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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 29 章 止血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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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沿着蜿蜒山道折返行宫,谢婉然跟在身后,手里拎着个简陋的布包,里面便是她全部家当。
回到院内,朝闻吩咐锦儿先带谢婉然下去安置,暂时不对外点明她与自己的渊源,只对外说是新买来的侍女。
待屋门合上,周遭只剩自己一人,朝闻坐于窗前,山风穿过窗棂吹进来,带着林间草木的清寒。
眼下第一件,便是赵明瑶与卢青翟。
赵明瑶一心攀附镇安侯府,待到她如愿嫁入侯府,二人婚事木已成舟之后,再择机抛出内情。到那时,卢青翟私好男风的秘事公之于众,镇安侯府脸面扫地,他能否稳住世子之位尚且两说。
而满心欢喜奔赴荣华的赵明瑶,一朝美梦破碎,费尽心思争来的婚姻、渴求的权势,顷刻间全部化为一场盛大的笑话。
明瑶,你这般汲汲营营,拼尽一切追逐权势尊荣,那我便偏要叫你,亲手接住自己苦苦求来的牢笼,眼睁睁看着唾手可得的富贵,在眼前碎得一干二净。
第二件便是苏景言,此人八面玲珑,想要硬生生折断他的青云上升之路,注定要多费许多水磨功夫。
若是条条通路尽数被堵,万般法子都行不通时,暗杀也未尝不是一条可选的出路。
而压在所有事情之上,最紧要的一桩,却是远离皇帝朝珩。朝闻心底漫开一层寒凉的怅然,多么可笑,少时深宫孤苦,偌大宫城之中,兄妹二人彼此是唯一的依靠。
可时移世易,他坐上九五之尊的御座,权柄在握,这份兄妹温情,却慢慢被一层悖逆的执念裹挟、扭曲。
同父异母的骨肉血亲,昔日相互取暖的手足,如今她却要拼尽全力,想方设法逃离这位兄长。
现如今想要真正摆脱这份桎梏,唯一名正言顺的出路竟是成婚,开立独立的公主府。
行宫日子一日日缓缓淌过,谢婉然已安稳在耳房住下,而后山废弃山房,便是戈的容身之处。
山风拂过窗棂,送来草木清苦的气息,朝闻立于窗前,目光越过飞檐望向被暮色笼罩的密林深处。
后山那一方废弃山房,收着一条会咬人的野犬。她仍然记得那日戈持刀横于她颈间的触感,冰凉刀刃贴着皮肉,只需再进半寸,她便毙命当场。
那一刀横过的屈辱与杀机,她一丝一毫都记得。只是眼下,这条野犬还有用,可快刀磨砺之时,亦需让刀身尝一尝什么叫分寸。
翌日清晨,天光未大亮,山间薄雾缭绕。朝闻提了只食盒,独自沿着湿漉漉的石阶往后山去。
锦儿被她留在院中,她随意寻了个由头打发了锦儿,实际不过是不想有人跟在身侧碍事。
食盒里搁着新熬的伤药与一碟蒸饼。朝闻走到山房外,见木门虚掩,里头隐约传来刀锋摩擦砂石的沙沙声响。
她将食盒放在门外青石上,却不急着走,反而抬手叩了两下门,“药在门外。”
屋内磨刀声顿住,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,戈露了半张脸,下颌那道刀疤在晨光里格外醒目。他目光落在食盒上,又抬眼扫了朝闻,神色里带着一贯的戒备与疏冷。
“今日怎么亲自来送?”他问。
朝闻神色如常:“顺路罢了。后山溪边长了几株止血草,我采了些来,放在药里一起熬了,对你的伤口愈合有好处。”
戈没说话,弯腰拎起食盒便要阖门,止血草确实对愈合有益,可她命人挑的那几株,长在溪边背阴处,草叶上附着一种极细的绒毛。
那绒毛入药后,与刀伤药中的一味辅材相遇,会在半日内引发伤口周围持续的酥痒,痒得人抓心挠肝,却又不会真正损及筋骨。
若要缓解,只能忍着,或者用凉水反复冲洗,而戈的肩头伤口尚未完全收口,沾水便要发炎。他若巳时之前未进食,空腹服下那药,药力发作更快。他若吃了东西,药效打折,可那酥痒却分毫不减。
左右都要受这一遭,朝闻走得远了,才听见后山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,像是有人猝不及防吃了个暗亏。
她脚步未停,抬手拂开垂到脸侧的柳条,那日刀锋贴颈的账,先收些利息。
往后几日戈几乎不曾露面,锦儿照例往门外放饭食时,偶尔听见屋内传来低低抽气声,像是忍耐着什么。
她向朝闻禀报,朝闻只淡淡道:“许是伤口在长肉,难免有些痒。”
第七日,朝闻再次独自上山,山房门开着,戈坐在门槛上,手边搁着磨得锃亮的环首刀。他脸色比前几日差了些,眼下乌青浓郁,显然没睡好,下颌刀疤旁多了几道指甲掐出来的红痕。
朝闻走近,目光扫过他肩头,包扎的布条被重新换过,缠得比之前更紧了些。“药停了?”她问。
戈抬眼,漆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,语气却比往日更冷三分:“公主的止血草,的确是好药。”
他显然已回过味来,知道那几株草有问题。朝闻不闪不避,与他对视,面上甚至带了些许无辜的关切:“伤口可好些了?若还痒得厉害,我让锦儿寻些清凉的膏药来敷。”
戈沉默了一瞬,“公主果然不是寻常闺阁女儿。” 他站起身来,环首刀横握在手,却未举刀相向,只朝前迈了半步。
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近,近到朝闻能闻见他身上混杂的药草与铁锈气味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戈垂眼看她,声音压得低而沉,“公主的手段我已领教了,但若再有下一次——”
他话未说尽,盯着她看了几息,终究将那柄刀往旁边一搁,侧身让开门口:“药里下绊子这种把戏,公主最好少用。江湖人刀口舔血惯了,什么毒物迷药没见识过。你那止血草的绒毛,瞒得过寻常大夫,瞒不过我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没翻脸,不过是念及收留之恩。再有下回,山下那些追兵,未必就比公主难应付。”说罢,他转身回了屋,将门带上后不再多言。
朝闻转身下山,衣袂拂过石阶旁低矮的野草。后山密林深处,几道暗卫的气息依旧隐而不发。她知道戈也知道他们在,彼此心照不宣。这行宫之内,谁都不是全然敞亮的人。
而远在西北大漠的书信,此时正穿过千里黄沙与关隘,向着京城的方向一路疾驰。
朝闻尚不知那封寥寥数语的信笺上,墨迹在“边关风沙甚大”六字之后,曾有“闻”字写到一半便被强行划去,只剩一团洇开的墨痕。
西北大漠,黄沙漫天。
风卷着粗粝沙砾,狠狠拍打在铁甲之上,叮叮作响。谢云琅所部孤军深入,不慎中了敌军诱敌之计,被数倍于己的敌兵围困在一处荒谷。
谷口狼烟滚滚,刀剑厮杀的嘶吼、战马悲鸣响彻四野。地上铺满战死士卒的尸体,鲜血浸透黄沙,染出大片暗沉的褐红。
谢云琅一身战甲布满划痕,肩头中了一箭,箭杆斜戳在甲胄缝隙,皮肉被箭头撕裂,滚烫的鲜血顺着臂膀不断往下淌,染红半边衣袖。他紧握长枪,枪尖淌着血,浑身浴血,周身亲兵已经折损大半。
敌军一波接着一波轮番冲杀,包围圈越收越紧,箭矢呼啸从耳畔擦过,险些洞穿他的咽喉,死亡近在咫尺。
枪杆被震得微微震颤,厮杀带来的剧痛席卷全身,眼前阵阵发黑。
在这九死一生,性命悬于一线的刹那,纷乱厮杀声里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朝闻的模样。
爱恨纠缠,厌弃之中又掺着剪不断的执念,可偏偏在这样快要葬身黄沙的绝境,第一个撞进心底的,偏偏是她。
若是就此战死在此,埋骨荒漠,往后世间再无谢云琅。那深宫高墙之内的长公主,会记得自己吗?还是不过淡淡听闻边关战报,转眼便将他抛诸脑后。
念头一闪而过,转瞬便被铁血的现实拽回。“将军,敌兵又冲上来了!” 身旁残存的亲卫嘶吼出声。
谢云琅猛地咬碎后槽牙,硬生生压下肩头钻心的剧痛,将脑海里那道身影强行压回心底。眼底翻涌开悍不畏死的戾气,他横枪策马,高声暴喝。
“随我突围!”长枪横扫,挑飞迎面扑来的敌兵。铁甲战马踏过遍地血沙,带着仅剩的部下拼死向着谷口猛冲。
他不能死,至少不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。数场惨烈拼杀过后,幸而援军及时赶到,炮火声响自谷外传来,敌军腹背受敌,攻势骤然溃散。
这场恶战,谢云琅险死还生。帐幕之内,烛火昏暗。军医为他拔出箭头,处理翻卷的伤口,他痛得额上层层冷汗,却一声不吭。
帐外风沙呼啸,谢云琅斜倚在军榻之上,抬手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掌,方才濒死之际脑海中浮现朝闻的画面,依旧挥之不去。
他抬手取过案上空白笺纸,握着笔悬在纸面良久,千头万绪却终究不知该写下什么。是质问,是惦念,还是别的什么,他自己都说不清。
几番犹豫,最终笔尖落下,却只寥寥数语,简单述说边关战事。他将信函封好,交由信使送往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