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朝闻》江月几年初

24、第 24 章 男子

　　天刚蒙蒙亮，京城城外十里长亭车马喧阗。谢云琅一身玄色铠甲，肩背重剑，一身凛冽肃杀之气，辞别帝都。

　　号角长鸣，鼓声震地，谢云琅翻身上马，最后回望一眼巍峨的城墙。

　　一路晓行夜宿，越往北走，风物愈发荒芜。草木稀疏，黄沙随风漫卷，朔风如刀，刮得人脸颊生疼。不过半月行军，大军抵达北境边关雁回关。

　　城头残箭累累，城墙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，空气中弥漫着硝烟。驻守边关的将士面色黝黑，满身风霜，见到援军到来，军中士气稍稍提振。

　　可北狄来势汹汹，早已在关外集结数万骑兵，频频袭扰边境村镇，掳掠百姓，烽火昼夜不息。

　　不过三日，探马急报传入关内，北狄主力倾巢而出，直扑雁回关。主帅召集一众将领于军帐议事，帐内烛火摇曳，地图铺于案上。

　　北境主帅名唤卫凛，乃是两朝老将，出身将门卫氏，年近五十，久经边事，沉稳持重，深谙守城之道，行事偏于保守，不愿轻易冒险野战。

　　谢云琅却持不同看法，北狄骑兵擅长奔袭，一味死守只会坐困孤城，任由对方不断蚕食周边据点。“末将愿领三千精锐，绕至侧翼山谷，伺机偷袭敌军后营。” 谢云琅半跪于地，声音铿锵。

　　“敌兵连胜必然骄纵，防备松懈，若烧其粮草，北狄大军军心必乱，届时关内主力再出城夹击，方可破敌。”

　　帐中众将议论纷纷，不少人觉得此举太过凶险，三千人深入敌后，一旦被包围便是有去无回。

　　几番争辩，主帅最终应允，当夜夜色漆黑，没有半点月光。朔风呼啸，卷起漫天沙砾，打在铁甲之上叮当作响。

　　谢云琅披甲执剑，率领三千轻骑悄无声息开出城关，借着夜色掩护，向着北狄后营所在的黑石谷迂回奔袭。将士口中衔枚，马蹄裹布，一路不敢有半分喧哗。

　　待到三更时分，已摸到黑石谷外围。远处北狄大营灯火点点，篝火连绵数里，巡逻的骑兵来回游走。

　　果然如谢云琅所料，北狄接连取胜，上下骄矜，后营守备疏漏，多数兵士酣然熟睡。

　　一声短促的哨音划破暗夜，谢云琅拔剑出鞘，率先策马冲杀而入。三千铁骑如一把尖刀，直直扎进敌营。

　　喊杀声骤然炸开，刀剑相撞的脆响、战马嘶鸣、北狄士兵惊怒的呼号混杂一处。大火顺势点燃粮草帐篷，熊熊火光冲天而起，滚滚浓烟遮蔽半边夜空。

　　北狄兵从睡梦中惊醒，慌乱之中根本来不及列阵，四下奔逃，乱作一团。可变故陡生，谁也未曾料到，北狄早在此处埋伏了后备人马。

　　原来敌将早已料到中原军队会行偷袭之计，故意留下粮草作为诱饵。山谷两侧山坡之上，霎时间箭雨如雨倾泻而下，密密麻麻射向谷中。

　　“中计了！” 身旁副将厉声大喊。无数兵士中箭倒地，鲜血浸透脚下黄沙。谢云琅眼底寒光暴涨，挥剑挡开扑面而来的箭矢，金属碰撞迸出点点火星。“不要慌乱，随我冲出谷口！”

　　他手持重剑，于乱军之中纵横冲杀，剑锋起落便有敌兵倒下。铁甲被刀枪劈砍，留下道道凹痕，手臂被流矢擦过，一道深口瞬间渗出血迹，鲜血顺着小臂淌到掌心。

　　周遭部下不断倒下，耳边尽是惨叫与厮杀，谷内到处都是火光与鲜血，三千人马，短短片刻便折损近半。

　　他心知不可久恋战，奋力劈开拦在身前的敌将，拼死率领剩余残兵向着谷口突围。

　　身后北狄骑兵紧追不舍，马蹄踏过尸身，地面黄沙被鲜血浸成暗红。一直厮杀到天色微明，才终于冲出黑石谷，与赶来接应的关内部队会合。

　　这一战，偷袭虽烧毁部分粮草，却落入敌人圈套，代价惨重。

　　镇安侯府，夜深人静。

　　廊下灯已熄了大半，只留书房两盏羊角灯，柔光透过纱罩漫进，屋外春雨淅淅沥沥，打在窗棂之上，细碎的雨声隔绝了外院的喧嚣。

　　卢青翟只穿一件月白软缎常服，乌发半散，未束完整发冠，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着。白日里对外那副谦和温润、进退有度的世家公子模样，在此处淡去不少，眉眼间多了几分慵懒松弛。

　　他斜斜靠在铺着狐绒软垫的坐榻上，一只手肘随意搭着榻边小几。案头堆叠书卷，赵明瑶托人辗转送来的诗卷与香盒被搁在边角，并不入他眼下的心神。

　　身旁的俊美少年，一身素白长衫，身形清瘦，眉眼生得比寻常女子还要秀致柔和。

　　他径直走到榻边，屈膝半坐于软垫之上，男子抬手，指尖轻轻拂过卢青翟鬓边散落的几缕发丝，动作熟稔亲昵。

　　他指尖顺着耳侧缓缓滑下，替卢青翟理好半垂的鬓发，低声轻笑，气息轻轻拂过卢青翟耳畔。“今日在外应酬一日，瞧公子神色，已是乏了。”

　　卢青翟微微侧过头，任由他摆弄自己的头发，眼皮半阖，神色倦怠。他伸出手，漫不经心地握住男子垂落的手腕，指腹摩挲着少年细腻的皮肤。

　　“朝堂周旋，世家应酬，处处都要装出一副端正模样，委实耗神，也只有回到这书房，方能不必时时戴着面具做人。”

　　男子顺势往他身侧靠得更近一些，肩头轻轻挨着卢青翟的臂膀，伸手取过一旁的茶盏，递到他手中。

　　烛火跳动，在少年姣好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，他目光扫过案角香盒，唇角噙着一点玩味：“赵小姐送来的东西，公子当真半分也不看？”

　　卢青翟接过茶盏，呷了一口清茶，茶水的微苦漫过舌尖。“看与不看，又有什么要紧。” 他放下茶盏，杯底与案几相碰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
　　他抬手轻捏住男子的下颌，微微抬起，“雁儿莫不是醋了？”

　　“陛下本就对各家侯府多有提防，镇安侯手握部分京畿防卫，更是容易落人口实。我明媒正娶一位家世清白的世家贵女，便是向朝堂递出一份姿态。”

　　男子睫毛轻轻颤动，抬眼望他：“如此，便委屈那赵小姐了。”卢青翟松开手，指尖落回膝头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，听不出多少怜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