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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朝闻*温 落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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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的雨刚歇,御花园的石径还泛着水光,檐角滴答落着残余的雨珠。
朝闻穿着一身竹青色素面常服,整个人清简得像从画里走出,可她步子不慢,裙摆微微扬起,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利落。
她今日是被赵朝珩派来的,西北连日来的军报堆了满案,内阁草拟的票拟堆在御书房,朝珩批了三天还没批完。
朝闻进屋时,朝珩正在阅读部分边防密件,看了一半发现缺了几卷旧年的军备档册作比对,便让她去内阁外的文书档库调取。
这档库藏在内阁后的一条窄巷里,少有人往来,满室只有卷帙墨香,阶前生着浅浅青苔。
朝闻迈进档库门槛时,里头比她预想的更暗,窗棂窄小,暮春午后微薄的天光从高处漏进,空气中弥漫着旧纸的气息和尘灰,微微有些呛人。
她要找的那几卷西北军备档册在高处,内侍搬了梯子上去取,她站在底下等着,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书脊上的标签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边角。
不远处传来脚步声,朝闻迎着暮光见温砚知跨过门槛,他今日穿了一件素色锦袍,腰间只系了一条寻常的靛蓝丝绦,手里捧着几卷抄录过的稿本,大约也是来归还档库的。
温砚知也瞧见了她,他垂眼行了一礼:"臣见过公主。""嗯。"朝闻应了一声,重新仰头去看梯子上翻找卷宗的内侍,裙摆在地上转了小半圈,背对着他。
温砚知也未再开口,抱着几卷稿本往档库深处走去,走到归还架前把稿本一一归位,手指在书脊上划过,方才从她身边经过时,闻到了朝闻身上极淡的冷冽花香。
梯子上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动,朝闻抬头望去,只见内侍指尖刚触到那卷最上层的军备档册,木架边缘年久虫蛀的一截横木松脱,成堆的旧卷宗开始朝外倾倒。
竹简绢册像被谁推了一把似的簌簌往下滑,最先掉下来的几卷砸在内侍肩头,他哎哟一声晃了晃,更上层的几卷竹简就劈头盖脸地朝她砸了下来。
朝闻听见头顶哗啦声时已在后退,脚跟刚挪了半步,温砚知快步跨过,来不及说话,抬臂横挡在她身前。
那一瞬间朝闻的视野被他清瘦的脊背占满,沉甸甸的书卷竹简哗啦啦砸落,大半落在他臂肩和脊背上。
几卷硬实的竹简重重磕在他肩头和后背,闷响声在安静的档库里格外清晰。漫天纷飞的旧纸灰和残破的绢页簌簌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。
等落书的声音停歇了,档库里又安静下来,只有尘灰在漏进来的天光里缓慢浮沉。朝闻站在原地,向后退出了半步,几片碎绢落在她肩头和袖口上。
她抬眼望向温砚知的肩头,素色锦袍被竹简磕出了几道褶皱,肩侧隐隐浸开一点淡红的血痕,大约是竹简边缘刮破了皮肉。
"温大人无须如此,本宫自己能躲开。大人挡不挡这一下,我都不会被砸到。"朝闻垂眼拂了拂袖口的灰尘。
"臣分内之事,殿下无碍便好。"他顿了顿,肩头的钝痛一阵阵传来,"臣只是恰好离得近,顺手——"
"本宫听说沈小姐近来在临摹前朝边关诗卷,大人常在内阁走动,又分管西北军报的抄录整理,手头大约有不少边关诗文的稿本。"
她说到这歪了歪头看他,目光里带着探询的意味:"大人若是方便,挑几卷好的送去沈府,沈小姐大约会喜欢。"
温砚知站在满地散落的卷宗中,肩头血痕尚在慢慢洇开,"臣与沈小姐并无私交。"他答得有些生硬,内心像是被藤蔓搅住,"殿下若有东西转交,臣可替殿下送至沈府。"
朝闻心中打定主意,语气也放松了些:“大人挑就是了,别让本宫等太久。”
温砚知垂眸,目光落在满地狼藉的书卷之上,档库之内尘灰尚未落尽,内侍在一旁收拾散落的简册。
他走到一旁完好的木架前,指尖掠过一排排泛黄的书脊,反倒抽出一卷装订齐整的《边关舆图考》。
“殿下命臣挑选稿本,臣方才细细一想。” 肩头却微不可察地一颤,是伤口被牵动,钻心的钝痛漫开。
“如今朝中上下皆在商议西北战事,公主奉陛下之命调取军备卷宗,此类舆图反倒更为合用。”朝闻眉梢轻轻一挑,带着几分皇室贵胄的威压,“大人这是在搪塞本宫?”
“臣不敢搪塞殿下,倘若臣将诗文送往沈府,一来一往的事若是流向外间,极易引来旁人捕风捉影。既污了沈姑娘的闺阁清誉,也会折损公主的颜面。”
他这话一半是为沈云昭避嫌,另一半却是私心作祟。一想到外头会传扬他与别的女子牵扯纠缠,心口便微微发闷。片刻缄默之后,朝闻终于抬手接过,指尖碰到古绢封皮,触感粗粝微凉。
“说得倒是冠冕堂皇。” 她低低嗤了一声,语声压轻,“温大人心思果然缜密。”她不再重提送书沈府一事,转头看向一旁立在梯子边,神色惶惶不安的内侍。
“先将要调取的军备档册拣出,余下散落的卷宗竹简,尽数清点妥当,重新归架。”内侍连忙躬身领命,蹲下身慌忙捡拾满地散乱的简册书页。
“此地尘灰飞扬,殿下不宜久待。” 温砚知再度拱手,“臣留在此处监看整理,倘若卷宗有所缺漏,臣可以代为核查补齐。”
朝闻回到御书房时,赵朝珩正低头批折子,午后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,在案头那碟没动过的花糕上铺了层暖金色。
"闻儿回来了?"他搁下笔,朝闻应了一声,正要开口时,外头传来内侍的通传声:"陛下,兵部主事苏景言求见。"
苏景言,你终于来了。时至今日,她依然记得那在深宅大院里渐渐枯萎的日子,记得他纳妾那日满院挂着的红绸。
"让他进来。"午后的光从门外涌进来,一个身影逆光跨过门槛。白衣,身形颀长,腰间系一条银灰色腰带,那脸的轮廓被勾得清清楚楚,眉眼温和舒展,鼻梁挺直,嘴角带着一点惯常的、让人觉得亲近的笑意。
"臣兵部主事苏景言,参见陛下。"他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簿子双手呈上,内侍接过去转呈御案。"西北三镇今春的军需条目臣已分类誊录完毕,附上了往年同期的对比,便于陛下参看。"
赵朝珩接过来翻了翻,眉头微微松了些:"做得细致。"苏景言微微躬身:"臣分内之事。"
她见过这张脸上满是笑意的模样,新婚夜,他笑着掀了她的盖头,说"往后我会好好待你"。她也见过这张脸上全是客气的冷淡,纳妾日他在厅堂里笑着招呼宾客,他拱着手应着,目光偶尔扫过她站在廊下的身影。
朝闻指尖在袖中微掐了下掌心,那痛意将她从翻涌的旧事里扯了回来。"苏主事这份卷宗做得倒是详尽。平日里在兵部,便是做这些整理誊录的差事?"
苏景言这才把目光从御案上移开,落到她身上:"回长公主,臣在兵部主司军需文书的归档抄录,偶尔也替侍郎大人拟一些简短的条陈。"
说话之时,他心底暗自思忖,朝野上下都清楚陛下对这位长公主素来疼惜,可以往只当是宫中荣宠,赏赐优待罢了。
今日亲眼见她出入御书房,还能当面过问兵部官吏职事,一念及此,苏景言眼底掠过一丝考量。若能得长公主青眼,于他日后仕途,便是莫大助益。
赵朝珩在一旁翻完了卷宗,合上搁在案角,察觉到她方才跟苏景言说话语气中的不寻常。
"苏主事先退下吧。"赵朝珩开口,"卷宗朕看完了再让人送回兵部。" "闻儿。"赵朝珩的声音从案后传来,"你此前与苏主事相识?"
"只是随口问几句,皇兄别多想。"她走过去拿起案角的卷宗,动作随意地翻了翻。“皇兄,苏主事呈上的卷宗里,西北三镇军需条目里头有一笔跟往年对不上。"
"对不上?""嗯。"朝闻将最上面的卷宗翻开,翻到某一页,指尖点在一行字上。
赵朝珩接过卷宗翻了几页,眉头渐渐蹙起。朝闻站在旁,她当然知晓这笔账不是苏景言做的,他是兵部主事,军需条目多半是底下的人拟好了递上。
不过一个刚上任不久的官员,在呈送御前的文书里出现这样的疏漏,要么是做事不仔细,要么是他连自己经手的东西都没用心核对过。
无论是哪种,依着赵朝珩的脾性,都不会放心把更重要的差事交给这样的人。
"这笔数目确实有问题。"赵朝珩合上卷宗,搁在案角,语气淡了些,"明日让户部的人再去核一遍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