支的表小姐低头喝茶,眼睛倒是不时往温砚知那边飘一下。
沈云昭坐在最外侧,一袭青蓝色对襟褙子,发间簪了一支烧蓝镶珠的步摇,姿态端端正正,正捏着帕子看窗外的水。她似乎在听母亲和姑母说话,目光偶尔从水面收回来。
席上传来说笑声,宣平侯夫人端了茶盏朝温砚知扬了扬:"温大人年轻有为,我家书页这些日子总念叨你,往后多在京里走动走动,书页刚回来,连个说话的知交都没有,怪冷清的。"
温砚知起身谢过,又坐下。他答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宣平侯夫人脸上,礼数周全,语气谦和。
倒是沈夫人笑着插了一句:"温大人是哪里人?听口音不是京城的。"
"南边。"温砚知答得简短,"淮安人。"
"淮安好地方。"沈夫人点了点头,将话语抛给云昭,"云昭,外公家以前在淮安做过官,可还记得?"
沈云昭这才正过身子,朝温砚知的方向微微颔首,声音温温的:"外公在世时提过淮安的运河,说沿河的石板路一落雨就滑得很。"
温砚知听了便客气应道:"淮安的石板确实滑,入秋之后潮气重,路面上生了青苔,本地人走惯了不觉得,外地人初去容易摔。"
他答得规规矩矩,沈云昭便不再开口,重新垂下眼去看窗外的水。
天色渐暗,水阁里点了灯,温砚知起身告辞,沈书页送他到二门,两人在垂花门下又说笑了几句才作别。沈云昭站在水阁的窗边,目送那道石青色的身影穿过回廊消失在月亮门后。
大理寺少卿周勉今晚当值,半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,披着外袍去开门时,门外站着个面生的小吏,手里捧着一只木匣,说是御史台李大人差人送来的,要周大人连夜过目。
周勉接了匣子打开一看,里头是一封匿名检举信和一本账册。信上说定国公府去年秋从江南调了一批军粮,账面数目和实际数目对不上,差额足有三千石。
账册是江南转运司的底账副本,也不知是怎么流出,但纸张墨迹俱旧,不似伪造。
定国公府的西院是嫡长孙刘彦的住处,院墙比旁处高了一截,门常年关着,里头却日夜不断传出丝竹管弦声。府里的下人都知道,西院是公爷管不着的地方,刘公子关起门来想怎么闹就怎么闹,谁也不敢说半个字。
给西院送东西的粗使婆子姓孙,每三日往里头送一回菜蔬果品。这日她挑着担子从角门进去,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一阵笑闹,夹杂着女子尖细的叫喊。
孙婆子低头等着,眼观鼻鼻观心,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,一个披头散发的姑娘捂着半边脸从里头跑出来,险些撞上她的担子。
孙婆子侧身避了避,余光瞥见那姑娘脸上明晃晃一道红印子。
门里传来刘彦的声音,懒洋洋的,带着酒气:"跑什么?本公子今日心情好,不跟你计较。"孙婆子垂着头把担子挑进了西院的小厨房,卸了货便低头退出来。
她走时余光扫了一眼正房的方向,窗子半开着,里头刘彦歪在一张软榻上,身边簇着三四个花枝招展的女子,地上散着酒壶和果核,一片狼藉。
孙婆子出了西院大门才敢抬起眼皮,她快步沿着回廊往外走,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小厮个个低眉顺眼,没有人往西院那边多看一眼睛。
到了月底,定国公府办了一回家宴,请了几家走得近的姻亲过来吃酒。刘彦喝得半醉,席上便有些不耐烦起来,对着伺候的丫鬟又是嫌茶凉了又是嫌菜咸了,丫鬟跪在地上连声道歉。
他抬脚作势要踢,旁边刘夫人咳了一声,这才收了脚,端起酒盏灌了一口。
翌日午后,刘彦带着两个随从出了府。他今日酒醒了些,想起昨日席上听人提了一嘴"长公主近日常去西郊净慈寺上香",心里便痒起来。
他见过朝闻一回,赏花宴上远远看见,藕荷色的裙衫站在太后身边,一张脸白净得跟玉雕似的。
他在西市上逛了一通,没遇见朝闻,倒是碰上了沈书页。沈书页正从书铺出来,手里抱着两本书,看见他便停步拱了拱手:"刘兄。"
刘彦靠在栏杆上打量了他一眼,皮笑肉不笑地回了礼:"沈世子好雅兴,又去买书了?上回你请温探花去府上吃酒的事,我在外头可听说了。"
"怎么,沈尚书真要招那穷探花做女婿?"
沈书页面色不变,只淡淡笑了下:"刘兄说笑了,不过是寻常的读书人往来罢了。倒是刘兄上回被打了板子,身子可好些了?"
刘彦的脸色果然一沉,盯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。沈书页仗着自己是宣平侯府世子,又有个做户部尚书的姑父,在京城里腰杆挺得笔直,说话从不肯吃半分亏。
他越想越觉得窝火,回了府便叫随从去打听长公主明日会不会出门。
隔了两日朝闻果真又去了净慈寺,这日她只带了锦儿和四个侍卫,马车在寺门停下时,刘彦已从侧门绕进来了,远远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看着。
朝闻下了马车,今日穿了件淡青色夏衫,头上簪了一对小小的珍珠簪,日光底下一晃一晃的,衬得人愈发眉目清明,刘彦看得喉头滚了一下。
朝闻进了大殿上香,刘彦便从槐树底下走出,往大殿方向踱了几步。他本想着等她出来时"偶遇"一下,说几句话,套套近乎。
可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便停住了——大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侍卫,腰间的佩刀明晃晃的,手都按在刀柄上。殿内隐约传来诵经声,朝闻还没出来。
刘彦犹豫了一下,他只想搭几句话,又不是要做什么出格的事,怕什么?他整了整衣袍往殿门口走,朝殿内张望了一眼,看不见朝闻的身影,只有缭绕的香火和佛像低垂的眉眼。
他正想往里迈步,锦儿从殿内走出,挡在他面前福了一福:"刘公子留步,殿下正在礼佛,闲人不得打扰。"
刘彦被一个小丫鬟堵了嘴,脸上有些挂不住:"我不过是想来给公主请个安——""殿下礼佛时不见外客。"
刘彦又往殿内望了一眼,还是什么也看不见,正要再说点什么,身后传来女子声:"刘公子今日也来上香?"
他回过头去,朝闻不知什么时候走出,站在大殿侧面的廊下,正歪着头看他,眼中带着一丝戏虐。
刘彦连忙换上笑脸,拱了拱手:"殿下,臣恰巧路过净慈寺,听说殿下常来此处,便想顺道请个安。"
朝闻"哦"了一声,低头转了转佛珠,像在想什么:"顺道?净慈寺在西郊,定国公府在东城,这路可不算顺啊。"
刘彦脸上的僵色很快就顺过来了,他往前凑了半步,语气里带着一股自认为熟稔的热络:"殿下,臣今日能在这儿遇见您,确实是缘分。臣在城中新得了一处园子,后头引了活水进来养了不少锦鲤,比御花园的还要大些。殿下若是得闲,改日——"
朝闻没等他说完,已分出神去看廊下的荷花了,像完全没听见他在说什么。
刘彦脸又热一分,正要加大声音把话再重复一遍,旁边忽然传来声音:"刘公子方才说御花园的锦鲤,臣倒是想起一事——前日翰林院整理旧档,翻到一卷前朝《园池录》,里头专门写了一段御花园锦鲤的来历,说是开国时从江南运来的九尾种鱼,至今传了十几代了。"
那声音平缓清正,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从容,刘彦偏过头去,只见温砚知从大殿侧面的回廊走来,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,手里握着一卷经书,像是刚从哪里出来。
刘彦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:"你怎么在这儿?"
温砚知朝朝闻先拱手行了一礼,才转向刘彦,"臣今日休沐,来净慈寺祈平安香。方才在后殿抄经,出来时听见刘公子说话,便想着过来打声招呼。"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刘彦脸上,微微笑了一下。
"刘公子方才说新得了园子,臣倒有几分好奇,不知那园子何处?若是方便,改日翰林院的几位同僚也想去见识见识。"
刘彦脸色沉了一沉,正开口说点什么,朝闻先说话了。
她将佛珠往手腕上一缠,语气中带着意外:"温大人方才在后殿抄经?抄的什么经?"
温砚知躬身答:"回殿下,是《法华经》第十九品。"
"哦。"朝闻点了点头,随后不经意撇了眼刘彦,"刘公子方才说新得了园子?"
刘彦精神一振:"正是,园子在东城——"
"那刘公子可得好好收拾着。"朝闻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劝告,"别为了折腾园子又伤了筋骨,回头定国公再罚你,我可不好意思再替你求情。"
她说完便转身往大殿方向走去,随意挥下句话:"温大人既然来抄经,不如过来替我抄一份《心经》。"
温砚知应了一声"是",便跟在朝闻身后往大殿走去,月白长衫的下摆拂过石阶,步履从容。
刘彦站在原地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锦儿在大殿门口朝他福了一福,语气恭敬:"刘公子慢走。殿下礼佛时不见外客,奴婢送您出去。"
刘彦咬着牙挤出两个字:"不必。"他转身便走,步子又急又重,老槐树的叶子被他撞落了几片,飘飘悠悠落了一地。
大殿内香火缭绕,朝闻在蒲团上跪下来,"温大人今日倒是来得巧。"
温砚知转过身,脸上难得带着犹豫之色,似有难言之隐:"臣……有一事要向殿下请罪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