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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第 32 章 各怀算计 ...


  •   入夜,山风穿过窗缝呜呜地响,谢婉然端着汤药轻叩房门。屋内烛火摇曳,朝闻正坐在案边,指尖捻着一枚墨锭,似乎在出神,地上摊着几张写废的纸。

      她低着头将药碗搁在桌角,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扫过纸上字迹。那字骨架开阔,气派很大,绝非寻常闺阁女子秀婉的笔体。

      她心口微微发涩,不由得想起沈公子,那段短暂的日子,是她颠沛孤苦的岁月里,为数不多的美梦。

      他耐着性子,握着她的手,一笔一画教她习字。沈公子的字亦是开阔疏朗,落笔有力,那时她识字不多,只觉得看着好看,便认认真真跟着描摹。

      她站在桌边,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,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掌心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从前握笔磨出的薄茧。心底那点思念一经勾起,便绵绵不绝地漫上来。

      谢婉然垂着眼帘,来到行宫这么久,一桩桩一件件的见闻,眼前之人绝非常人。一个渺茫却滚烫的念头,悄悄在她心底生了根。

      朝闻这样身份不凡的人,终究不可能永远困在这座深山行宫。倘若自己一直安稳留在朝闻身边,往后跟着她一同返回,是不是便还有机会再见到沈公子?

     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,她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,漂泊流离这么久,她早已不奢求还能重续往日的温存,只求能够远远看他一眼,知晓他平安无事,便已足够。

      山夜里的风愈发凛冽,才过两三日的平静,变故猝然降临。

      夜半更深,大多数人都已沉沉睡去。谢婉然躺在下房的床榻上,迷迷糊糊间,嗅到一股呛人的焦糊气味。

      她猛地睁开眼,窗外已经映上一片刺目的橘红,噼啪的燃烧声响顺着夜风传过来。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 宫外值守的仆婢惊惶的叫喊划破寂静,整座行宫瞬间乱作一团。

      火是从外侧的几处偏舍烧起,可火势借着山风蔓延极快,浓烟滚滚卷向院落。

      浓烟钻过窗棂涌入屋内,呛得人喉咙发疼。朝闻伸手扯下帐幔,将一旁案上的厚锦布打湿,蒙住口鼻。

      谢婉然跌跌撞撞跑过来,衣衫散乱,脸上满是惶恐,拍着房门:“姑娘,快出来!起火了!”

      屋门被朝闻从里面拉开,湿锦布半掩住她大半张脸,“莫慌。” 朝闻声音镇静,盖过外面嘈杂的哭喊声,“不要乱奔,火有意绕开主院,目标不是取我们性命。”院中的仆妇已经乱作一团,有的只顾着尖叫逃窜,手足无措。

      朝闻快速分派下去,条理清晰:“婉然,去叫人把院中所有柴薪搬至天井空旷处,阻断火势蔓延。让锦儿去汲井水,浸湿院中的廊下木柱,其余人不要往火海里冲,清点院内所有人,不许任何人私自往后山乱跑。”

      浓烟熏得人眼眶发红,火星随着风四处飞溅,朝闻拎起木桶到井边打水,衣袖被井水打湿大半,也浑然不顾。

      她带着众人,以井水阻隔木构件引火,拆去靠近火区的围栏,硬生生截断火势扑向主屋的路径。

      远处山林暗处,戈其实已然察觉到火光,指尖按上腰间刀柄,本能便要冲入院中,可他目光锐利,借着跳动火光扫过火场四周。

      数道黑衣暗卫隐在烟火边缘的阴影里,他们悄悄出手截断蔓延过来的火舌,不让烈焰吞噬朝闻居住的屋子。

      他驻足树影下,遥望着院内跳动火光,终究没有踏入院落半步。

      半个多时辰过去,偏舍的屋舍尽数焚毁,火光渐渐颓弱下来,主院总算保全。满地都是水渍与烧焦的木屑,空气中弥漫浓重的烟火焦臭。

      一众仆婢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惊魂未定,朝闻取下湿透的锦布,鬓发被水汽与烟火熏得微乱,指尖被木桶木棱磨出几道红痕。

      谢婉然走到她身侧,身上满是尘土,心有余悸,低声道:“姑娘,火压住了。”

      大火过后,虽仅仅焚毁了几处偏院,并未伤及主院分毫,朝闻心底却知这必定是朝珩的手段。

      倘若换做旁人作祟行凶,他布在行宫的暗卫绝不会按兵不动,定会出手扑救。

      数日后,锦儿拿着誊写好的字条,面色郑重地回禀:“公主,京中有回信了。赵县主与卢世子应是好事将近,最近都在传赵县主福气深厚,一跃就要做镇安侯府的世子妃。”

      朝闻捏过字条,明瑶,你心心念念追逐的荣华,终于要唾手可得了。作为曾是朝夕相近、情分匪浅的姐妹,这般盛大风光的时刻,我又怎好缺席。

      她心念一转,想起戈自始至终不曾闯入院中施救。换作旁人,或许难免心生芥蒂、暗自怨怼,可朝闻对此却全然不以为意。

      她与戈之间本就是交易羁绊,这份难得的人情,必须留到真正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境方才动用,万万不可随意消耗。

      戈之前按兵不动,反倒正中她的心意。

      行宫的收拾已经过半,烧毁的偏院只剩焦黑断木,箱笼陆续捆扎妥当,一行人就要动身返回京城。

      四下没有旁人,廊外只有山风掠过树梢的轻响,朝闻唤住正低头整理衣物的谢婉然。“婉然,有件事或许该告知你。”

      谢婉然手上动作一顿,垂手立在原地,胸腔突突地跳。“我本是当朝长公主,前来行宫不过是避世休养,如今将要返回京中,你可愿意随我一同回去?”

      一句话落,谢婉然指尖微微发颤,过往许多模糊的猜想终于落定,原来自己日夜侍奉的人,当真就是金枝玉叶的公主。

      一瞬间,惶恐、恍然,还有一丝渺茫的期盼交织在一起。

      交代完谢婉然,朝闻独自往后山走去。

      林木幽深,戈正靠在树干之上,腰间长刀半露,夜色将他大半身影吞没。那日大火他按兵不动,二人心里都清楚缘由,不必再多赘述。

      “我要回京了。” 朝闻开门见山,戈抬眼看向她:“京城乃是虎穴。”朝闻心里清楚,他们之间的人情仅有一次。

      如今自己将要要踏入皇城,往后咫尺便是天罗地网,如何互通消息,何时动用这仅有的一次相助,都要细细算明白。

      她略一思索,将想好的暗线安排娓娓道来:“栖城城西有一间旧当铺,名唤来归,日后若两样信物同至,一枚刻折枝寒梅的木牌,再加半片弯月玉佩,二者齐备,方是我给出的信号。”

      与朝闻谈罢,戈依旧立在原地,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林木阴影之中。

      半晌,他才收回目光,提刀转身,小屋陈设简陋,只有一张木榻,一张粗糙的木案,案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木料与刻刀。

      戈卸下腰间长刀,轻轻搁在墙角,伸手取过一块干透的硬木,坐于案前,拾起刻刀。

      木屑簌簌往下掉,刀刃游走在木面之上,一点点削去多余的边角,一个女子的人形轮廓慢慢浮现。

      眉眼柔和,面颊清瘦,指尖抚过木雕尚且粗糙的眉眼,过往的旧事翻涌上来。

      戈从前本是军中将领,身披甲胄,驰骋沙场。昔日戍守边境,战事惨烈,城池陷落,军中溃败,家眷流离失散。

      乱军屠城那一日,他与妹妹被乱兵冲散,他拼死厮杀,遍寻不见亲人踪迹。

      战败之后,军队溃散,功名、身份尽数化为泡影。他不愿屈膝归顺,弃了官身,一身戎装换作粗布短褐,从领兵的将领,沦为漂泊四方的刀客。

      手中的利刃不再为国征战,只为活下去,四处辗转流浪,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妹妹的下落。

      寻不到活人,他便以木为形,日日雕刻妹妹的模样。一刀一刀,描摹记忆里她年少时的模样。记忆会日渐模糊,唯有手中木雕,可以将妹妹的样貌牢牢留住。

      刻刀微微一顿,戈的指腹抚过木雕尚未完工的下颌线条。

      千里之外的京城,赵明瑶正是春风得意之时。往日里对她淡淡敷衍的世家女眷,如今络绎登门,恭维的话语不绝于耳。

      从前她总活在朝闻的影子底下,处处被拿来比较。如今朝闻远在行宫,京中流言纷纷,极少有人再提起她,赵明瑶终于不必仰人鼻息,心底得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
      她和卢青翟来往也愈发熟稔融洽,在外人面前,卢青翟待她格外宽厚,两人一同游园赏景,一同写诗论画。

      起初她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攀附,说话行事都要再三斟酌。相处日久,见卢青翟这般温和相待,心中忐忑慢慢散去,当真以为自己得了真心。

      偶尔听闻行宫传来的消息,知道朝闻行宫失火,困于山中,她心底掠过一丝漠然的庆幸。

      高高在上的朝闻如今尚且身陷困局,而自己马上就要手握荣华,站在京城最耀眼的地方。

      夜深人静,赵明瑶连日被应酬与荣光裹着,心神松弛,沉沉睡了过去。梦境里两道年少身影,从并肩同行,慢慢一步步拉开距离。

      宫道悠长,朝闻缓步往前走,而她驻足原地,望着满殿锦绣繁华,不由自主朝着热闹权贵处奔去。

      两人越走越远,中间隔着长长的宫道,隔着截然不同的人心与取舍。最后一瞬梦境清晰 ——她们从泥泞里一同熬过苦难,却终究不是一路人。一朝择道,终身殊途。

      猛地,赵明瑶从梦中惊醒,心口阵阵发闷,窗外月色皎洁,满目皆是唾手可得的风光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2章 第 3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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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这周太忙了 下周不忙就补回来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