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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朝闻*谢*戈 生辰 ...


  •   第三道圣旨送进行宫那日,恰是朝闻生辰的前三日。

      京城的明黄绢帛在案上铺展,内侍的嗓音已在廊下念得发干,朝闻端坐堂中,腕间缠着锦儿新寻来的艾草香囊。

      "陛下说,宫中已备好百戏筵席,宗室诸王皆已入京,就等公主回宫贺寿。陛下还特意嘱咐,今年公主的寿礼是南诏进贡的一对玉麒麟,陛下亲自挑的,旁人都没让瞧。"内侍额头沁着薄汗,笑意愈发恭谨。

      朝闻听他说完,指尖将圣旨边角轻推回案面中央,"劳公公回禀皇兄,本宫居行宫静养,旧疾反复,经不起路途颠簸。今年生辰,便不回京城搅扰宫宴了。"

      内侍张了张嘴,显然出门前被皇帝耳提面命过许多遍,劝进的话术一套一套备在舌尖,可此刻却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    这位长公主底子里一腔孤执,她说不回,便是九头牛也拽不转,便是皇帝来也未必劝的动。

      内侍最终只能躬身而退,带着卷回去的圣旨,和一肚子如何跟皇帝交差的忐忑。

      翌日清晨,天光将明未明,后山的鸟雀刚叫过第一巡,朝闻睁眼时窗外一片青灰色的天,静得能听见露珠从瓦檐滑落的声响。

      她坐在梳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面容。往年在京城,生辰这日总是热闹,命妇们天不亮便递牌子进宫贺寿,宫人捧着一盘盘贺礼流水般穿堂而过。

      锦儿伺候洗漱更衣之后,朝闻推开院门,廊下空空荡荡,便在院中青石阶上坐了会儿,听山风摇动松枝,看薄雾从林间一缕缕散开。

     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,谢婉然端着一只粗瓷碗从耳房走出,碗里卧着两个白生生的水煮蛋,蛋壳上还沾着水珠,显然是刚出锅的。

      她走到朝闻面前,有些局促地垂下眼,"公主……今早我去后院鸡窝看过了,母鸡下了两只蛋。我想着,今日是您生辰,乡野地方没什么好东西,就煮了这两个蛋给您。"

      朝闻抬眼看去,谢婉然的指尖被热水烫得泛红,粗布衣袖下露出一截细瘦手腕。"有心了。"锦儿拿起一只蛋递给朝闻,朝闻接过碗时,指尖碰到的粗瓷温热得恰到好处。

      谢婉然将那两只水煮蛋在灶台上捂了许久,怕凉了,又怕煮老了,守在锅边用小火一直煨着。

      "公主……我在乡下老家时,每逢生辰,我娘都会煮两个蛋给我。"谢婉然站在一旁,两只手绞着衣角,"那会儿家里穷,买不起旁的,可两个蛋吃了,心里就特别暖和。"

      谢婉然见她吃了,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欢喜,"那只芦花鸡最会下蛋,我每日喂它剩米拌菜叶,它可认我了。”

      朝闻随意应了声,她与谢婉然本不算熟稔,自己也不惯与人亲近,不觉得自己有义务对每个收容的人都嘘寒问暖。

      若论朝闻的本性,她自幼深宫摸爬,比谁都清楚善意若没有筹码托底,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。

      这些年她也学会了一件事,当一个人身上有她用得着的地方,她从不吝啬那几分挂在面上的关切。

      当晚,朝闻回屋时,发现枕边多了一只圆鼓鼓的粗布香枕。针脚细密齐整,缝成一只巴掌大的小枕,枕面一角用深色线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忍冬花。

      朝闻拿起香枕凑近闻了闻,一股清苦微甘的草药气息漫上来,是野甘菊、艾草、薄荷、萱草根,还有些她辨不出的山间药草,配在一起,闻着便让人心神安定。

      她坐在床边,将粗布香枕抱在怀里,陷进的弧度恰好承托住她常酸痛的脖颈,大约是谢婉然趁她午憩时悄悄量的尺寸。

      朝闻枕着,却留了个心眼,谢婉然身世虽低,却在乡野间攒了一身认药采药的本事,往后若要用些不便经御药房的药,便多了一条可靠的路子。

      于是第二天,朝闻便让锦儿给谢婉然的耳房添了一床厚被褥,又叫人打了一只小药柜送去,里面分格装了些常见的药材,权当练手用。

      谢婉然受宠若惊,朝闻只站在廊下看她弯腰一格一格摆弄药草,随口说了句。

      "我看姑娘对草药一事颇为上心,行宫日子长,闲时认认药、学学方子,也好打发时间。这些药材你只管练手用,不够了跟锦儿说。"

      朝闻从不去后山闲聊,她与戈之间的来往,向来有事则往、无事各安。

      行宫的日子安静如水,锦儿每日三餐将食盒放在山房门外,偶尔捎带些伤药与干净布条。这一日晨起,锦儿匆匆回来,脸色不大好。

      "公主,山脚下的村子又来了生面孔。这回是两个走货郎打扮的,在村里挨家挨户问路,专问近些时日有没有见过腰佩长刀的外乡人。"

      朝闻再到山房外时,门照例虚掩着,屋前的青石上搁着一只洗净的陶碗,碗里盛着清水,水底沉着几片薄荷叶,是戈每日换水、给山间野物备着解暑用的。

      朝闻在青石旁站定,喊了一声:"戈。"

      屋内先是沉默,后传来刀锋入鞘的轻响。门被拉开,戈今日没在磨刀,手里捏着一截削到一半的桃木,木头已被粗略刻出一个人形轮廓,五官未成,但身形线条隐约可辨。

      他见朝闻站在门口,把桃木往身后藏了藏,"公主今日怎么大驾光临。"语气谈不上欢迎,倒更像是例行确认。

      朝闻也不往里走,就立在石旁,目光掠过那碗薄荷水,"今日本宫生辰,来与民同乐。"

      话说得随意,尾音却带了一点扬起的弧度,她极少这样说话,大约今日日子特殊,又大约山间无人旁观,便松散了几分。

      戈听了,眉峰微微一挑,似乎没料到朝闻这样接话,嘴角动了动,最后只嗯了一声,把门又拉开了些。

      朝闻迈过门槛,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矮柜上的桃木,人形轮廓,身形线条隐约可辨,只是五官未刻。

      她没问,在矮凳上坐下,接过戈递来的粗陶碗,茶汤清亮,飘着两片薄荷叶。她抿了一口,随口似的开了口:"一直想问你,你这口音不像京城这边的,北边来的?"

      戈在她对面坐下,手里抄起桃木继续削,刀尖贴着木纹走,头也不抬:"蓟州。"

      木屑卷落下来,薄薄一层散在矮桌上。他平日话极少,今日倒是答得利落,大约是碍着她生辰,到底没拿冷脸对人。

      朝闻指尖贴着碗壁,蓟州二字在她心里轻轻一转,边境军镇,铁器往来频繁,三教九流汇聚之地。

      他生为一个江湖客,身上却带着战场上才有的刀伤,这里面能挖的东西怕是不少。

      往后若要查,便从蓟州顺藤摸瓜,总比两眼一抹黑强。她心中有了计较,面上却仍是随意闲散,将碗底的凉茶一饮而尽,搁下碗起身道:"走了。"

      朝闻抗旨不回的消息,早已在京中传开。

      皇帝接连数道手谕往行宫,谁料行宫那边回奏,只说长公主旧疾未愈,不堪路途劳顿,今年生辰便在行宫静养,不回京城了。

      旨意被顶回,朝野上下议论纷纷。有人说长公主恃宠而骄,竟敢违逆陛下;有人揣测她与皇帝生了嫌隙,故意避居行宫。

      这一日他办完公务,天色尚早,便换了便服,去城中一间常去的茶楼独坐。茶楼二楼临窗,能看见街上人来人往,他本想图个清静,谁知邻桌坐了两个绯袍官员,茶没喝几口,话头便绕到了朝闻身上。

      "你说这长公主,陛下几番下旨催她回京,她倒好,赖在行宫不回来,眼里还有没有君臣礼法?" 一人压低声音,语气却掩不住几分幸灾乐祸。

      另一人嗤笑一声:"何止是抗旨,我看啊,她是仗着陛下从前疼她,越发不知分寸了。"

      "就是。一个女子,不早早成婚开府,反倒在外面抛头露面,我行我素。陛下也是太纵着她了……"

      话未说完,身后传来一道清润却冷下来的声音,"两位大人,茶可以多饮,话不可乱说。"

      两人回头,见温砚知不知何时已站起身,立在他们桌边,其中一人认得他,勉强笑道:"温大人,我们不过闲谈几句……"

      "闲谈?" 温砚知在对面坐下,语气不疾不徐,"长公主为何避居行宫,朝中内情诸位未必清楚。陛下体恤长公主体弱,许她行宫静养,这是陛下的恩典,到了二位嘴里,倒成了抗旨不遵?"

      那人脸色一僵:"可陛下分明下旨召她回京……"

      "陛下召公主回京,是兄长惦念妹妹生辰。长公主以身染微恙为由请留行宫,也是情理之中。兄妹之间,自有商量的余地,哪里轮得到你我做臣子的置喙?"

      两个官员面面相觑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再不敢多言,草草结了茶钱下楼去了。茶楼重新安静下来,温砚知独坐窗边,他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了。

      平日里他最懂谨言慎行,从不在外与人争执,可听见那些人张口便诋毁朝闻,他到底没忍住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0章 朝闻*谢*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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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这周太忙了 下周不忙就补回来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