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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爆竹贺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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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明瑶再来时,已是温砚知遇袭后的第七天。
朝闻在窗下晒太阳,半阖着眼,手里握着只暖炉,像一只懒洋洋的猫。锦儿通传时她连眼都没睁,只懒懒抬了抬下巴:"进来。"
赵明瑶今日穿了身丁香色绣折枝花的春衫,进门的步子比上回更快,脸上笑意也更热切三分,上前便挽了朝闻的胳膊:"姐姐,我这几天可想你了,上回你说让我来看那盆素心兰,我连夜都惦记着——"
朝闻睁开眼,赵明瑶满脸堆笑,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心思。"兰花开得好着呢,妹妹跟我来。"朝闻起身带赵明瑶走到窗前。
那盆素心兰确实养得好,叶碧如洗,三朵素白的花苞已经绽了两朵,幽幽地香了一小片。
赵明瑶凑近了看,连声夸好,话题却三句不离"沈小姐那日宴上戴的簪子真好看""沈小姐的裙衫料子不知是哪家的""姐姐上回说下回聚会带妹妹一道,不知姐姐可还记得……"
明瑶可真是急切呢,如此急不可耐的提起沈云昭,看来她也应该满足妹妹一下呀。
朝闻站在窗边,指尖轻抚花苞,听着赵明瑶拐着弯的试探,半响后她呀了声,似突然想到了什么,随口一句:"上回听皇祖母身边的嬷嬷念叨,说沈小姐哪都好,只是大户人家重规矩、讲体面,万事都要左思右想,等想妥帖了——"
她没往下说,只摇了摇头,像在替沈家惋惜似的,随后自然地换了个话题:"妹妹你看这朵花苞,今早才开的。"
赵明瑶"嗯"了一声,目光也落在兰花上,她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告辞。锦儿关上门之后小声问:"公主,赵县主今日走得这样急……"
"她急着去办大事呢。"朝闻重新靠回暖榻。
赵明瑶从清晏院出来时,一面走一面在心里盘算,脑子里翻来覆去听到的传闻——早间她就听闻沈父对温砚知颇有好感,沈父很看重这个清贫却不失才智的探花郎。
她回了住处后立刻着人打听温砚知的伤势,得到回传后坐在窗边不由得犯难。
她手里没什么好东西,最体面的一对金镯子还是去年太后赏的,拿去当了也凑不出多少银子。
她咬了咬牙,第二日一早出门去了东城一家专做仿宫廷膏药的铺子,掏出压箱底的六十两银子买了两瓶据说是"仿御方"的接骨膏,店主说是照着宫里流出来的方子配的。
她揣着药径直去了翰林院,将两瓶膏药递给翰林院守门的老吏,微微抬高声音说了句:"劳烦将这药转交温大人,沈小姐听闻温大人受了伤,聊表心意。"
朝闻在清晏院里吃枇杷,锦儿在旁剥皮,她就着锦儿的手咬一口,汁水沾在唇上,拿帕子按一按。
日光从窗格子里筛进来碎碎地铺在榻上,她半眯着眼看窗外飞过一只鸟,懒洋洋的,像一株被太阳晒透了的薄荷。
"温砚知那边怎么样了?"她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。
锦儿正准备答话,门帘忽被人掀开,是个面生的小宫女,慌慌张张跑进来的。
锦儿眉头一皱正欲喝斥,小宫女扑通跪下:"长公主殿下,奴婢是奉太后娘娘之命来传话的,说是今日早朝上,有位李御史弹劾了定国公府刘公子。"
朝闻咬枇杷的动作顿了顿,李御史,她把枇杷核吐在锦儿掌心里,慢慢坐直了身子,歪着头看那小宫女:"李御史弹劾的什么?"
"弹劾刘公子当街殴打朝廷命官、藐视王法、纵奴行凶……那折子写得又长又细,连哪天、哪条巷子、多少人、伤了几处都写得明明白白。据说是有人把证据递到了李御史手上。"
李御史,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位李青筠?年三十出头,出了名的又臭又硬,弹劾过宗室也弹劾过阁老,没几个人敢惹他。温砚知是怎么攀上这位的?
小宫女说完便退下,朝闻又靠回闭了会儿眼,再睁开时眼底懒意散了七八分。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,午后的风吹进来,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晃。
李青筠在朝堂上弹劾了刘彦,这就不是街头斗殴的小事。是御史台正儿八经的折子,要进内阁、要陛下朱批的。
温砚知的反击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,那文章传遍京城不过三日,定国公府便坐不住了。
刘彦打人时以为天衣无缝,可温砚知递到大理寺的状纸上写得分明:"某巷墙根旧渍三处,石缝间有碎玉一枚,环扣纹样与定国公府嫡长孙腰间所佩无二。"
他被打时躺在地上满身是血,竟还记得刘彦腰带上掉下来的那枚玉扣纹样。
大理寺顺着线索一查,刘彦身边姓王的随从头天夜里就招了。定国公求情,陛下只回了一句:"朕的探花,谁给的胆子动?"世家盘踞朝野,皇帝有心提拔温砚知成为帮手。
刘彦被打了三十板子,定国公府赔了五百两银子作汤药费,温砚知原封不动退了回去,附了张短笺:"臣之伤,唯有公道治得好。"
清宴院,她正在廊下摇团扇。暮春将尽,天气一日比一日热,"皇祖母今年可有什么消夏的安排?
"有的,五月初五芙蓉池赏荷宴,帖子后日就该发了。"
朝闻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,重新把团扇摇起来,扇面上的素心兰图样在日光里一明一暗的。
五月初五,好日子。热热闹闹的赏荷宴上人最多、嘴最杂、戏最好看。
五月初五那天果然热起来了,芙蓉池畔搭了锦棚凉席,摆了冰鉴果馔,风从水面吹过也带着热气。朝闻从辇上下来时,池边已聚了不少人,衣裳一片红红绿绿的,远远看去像打翻了一盒胭脂。
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薄纱衫裙,发间只簪了一枚白玉蝴蝶簪,通身上下清清淡淡,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荷花瓣。
走到太后跟前请安时她故意放慢了步子,薄纱裙摆拂过石径上的落花,身姿袅袅的,像风一吹就要倒。
太后果然怜爱地拉过她的手:"闻儿怎么又瘦了?快坐下,冰镇酸梅汤先喝一盏。"朝闻笑着往太后肩头靠了靠,撒娇似的蹭了蹭:"皇祖母疼我。"她嘴上甜着,眼角的余光已经把整个宴席扫了一遍。
她的目光在水榭方向停了一瞬,温砚知也在,穿了身月白长衫,右臂已经不吊着了,只是端茶时动作略显僵硬。
正喝着,谢云琅从不远处走过来,隔着丛芭蕉朝太后行礼,声音清朗带笑:"姑祖母今日赏荷,孙侄特意让人采了池中最先开的并蒂莲,一会儿送来给姑祖母把玩。"
太后笑得合不拢嘴,招手让他近前:"云琅这孩子有心。来来来,见过你闻姐姐,你们小时候还一处玩过呢。"谢云琅走过来向朝闻拱手行礼。
宴席过半时她起身去池边看荷,锦儿撑着伞跟在身后。走到一处假山拐角,竹丛后传来两个年轻男子的说话声,隔着密密匝匝的竹叶,她朝锦儿竖了竖手指,锦儿会意,立刻屏住呼吸退后一步。
"……温砚知写的策论我也看了。笔锋老辣,不像初入翰林的人。"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,带着审视的意味,"叔父说此人可用。"
另一个哼了一声:"可用?寒门举子没有根基没有靠山,得罪了定国公府还张扬,叔父看得上他,我可看不上。"
"你可别小瞧他,陛下替一个七品翰林出头,真的只是替他做主么?还是陛下想借这件事敲打定国公府的势力?"
假山后面沉默了片刻,年轻些的声音低低笑了一声:"有意思,改日我去会会这个温探花。"
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,朝闻仍站在假山阴影里,手指轻轻摩挲着一片荷叶的边缘,朝闻站在荷叶边安静了一会儿,回到席上端起茶盏又喝了口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池对面。
一个白衣少年从水榭那边穿花拂柳走来,不过十五六的年纪,眉目如画,生得比在场许多女子还精致。
朝闻不认识他,但太后身边的嬷嬷立刻凑过来低声道:"那是宣平侯府的世子沈书页,沈尚书家的嫡亲侄子、沈小姐的表弟,刚从江南回来。"
宴散之后朝闻扶着锦儿的手往辇车走,暮色里暑气还没全散,满池的荷花开得正好,风一过便是一阵清苦的香。
锦儿递过一盏温水,朝闻接过却没喝,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,"锦儿,让人去瑞丰当购回簪子。"
夜里朝闻做了个梦,梦里她又回到了阴冷潮湿的别院,墙角青苔的味道浓得呛人,远处传来爆竹声,梦里有人在别院外放爆竹庆贺她的死。
可朝闻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响声,低低一笑,"你们放的爆竹,每一响都是在替我庆贺。庆贺我醒过来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