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朝闻》江月几年初

33、第 33 章 赐婚

　　御书房的檀香漫上来，朝珩望着阶下叩首的赵明瑶，见赵明瑶抬首，眼神亮得滚烫，郑重伏身请旨。“臣妹斗胆，请陛下赐婚。臣妹心悦卢世子，愿嫁入镇安侯府，此生与他相守。”

　　今日的赵明瑶，不似平日那般珠翠满鬓、锦衣华服。她穿了一身月白素缎的对襟长裙，腰间只系一条淡青丝绦，发间斜插一支白玉簪，再无别的簪环。

　　整个人像雨后初晴的一枝梨花，这样素净的打扮倒像是朝闻的装扮。

　　赵明瑶等了一会儿，不见回应，微微抬首。她太清楚这位堂兄的性子，若是不接话，便是没有应允的意思。她咬了咬唇，忽然伏身再拜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带上几分旧日的亲昵。

　　“陛下可还记得，臣妹七岁那年，陛下在冷殿里发热，烧得人事不省。是臣妹趁夜翻过西墙，去太医院偏院偷了一包退热的药材。”她顿了下余光窥探朝珩反应，“回来时摔了一跤，膝盖磕在石阶上，血把裤腿都浸透了。臣妹没敢哭，怕惊动人，硬是爬回殿里，把药煎了给陛下。”

　　赵明瑶抬眼看他，眼眶微红，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酸楚：“臣妹不敢拿旧事来求什么，只是臣妹如今孤身一人，卢世子待臣妹真心。臣妹病时，他亲自端汤送药，日夜守在榻前。臣妹这一生，头一回有人这样待我。”

　　也罢，她连偷药都搬出来了，便是铁了心要嫁。他若再拦，反倒显得他薄情寡义，连幼时的患难之恩都不顾。况且，这桩婚事于他的棋局并无妨碍，甚至还有用处。

　　朝珩开口，“你可想清楚？嫁入侯府，其中荣辱波折，并非只有风光。”话出口时，他自己也觉得多余。他与明瑶之间，说到底也不过些许旧日情分，若非看在朝闻面上，连这一句提点他都懒得给。

　　赵明瑶没有半分迟疑，叩首再拜：“臣妹想得明白。”朝珩看着她心底轻叹，也罢，是她自己求来的姻缘。

　　“准奏。”他一句落下，“朕赐婚于你与卢青翟，择吉日完婚。”

　　赐婚的旨意刚从宫里送进镇安侯府，侯夫人便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，青瓷撞着木几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
　　她早听过赵明瑶的名头，不过是宗室旁支，家底单薄，哪里配得上她的儿子。

　　“陛下怎会应允这门婚事。” 侯夫人眉头紧蹙，对着身侧管事嬷嬷低声叹道，“青翟是侯府世子，将来要承袭侯位，他的妻子该是世家大族嫡女，能帮衬侯府，稳固势力。赵明瑶这般出身，无母族撑腰，嫁进来，于侯府半分裨益也无。”

　　卢青翟恰好自外归来，进门便听见母亲这番话。他神色淡淡，不见急切：“母亲，是我心悦明瑶，亦是她亲自向陛下请旨求来的赐婚。圣意已下，不好违逆。”

　　“你糊涂！” 侯夫人抬眼看向他，恨铁不成钢，“你只看眼前儿女情长，她根基太浅，将来遇事，非但不能同你并肩，反倒容易惹出是非。”

　　“旨意已颁，若是抗旨，便是侯府欺君。” 卢青翟似乎并不意外，“婚事已定，母亲不必再多为难。”

　　侯夫人见儿子执意维护，心头更沉。她没法公然抗旨驳了圣命，却暗自打定主意，就算赵明瑶嫁入侯府，这世子妃的位置，也不会让她坐得安稳。府中规矩，嫁妆、掌家之权，往后有的是法子拿捏。

　　她缓缓敛去怒意，只冷冷吩咐嬷嬷：“去，备好帖子，我倒要瞧瞧，她究竟有什么能耐，能求来陛下赐婚。”

　　卢青翟辞别母亲，回到院中。院中檐下风铃轻响，雁儿早已候在廊下，见他归来，连忙上前接过他外袍，指尖轻拂衣上沾染的尘气。

　　屋内燃着淡淡的暖香，避开了侯府各处耳目。卢青翟卸下一身紧绷，往软榻上斜斜一靠，眉宇间方才对着母亲的沉郁慢慢散了几分。

　　雁儿捧着一盏温好的蜜水递过去，屈膝坐在榻边，目光温顺地落在他脸上。

　　“方才听见夫人发脾气了？” 雁儿声音轻软，卢青翟握住他的手，淡淡一笑，带着几分疲惫：“母亲不愿这门婚事，只是圣意已下，推不掉了。”

　　雁儿垂着眼，长睫掩住眼底情绪，低声道：“世子若是为难……”

　　“不必。” 卢青翟打断他，拇指摩挲着雁儿细腻的手背，“这桩婚事，对外是体面。往后侯府人前，我是赵明瑶的夫君；可这小院之内，才是我自在之地。”

　　雁儿抬眸看他，眼底含着一丝不安，却还是微微颔首，伸手环住卢青翟的胳膊，静静靠着他。

　　暮春时节，京中连日晴好，近日朝堂风波暗涌，赐婚、兵权、制衡几桩大事叠在一处，满城权贵人人心神紧绷，唯有这郊外山水，尚能容人偷得半日清闲。

　　沈府素来守礼循规，家教森严，最重子弟修身养性、避绝奢靡张扬。

　　沈夫人怜惜女儿久居深宅、日日拘于女红礼法，难得春日景致绝佳，便允了沈云昭带两名贴身侍女，前往西郊踏青散心，只嘱她日暮前务必归府，不可在外逗留。

　　春日郊野风光正好，沈云昭遣退侍女，让她们在山下候着，自己独自一人沿着溪岸缓步慢行。

　　微风拂过，落英纷飞，落在她素色裙裾之上，温柔雅致。她难得摆脱深宅礼法的束缚，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端谨，多了几分松弛。

　　一路行至山腰，前方一座古朴木亭临溪而建，四面通透，可揽山野春色。沈云昭本想入亭小憩片刻，再缓步下山，谁知方才踏入亭中，天际风云骤变。

　　方才尚且澄澈晴朗的天穹，转瞬便被厚重乌云覆满。风声骤急，林间枝叶翻涌，方才温柔的春风骤然变得凛冽，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。不过片刻，细密雨丝簌簌落下，由疏转密，淅淅沥沥的春雨，彻底阻断了下山的去路。

　　山间春雨最是无常，来得仓促，一时半刻绝无放晴可能。

　　沈云昭立在亭边，望着漫天雨幕微怔，无奈轻叹一声，只得驻足亭中避雨。也就在此时，一道清挺修长的青衫身影，踏着雨雾缓步走来。

　　他近日心绪素来沉郁繁杂，朝堂之上新旧势力拉扯，兵权制衡，桩桩件件皆是暗流汹涌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　　而远在行宫的朝闻，更让他挂念，他便借着休沐之日，独自奔赴西郊深山，想借山野清净，静坐散心。

　　山路遇雨，他本欲寻地避雨，抬眼便见山腰孤亭，亭中立着一抹素衣女子，身姿清雅，亭亭玉立。走近看清面容，温砚知缓步入亭，礼数周全，语气温润平和：“沈小姐。”

　　“春日山雨无常，不想在此偶遇沈小姐。看来今日，你我都要被困山中片刻了。”

　　沈云昭轻轻点头，目光只落在亭外纷飞的雨帘之上，轻声应道：“山雨骤至，实属意外。幸而有此亭避雨，倒也无妨。”

　　她多想与他多说几句，多想问问他近日是否安好，可沈家礼教刻入骨髓，让她不敢主动、不敢亲近，亭中一时静了下来，只剩雨声簌簌，林风穿叶。

　　温砚知本就心思沉重，满心都是远在行宫的朝闻，以及京城即将掀起的权谋风浪，并无太多闲谈之意。他立在亭边，目光望向远山云雾。

　　沈云昭悄悄侧眸，世人认为温砚知年少登科、前程似锦，风光无限。可唯有偶尔近距离相望，她才能隐约察觉，他的眼底似乎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。

　　就在二人各怀心事、亭中静谧无声之时，一道亮色身影快步穿过雨幕，匆匆赶来。沈书页撑着一把油纸伞，衣衫边角被细雨打湿，步履匆匆，目光急切。

　　他缓步收伞入亭，将湿漉漉的伞靠在亭柱边，抬手拂去衣上雨珠，恭恭敬敬地开口：“堂姐，我见天色突变山雨大作，担心你独自在山中不安全，便寻了过来。”

　　沈云昭见他赶来，微微一暖，眉眼柔和几分，温声叮嘱：“山路湿滑，你何必特意跑过来，仔细着凉。我在此亭避雨，安稳无事，不必挂心。”

　　温砚知见状，微微转头看向来人，礼貌颔首：“沈公子。”三人同立一亭，空间不大，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凝滞。

　　春雨簌簌落个不停，远山云雾缭绕，将整座山林笼在一片朦胧烟雨之中。亭外落英随雨水飘零，满地残红，凄清又温柔。

　　沈书页立在沈云昭身侧，看似随意地站定，却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，恰好隔在她与温砚知之间，切断了二人原本清淡的视线交集。

　　亭外雨雾迷蒙，掩尽远山。温砚知遥遥望着雨幕深处，像是能穿透层叠山林，望见朝闻身影，他心底一遍遍默念，不知公主此刻是否安好。

　　他不懂，为何她迟迟不肯回京，赵明瑶大婚时公主会回来吗？陛下肯定会传信给公主，不知届时能否见到公主。他一遍遍在心底自问，到底要如何，才能再见她一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