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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当玉簪 ...


  •   第二日辰时刚过,锦儿便通传说赵明瑶来了。朝闻靠在暖榻上听了,慢慢弯了一下嘴角,这就来了。

      昨日的赏花宴她带赵明瑶入宫、坐了一整日末席,今日赵明瑶便大清早登门,无非是尝到了甜头,急着要更多。"进来吧。"

      赵明瑶今日换了身银红裙衫,比昨日更光鲜几分,进门便笑盈盈行了礼:"姐姐身子大好了?我昨夜回去惦记着姐姐,一宿没睡好,今早便忍不住来看看。"

      朝闻心道惦记我?惦记的是我手头的人情和门路吧。面上却笑吟吟招手让她近前坐:"妹妹有心了。我瞧着妹妹今日气色也好,这身衣裳衬得人越发水灵了。"

      赵明瑶果然被这句夸得喜上眉梢,顺势便挽了朝闻的胳膊:"姐姐可别取笑我了。对了姐姐,我昨夜回去想了想,昨日宴上那位沈尚书家的小姐——"

      朝闻心里哦了一声,赵明瑶从前与沈云昭并无深交,如今突然提起,多半是昨日宴上见沈云昭坐在前列、又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,起了结交的心思。

      "沈云昭?"朝闻接过锦儿递来的茶,慢悠悠喝了一口,"妹妹怎么忽然提起她了?"

      赵明瑶凑近几分,压低声音:"我昨日远远瞧着,沈小姐教养极好、模样也温婉,姐姐与她可相熟?若姐姐与她有往来,下回能不能也带妹妹一道……"

      朝闻垂下眼帘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,赵明瑶想攀沈家这棵大树,她当然看穿了,她笑了笑,把茶盏搁在桌上,语气亲昵又随意:

      "妹妹说的是呢,沈小姐确实不错。我与她虽不算极熟,但也说得上话。下回若有什么聚会,我让人给妹妹也递个话便是。"

      赵明瑶眼睛一亮,连声道谢,朝闻含笑受了,心底却在慢慢拨着算盘:赵明瑶想攀沈云昭,她偏要顺着她、推着她去攀。赵明瑶越往上爬、越不知收敛,将来从高处摔下来的时候才会摔得越碎。

      "对了妹妹,"朝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"你前些日子送我的素心兰,我养在窗台上,日日浇水,长势可好了。改日妹妹要是得空,再来看看?"

      赵明瑶哪听得懂这话里的别意,只当朝闻在夸她送的礼,高兴得连连点头。

      午后日头偏西时,清晏院外来了个小太监,手里捧着一只锦盒,说是翰林院温大人差人送来的,嘱咐务必呈到长公主手上。

      朝闻正在窗下练字,闻言笔尖顿了顿,落下一个小墨点。她搁了笔:"拿进来。"

      锦儿把锦盒捧到她面前打开,里面安安静静躺着那支白玉簪,擦拭得干干净净,垫了一层软绸。

      簪身底下压着一张短笺,字迹清隽端正:"长公主殿下遗簪,臣不敢私留,特奉还。温砚知敬上。"

      朝闻拈起短笺看了两眼,锦儿凑过来瞄了一眼:"公主,温探花把簪子送回来了……"

      "嗯。"朝闻把短笺折了折,随手夹进书页里,"料到了。"

      "公主,这簪子怎么处理?"

      朝闻从锦盒里取出白玉簪在指尖转了转,簪身在午后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。她想了想,朝锦儿招招手,附耳说了几句话。锦儿听完愣了愣:"公主,这……"

      "去吧。"朝闻把簪子递回锦盒,"原路送回去,就按我说的讲。"

      锦儿捧着锦盒出去,朝闻重新拿起笔,把方才的墨点勾成一片小小的竹叶,继续往下写。

      约莫一个时辰后锦儿回来了,脸上神情有些微妙。朝闻正靠在软榻上翻书,抬眼看了看她:"送到了?"

      "送到了。"锦儿凑近几步压低声音,"奴婢按公主的吩咐去翰林院找温大人,把锦盒亲手交给他,转述了公主的原话——"

      "你重复一遍,我听听看差没差。"

      锦儿清了清嗓子,把朝闻的原话一个字不差地学了一遍:"长公主说她不缺簪子,让奴婢问温大人一句话——'昨日那支簪是长公主搁在栏杆上的,今日这支簪是温大人托人送回来的,到底哪一支是长公主的、哪一支是温大人自己的,温大人分得清么?'"

      朝闻挑了挑眉,将书合上放在膝头,目光落在窗外渐斜的日光里,想了一会儿:"锦儿,去查查,刘彦这两日有什么动静。"

      暮色四合时分锦儿回来复命:"公主,昨日宴散之后刘公子回了府,夜里被定国公叫去书房训了半个时辰。今日刘公子一整天没出府,只打发人去打听温探花的底细。"

      "打听底细?"朝闻正在用银簪拨弄灯芯,闻言手停了停,"打听什么底细?"

      "说是想知道温探花家里到底什么情况、有几口人、有没有什么把柄……刘公子好像被骂了不甘心,想找人麻烦。"

      朝闻把银簪搁下,灯芯"噼啪"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。

      刘彦去查温砚知的底细了,这倒是意外之喜,定国公骂了刘彦,刘彦不服气,想从温砚知的软肋上下手。

      锦儿见她不说话,试探着开口:"公主,刘公子那边……要不要奴婢去递个话,让刘公子收一收?万一他真的闹出什么事来,温探花那边恐怕不好收场……"

      "收什么。"朝闻的语气轻飘飘的,"温砚知若是连一个纨绔都应付不了,那也不配在翰林院待着。"

      锦儿愣了一瞬:"可是公主,您不是还想……"

      "我想什么?"朝闻偏头看她,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,“锦儿,你如今越来越多话了。”

      锦儿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,喉头动了动,没敢再开口。

      朝闻重新拿起银簪拨了拨灯芯,火光跳动了一下,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,另半边隐在暗处:"刘彦那边不用管,也不用拦。让他去查,让他去闹,闹得越大越好。"

      锦儿垂着头应了一声"是",退到一旁不再多嘴。

      殿内安静下来,灯花偶尔爆一声响,窗外的暮色彻底沉成了夜。朝闻把银簪搁回桌上,起身到窗边推开半扇窗,晚风涌进带着草木潮湿的气息。

      男主这种东西,不都该历尽磨难而后飞黄腾达么?她提前让他吃点苦、受点伤,反倒是在帮他走完该走的路。

      说起来,男主还需要感谢她呢。朝闻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些,嘴角微微翘着,很快就沉入了睡眠。

     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,天光才蒙蒙亮。锦儿伺候梳洗时忍不住说:"公主,您昨夜睡得好?瞧着气色好多了。"

      "睡得好。"朝闻对镜理了理发髻,嘴角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,"做了个好梦。"

      辰时刚过清晏院便来了人,是赵明瑶身边的丫鬟,说奉县主之命来给长公主请安,顺道问今日可否过来说话。

      朝闻歪在软榻上听了,慢悠悠剥了一颗枇杷放进嘴里,酸甜的汁水漫开,她咽下去才开口:"回去跟你们县主说,我今日身子还是有些乏,让她明日再来。"

      丫鬟应声退下。

      午后的日头暖洋洋铺在廊下,朝闻正靠在窗边翻一本游记,锦儿忽从外快步进来,脸色有些发白。

      她站在朝闻面前喘了口气才压低声音:"公主,出事了。今早有人发现翰林院温探花在东华门外的巷子里被人打了,据说伤得不轻,是被路过的巡夜禁军抬回去的。"

      朝闻翻书页的手没有停,目光依旧落在纸面上,语气淡淡的:"伤得多重?"

      "听说是头破了,右臂也折了,浑身是血……人在翰林院后头的值房里躺着,太医去瞧过了,说暂无性命之忧,但得养些日子。"

      朝闻嗯了一声,翻过一页书。她独自坐在窗下,指尖慢慢捻着书页的边角,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方蓝澄澄的天上。

      男主受伤了?女主若是得知,不知会如何心疼,这一段唯美的爱情又将如何上演呢。

      温砚知醒来时,额角的血已凝成了暗红色的痂。他躺在翰林院值房的窄榻上,睁开眼看见发黄的天花板,一根横梁从中间穿过,上头挂着几道蛛网。

      右臂疼得钻心,每一寸骨头都像被人拿榔头敲过,他想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,只能感到钝钝的、沉闷的、一浪接一浪的疼从臂骨深处涌上来。

      昨晚的事在脑子里断断续续地浮出来,散值后他抄近路从东华门出宫,刚拐进巷子就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,摔下去的时候额角磕在石阶上,温热的血糊了半张脸。

      几个人围上来,黑暗里看不清面目,只听见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和低低的笑。后来巡夜的禁军路过,脚步声一近那些人就散了,留他一人蜷在墙根底下,浑身是泥和血。

      值房的门被人推开一道缝,翰林院一位姓陈的同僚探头进来,见他醒了,连忙端了碗热水走过来:"温兄你醒了?昨夜可吓死我们了,太医说额上的口子缝了三针,右臂骨裂,至少要养一个月。你……你家里可有什么人,要不要帮你递个信?"

      温砚知张了张嘴,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:"不用……家里人不在京城。"

      陈同僚叹了口气,把热水放在枕边,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:"这是跌打膏,效果还行,你先用着。外头药铺里那些好的太贵了,我这点俸禄也买不起……你先将就。"

      温砚知望着小瓷瓶,不由得惨笑了下,笑容扯到额角的伤口,疼得他皱了下眉。

      他想起昨夜躺在巷子时脑子里唯一闪过的念头——这满京城没有人会来。

      没有爹娘,没有兄弟,没有同窗,没有谁。天大地大,他温砚知一个寒门举子站在这京城里,脚底下连一寸自己的地都没有。

      陈同僚又说了几句让他安心养伤的话便走了,门关上后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温砚知独自躺在窄榻上,望着那根横梁上挂着的蛛网,一动也不动。

      右臂的疼一阵一阵涌上来,像潮水一样,他慢慢撑着坐起来,额角的伤口又在疼,整个脑袋沉甸甸的像灌了铅。
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,官袍已经被人换了,穿的是件旧中衣,左肩的布料磨出了毛边。床头的矮几上放着昨夜换下来的衣袍,青色的官袍上满是泥污和血迹,大概洗不出来了。

      那件官袍花了他三个月的俸禄。

      温砚知伸手过去,在衣袍的夹层里慢慢摸索。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,细长的,冰凉的一根。

      簪身温润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象牙白,尾端雕了一朵极小的兰花,是素心兰的花型。他闭上眼,把簪子攥紧了贴在胸口,再睁开眼,重新摊开手掌。

      下午的时候陈同僚又来了,带了一碗清粥和半碟咸菜。温砚知道了谢,用左手慢慢吃了半碗,放下碗时问了句:"陈兄,翰林院附近哪家当铺公道些?"

      陈同僚一愣:"当铺?温兄你……"

      "手头紧。"温砚知淡然说道,"总得买些好药养伤,不能白耗着。"

      陈同僚欲言又止,终究没多问,只低声说了句:"东华门外往南走两条街有家'瑞丰当',据说还算公道。"

      温砚知点了点头。

      当晚值房里只剩他一人,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,漏下的光淡淡的,照在矮几上的白玉簪上,簪身泛着一层几乎透明的柔光。

      温砚知用左手把簪子拿起,在袖口上仔细擦了擦,他起身穿好外袍,把簪子揣进怀里,出了值房。

      瑞丰当铺还亮着灯,柜台后坐着个戴着老花镜的朝奉,见他进来便抬头打量了一眼,脏兮兮的外袍,吊着的右臂,额角还缠着纱布。朝奉什么也没问,只道:"客官当什么?"

      温砚知从怀里取出白玉簪,放在柜台上。簪身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,尾端那朵素心兰雕得极精,花瓣层叠分明,连花蕊都刻得分毫毕现。

      朝奉拿起对光看了看,又翻过来细看下底部的刻款,眼睛亮了下:"好东西。羊脂白玉,宫里头的少说值一百二十两。活当还是死当?"

      温砚知站在柜台前,看簪子躺在朝奉枯瘦的掌心里,顿了片刻才开口:"活当,三个月内我来赎。"

      朝奉点了点头,拨了拨算盘:"活当折七成,给你八十五两。三个月内不来赎,东西就归我瑞丰当了。"

      温砚知从柜台上接过银票,临出当铺时不由得再次回首。那玉簪正在朝奉手心,却似一个被抛弃的孩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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