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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朝闻*谢云琅 乱了分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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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外市井烟火喧嚣,九重深宫之内,却是另一派端庄盛大的除夕气象。
除夕暮雪初歇,晚风卷着细碎雪沫扫过宫墙,整座皇城覆着一层素白,唯有康宁宫灯火滔天。
一年一度的皇家除夕家宴开席,无外臣列席,尽数皇室至亲。太后端坐主位,一身福寿金织锦袍,眉眼雍容沉敛。
帝王赵朝珩居于左侧龙席,玄色龙袍金线流转,威仪赫赫。满殿丝竹悦耳、珍馐罗列,他却全程意兴寥寥,指尖轻捏白玉酒杯,漫不经心地听着席间笑语。
诸位妃嫔分列两侧,衣香鬓影、环佩叮当。人人妆容精致、笑意温婉,进退得体、恭顺有度,祝词皆是太平顺遂的体面话。
几位年长公主端坐席间,华贵自持,彼此闲谈风雅、寒暄岁景,看着和睦亲昵,暗地里却相互比照家世、恩宠,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。
满堂和乐喧嚣里,谢云琅独坐一隅。宴席过半,太后含笑问及众人岁末心境,以及朝闻病后休养。
朝闻抬眸,应答得体:“托皇祖母与皇兄庇佑,已然大安,岁岁安稳,便是万幸。”
“长公主福泽深厚,得陛下、太后万般照拂,自然岁岁无虞。”大殿内冷不防的响起这声,谢云琅话锋微转,“只是福泽太盛,安稳度日久了,往往看不见暗处人心翻覆,不知世间疾苦。”
他这话说的巧妙,宫中之人自然知晓朝珩与朝闻的过往,谢云琅字字说着“久居安稳、不识疾苦”。
实则是当众隐秘戳破朝闻的伪装,你根本不是不知风霜,你只是刻意忘了,刻意装得干净无辜。
众人神色微滞,瞬间听出藏锋,却无人敢接话。谢云琅背靠太后,身份特殊,这番话又是规劝姿态,句句为朝闻着想,谁也挑不出错处。
赵朝珩眸色微沉,眼底掠过一丝淡冷的不悦,他指尖轻叩案沿,声线低沉平缓,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压,“除夕宴上酒暖人酣,云琅怕是饮多了几分。”
谢云琅仰头利落饮尽杯中温酒,喉间滚过一阵灼烫,酒意浅浅上头,让他方才刻意克制的情绪,愈发躁动难平。
宴席直至夜半,岁末钟声落定,烟火漫天绽放,除夕家宴方才散去。众人依次行礼告退,殿内人流渐散,喧嚣褪去,只留满地残灯余暖。
朝闻辞别太后与帝王,带着宫人缓步返程,雪夜清冷,长街覆雪,宫灯映着满地碎白,行至半途,风雪穿廊,灯影摇晃,一道墨色锦袍的身影,稳稳拦在了长街正中。
他饮了不少酒,眼眸蒙上一层浅浅醺红,褪去了宴席上的得体克制,朝闻亦停下脚步缓缓道,“谢世子,何事拦路?”
谢云琅抬眸望她,眼底醺意混杂着经年郁结、厌弃与连自己都看不懂的牵绊,复杂纠缠。
未等朝闻再开口,他骤然上前一步,指骨修长有力,带着酒后滚烫的温度,猛地攥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。
他自幼习武,深谙人体肌理穴位,借着穴位压制,稳稳锁住了她整条小臂的力道,酒后滚烫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肌肤。
宫人尽数垂头屏息,无人敢抬头窥探半分。朝闻腕间微麻,动弹不得,她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浅淡讶异。她未曾挣脱,字字却是淬了凉的暗讽,轻轻唤他:“云哥哥。”
三字亲昵软糯,是许久未曾提起的少时称呼,落在雪夜长风里,却带着极致的疏离与戏谑。
“今日除夕盛宴,云哥哥倒是兴致极好。”她刻意加重了哥哥二字,看似闲谈,句句扎心,“席上句句劝我知疾苦、辨人心,现下倒是这般失了规矩、乱了分寸。”
“哥哥?”他低声重复二字,似嘲讽、似怅然,攥着她手腕的指节不自觉收紧,瞬间坠入漫天酸涩旧忆。
大雪封庭,她衣衫单薄、手足冻裂,蜷缩在偏僻冷宫廊下,浑身发抖,彼时年少的谢云琅,随父亲入宫,途经冷宫,恰好撞见她。
冻得面色青紫的小朝闻,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她不顾尊严、不顾怯懦,踉踉跄跄扑上前,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摆,指尖冻得僵硬冰凉,声音破碎哽咽,
“哥哥,救我……求求你,带我走。”记忆中的人影与眼前面容重叠,漫天风雪静落,宫灯摇曳,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狭长偏执。
谢云琅借着酒意翻涌的疯意,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。温热潮湿的呼吸混着淡淡的酒气,尽数喷洒在她耳廓,带着越界的亲昵与压不住的酸涩偏执:
“朝朝,你只是……再也不需要我救你了。”
话音落尽,谢云琅眼底红意愈盛,扣着她腕骨的力道收紧,借着俯身的姿态,不受控制地微微偏头,带着一身风雪与淡薄酒气,失控地想要凑近。
“谢世子,你逾矩了,人总要往前活。” 她字字清晰,“总不能一辈子困在旧年的风雪里,等着旁人来救。”
“往前活?” 谢云琅低笑一声,俯身的距离更近,“所以你便把过往尽数掩埋,装出一副浑然无垢的模样?”
“我不曾忘记。” 朝闻抬眼,直直撞进他布满郁结的瞳仁,“只是我不必日日将伤疤掀开,摆到大殿之上供人观瞻评判。”这句话像一把冰刃,猝不及防刺破他酒后的偏执。
风雪卷过宫道,吹得两侧宫灯烛火噼啪轻响,趁他心神恍惚的一瞬,朝闻借着那一丝力道的松懈,腕间试着旋拧,手腕骤然向外一翻,挣脱了禁锢。
朝闻踉跄后退半步,袖摆扫落肩头积雪,手腕上已留下一圈清晰泛红的指印。“世子酒意深重,该回府歇息了。” 她拢了拢衣袖,“绣儿,派人送世子回府。”
宫灯映着他孤峭的身影,朝闻转身离去,宫人紧随其后,一行人的脚步声,慢慢消失在风雪笼罩的长街深处。辞别沿路宫灯与残雪,殿内暖炉炽盛,驱散了雪夜寒凉。
锦儿不敢多提夜路之事,只小心翼翼上前,禀着近日琐事:“公主,您前些日子卧病休养时,谢世子曾入宫探病。世子素来与您不睦,那日也未曾多言,但却唯独问起了您窗前的盆栽。”
“素心兰?”朝闻正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雪絮,闻言动作倏然一顿。她心底升起浓重疑云,谢云琅是什么性子,她再清楚不过。
自皇兄登基,他便针锋相对,横竖看自己不顺眼。此番入宫探病,大抵是想来瞧她狼狈病弱的笑话,合乎他一贯的偏执心性。
可他绝无可能无端生出闲情,特意驻足问询一盆素心兰。“去查。问问当日值守的宫人,谢云琅那日入宫,除了问询兰草,可还有其余异样言语、古怪举动,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。”
锦儿不敢耽搁,即刻领命退下问询。不过半刻时辰,一名当日值守的小宫女便跟着锦儿匆匆入殿。
神色惴惴,屈膝跪地,垂首低声回话:“公主,那日谢世子探病离去前,曾给奴婢一瓶药,嘱咐化入您的汤药中。”
小宫女心头一直惶惶不安,“世子只说是太后所赠,温补安神、助您退热静养的良药。”
“你这般听话,谢世子的吩咐,不敢有违,倒是难得的忠心。”不等宫女反应,朝闻便继续道,“既然你如此听谢世子的话,本宫便成全了你,索性便遣你去世子府当差。”
绣儿抬手,内侍应声上前,不容她再多辩驳,直接将人拖拽而出,殿内很快重归寂静。
朝闻缓步走到窗前,她抬手取过案边银柄小剪,指尖利落发力,清脆几声轻响,尽数折断了兰草外围几片长势最盛的叶片。
殿内烛火静静跳动,断落的叶片落在窗沿,渗出一点清苦汁水,“明瑶啊明瑶。” 她低声轻念,声音融进殿内融融烛火,“你终于按捺不住下手了吗。”
一而再,再而三,明瑶,你也该好好接一接,我回赠你的大礼了。她紧闭眼眸,年少的赵明瑶提着衣摆,穿过层层宫廊,手里捧着那一碗为她偷来的汤药,明媚的身影,最终一点点消融在岁月的雾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