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第 2 章 簪子落了灰 ...
-
翌日清晨,朝闻醒时天光已大亮,锦儿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洗漱时,见朝闻坐在妆台前,正对镜描眉。
那眉画得又细又长,尾端微微挑起,像一把未出鞘的刀。锦儿愣了一下,硬生生将"公主今日气色真好"咽了回去,只低头拧了帕子递过。
"锦儿。"朝闻接过帕子擦了擦手,状似随意地开口,"今日宫里可有什么热闹?"
"回公主,倒是有一桩。"锦儿想了想,"明日太后娘娘要在长春宫设赏花宴,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要入宫赴宴。听说……连新科的那几位进士也都受了邀,说是太后娘娘想替未出阁的几位郡主、县主相看相看。"
赏花宴,温砚知在赏花宴上被几位世家子弟当众奚落出身寒微,正难堪时,户部尚书家的嫡女沈云昭出面替他解了围。
那一日桃花落在沈云昭的肩头,温砚知抬头看她那一眼,恰是这段所谓官配姻缘的开始。可惜了,男女主的感情一定要增加点波折才有趣呀。
朝闻歪了歪头,指尖敲着妆台面,"明日赏花宴的帖子,送来了吗?"
"太后娘娘素来疼爱公主,帖子昨日就送来了。只是公主当时病着,奴婢没敢打扰。"
"拿来我看看。"
锦儿连忙从多宝阁的匣子里取出一张大红烫金请帖,朝闻接过来看都没看那吉祥话,只把目光落在一处——"邀请长公主殿下携眷赴宴"。
她笑了笑,把帖子随手扔回妆台上:"去把赵明瑶给我叫来,就说我身子好些了,请她过来喝茶。"
锦儿应声去了,朝闻重新拿起眉笔,对着镜子将另一道眉也描完,又取了胭脂在唇上点了点。
铜镜里的少女眉眼精致,带着病愈后特有的薄红,怎么看都像一朵刚开的花。
半个时辰后赵明瑶来了,穿了一身鹅黄罗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。
朝闻心里冷笑,这分明是得了赏花宴的消息,急着来探口风。
"姐姐今日气色好多了。"赵明瑶一进门便笑盈盈上前,"看来陛下赐的暖玉果然有用。"
朝闻只笑着拉了赵明瑶坐下:"妹妹来得正好,我正闷得慌呢。明日皇祖母的赏花宴,妹妹可收到帖子了?"
赵明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她是旁支县主,太后赏花宴的帖子向来是挑着人发的,她至今还没收到。"尚……尚未听说。"
朝闻轻拍了下脑袋:"瞧我这记性,皇祖母昨日让人传话,说这次的赏花宴要热闹些,让我多带几个姐妹同去。我第一个就想到妹妹了。"
赵明瑶眼睛一亮:"当真?"
"自然当真。"朝闻说得轻轻巧巧,"明日妹妹随我一同入宫便是,我让人去跟皇祖母说一声就成。"
赵明瑶闻言喜不自胜,拉着朝闻的手连声道谢。
赵明瑶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走,朝闻靠在软榻上,手中拨弄着,将温砚知和沈云昭的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掂了好几遍,忽坐起身来:"锦儿,去打听打听,明日赏花宴的座次是怎么排的。"
"是。"
锦儿办事得力,一个时辰后便回来复命:"回公主,座次帖已经拟好了。太后娘娘在最前列,您在左手边第一位,赵县主被安排在末席靠后。另外,户部沈尚书家的大小姐在第二排,翰林院那边……温探花几位在花园水榭那一侧,隔着一段距离。"
"隔着一段距离?"朝闻挑了挑眉,"隔了多远?"
"大约……隔了整片牡丹圃。"
朝闻嗤笑出声,梦里把那一幕写得那么唯美,什么"桃花落在肩头""遥遥对望一眼便定了终身",结果真人见面隔了整片花圃?隔那么远看得清对方长什么脸?
果然梦里的那些话也不能全信,"知道了。"她摆摆手让锦儿退下。
长春宫的花圃今日热闹极了,时值暮春,芍药和晚开的牡丹堆了满园,风一吹就是一阵浓得化不开的花香。
太后娘娘坐在花棚下,周围簇拥着一群诰命贵妇和未出阁的小姐,莺莺燕燕好不热闹。朝闻到时,远远便听见一片说笑声。
她进去先给太后行了礼,太后拉着她的手好一番打量,又是心疼又是嗔怪:"瘦了瘦了,病了这几日,下巴都尖了。明儿让御膳房给你炖老参鸡汤,日日送去清晏院,不喝完不许出来。"
朝闻笑着撒娇:"皇祖母再炖汤,孙女儿就要胖成球了。"
太后被她逗得直笑,旁边的贵妇们也跟着笑,个个夸长公主"越发标致了""气色好多了"。
朝闻一一含笑应着,目光却越过众人后脑勺,在不远处的水榭方向轻轻扫了一眼,温砚知还没到,倒是沈云昭已坐在位子上了。
今日沈云昭穿了件藕荷色衣裙,眉眼温婉,端端正正坐着跟身边的闺秀说话,一看就是家教极好的大家小姐。
朝闻收回目光,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披帛的边角,这就是女主了。梦里的声音说沈云昭"善良大度""温良恭俭",是所有美好词汇的集合体。
可朝闻看着那张温婉的脸,只觉得心底一丝波澜也无。前世两人没什么交集,沈云昭也没有亲手害过她。
可朝闻就是不喜欢她,不为别的,就为她的存在本身,就是来衬朝闻"不够好"的,凭什么呢?
万一沈云昭才是恶毒的呢?"公主?公主您怎么站在这儿发愣?"锦儿凑过来小声问。
朝闻回过神,笑了笑:"没什么,在看花。"
宴席过半,水榭那边果然来了人。温砚知和几位翰林院官员进了园子,沿着石子路往里走。他今日穿了身崭新青色官袍,衬得身姿愈发清瘦挺拔,眉目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沉静气。
朝闻注意到温砚知一出现,在场不少闺秀的目光便若有若无往那边飘,原来在她荒唐的前世之前,这位探花郎就已在京中贵女圈子里有了名号。
接下来该刘彦上场了,朝闻垂下眼,指尖在桌下轻轻敲了两下.
刘彦果然没让她失望,朝闻隔着半个花圃听见他高声拦住了温砚知的去路:"哟,温探花今日穿得真体面。这青袍料子摸着倒挺软,多少银子一尺啊?本公子怎么瞧着……跟我们府上门房的穿戴差不多?"
花圃周围静了一瞬,温砚知面色如常,只拱手淡淡道:"刘公子说笑了。"
"谁跟你说笑了。"刘彦嘿了一声,把声音又提高了几分,"寒门出身的人能走到这一步已是烧高香了,穿衣吃饭这等事别讲究太多,当心把家底掏空了。"
这话比朝闻预想的还露骨几分,她垂着眼喝茶,余光扫过周围。几位翰林面色难看却不敢开口,水榭边的贵女们面面相觑,赵明瑶在末席伸着脖子看热闹。
朝闻的目光落在沈云昭身上,沈云昭眉头微微蹙着,手指攥着帕子,嘴唇动了动似在犹豫。
朝闻在桌下轻轻踢了锦儿一脚,锦儿会意,弯腰凑过来,朝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"去,派人给刘彦身边伺候的太监递个话,就说刘公子喝多了,再闹下去太后要不高兴了。"
锦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朝闻继续喝茶,等了约莫五六息,果然见刘彦身边一个太监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。
刘彦脸色微变,偏头朝太后那边看了一眼,似乎也觉得自己方才动静太大了,讪讪住了嘴,朝温砚知胡乱拱了拱手便退回了座。
温砚知在原地站了片刻,垂着眼没什么表情,转身跟着翰林同僚往水榭那边走了。
朝闻搁下茶盏,心底轻轻啧了一声。沈云昭攥着帕子的手此刻还攥着,那番"天下英才何分寒门朱门"的话想必已在舌尖滚了十几遍。
可她张口时却被刘彦的突然收声打断了,再出口就显得刻意。朝闻远远见着沈云昭微微懊恼的神色,将茶盏端起来遮了半张脸,嘴角弯了弯。
宴散之后宾客们三三两两起身离席,朝闻扶着锦儿的手慢悠悠往外走,经过水榭旁边的石子路时,看见了温砚知。
他一个人站在廊下,背对着人群,肩膀微微塌着,像是在整理情绪。那身青袍在午后阳光里确实显得料子粗糙了些,有些地方都起了毛边。
朝闻的脚步顿了一瞬,锦儿在身后小声提醒:"公主?"
朝闻没应,她往前走了步,经过温砚知身边时,把鬓边那支白玉簪取了下来,随手放在廊下的栏杆上。
走出去约莫十几步远,身后传来温砚知犹豫的声音:"长公主……殿下?"朝闻停步,偏了偏头,并不转身:"嗯?"
"这簪……"
"我不要了。"朝闻语气淡淡的,"沾了灰,不干净。"
她继续往前走,裙摆拂过石子路面的细碎声响轻轻柔柔的,温砚知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支白玉簪,簪身冰凉,触手温润,哪有半分灰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