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8、温家兄妹团聚 除夕聚 ...
-
江南风月温柔,最是磨人时光,悄然流转,无声无息,一晃便是整整两月。只是公务有期,羁旅终归,归期既定,再无迁延余地,沈书页将要赴京。
可心底那点荒唐执念,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生根发芽,死死缠在心脉之上。
沈书页摒退所有随从,独自一人,最后一次踏上这条熟悉的青石板巷。
谢婉然闻声出门,见是他来,眉眼瞬间亮起,温顺的笑意浅浅漾开,是两月相处养成的本能信赖。
沈书页立在院前石阶下,注视着眼前女子,近在咫尺,眉眼可触,温柔可拥。
他望着她澄澈干净、满是自己的眼眸,心底积压两月的所有情绪:执念、不甘、贪恋、清醒的痛苦、虚妄的圆满,层层叠叠,轰然崩塌。
沈书页开口,嗓音低沉微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。
她早该知晓,他是云端贵人,是京城来的公子,终究不属于这泥泞陋巷。这两月的朝夕相伴,本就是她偷来的光景。
心底骤然空落酸涩,鼻尖微微泛酸,她却不敢流露半分纠缠,只轻轻颔首,声音细软发颤:“……公子珍重。”
风穿巷陌,寂静无声。
谢婉然下意识抬眸,撞进他深邃的眼底,微凉的呼吸尽数覆下,他捏住她纤细的下颌,轻轻抬起,不等她反应,微凉的薄唇便骤然落了下来。
温热的触感落在唇上,温柔却强势,是她从未触碰过的亲昵,是跨越尊卑、逾越分寸的纠缠。
沈书页只浅浅贴合一瞬,流连片刻,便缓缓退开,他凝着她懵懂失神、面颊绯红的模样,眼底晕染着墨色。
可惜眼前终究不是云昭,他低声喃喃,带着一丝情人间的温柔,“婉然,好好习字,好好练琴,莫荒废了所学。”
谢婉然睫毛轻颤,眼底泛起薄薄一层湿意,却强忍着未落。
青石板路簌簌作响,他步履沉稳,再未回头,人去巷空,烟雨尘封。
江南冬雪之中,沈书页车马启程,徒留谢婉然独守空巷。深冬的帝都,落雪连绵不绝,隆冬岁末,除夕降至。
朱墙琉璃缀着皑皑白雪,檐角宫灯次第高悬,赤红暖光破开冬日寒雾。整座皇城褪去朝堂肃穆,烟火连绵、鼓乐轻扬,处处都是辞旧迎新的盛大暖意。
只是繁华掩乱象,岁末的京城看似安泰,暗地里却藏着一桩阴私恶事。
年关人流混杂,流民、商贩、过客齐聚京城,市井之间潜藏不少歹人,专挑孤身孩童下手,拐卖诱骗、辗转倒卖,是京中历年最难根除的隐恶。
清宴院更是收拾得极尽精致,赵朝珩唯恐她病愈初愈、岁末冷清。早早就命内务府全权督办,锦绣帷幔换新,暖炉炭火昼夜不息,案上摆满各地进贡的蜜饯果子、精巧糕点。
廊下悬着流光琉璃灯,映得满殿珍宝熠熠生辉,暖意融融,无半分冬日寒凉。
朝闻一身月白软锦常服,外罩素绒披风,慵懒倚在临窗暖榻上,殿内宫人各司其职,步履轻缓,不敢惊扰半分。
朝野岁末清闲,唯独温砚知身不由己,岁末朝堂堆积诸多民生收尾公务,加之年终户籍、粮税核对繁杂,无人接手,他便主动留任值守,昼夜伏案处理文书。
原本订好的归乡行程,终究被迫作废,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,指尖握着墨笔,笔尖微顿,心底藏着难言的愧疚。
故乡清贫宅院,重病缠绵的母亲,尚且年幼的弟妹,年年除夕都盼着他归乡团圆,今年他又失约了。
温家是乡中传承数代的书香门第,清雅规整,安稳度日。生父早逝,是母亲一人咬牙撑起家业,教养三名子女,常年忧劳操劳,故而体弱多病,缠绵病榻多年。
家中长兄远赴京城为官,撑起全家生计,留守的一双弟妹虽性子截然不同,却同样懂事通透,从不给远在京城的兄长添半分烦忧。
兄长无法归乡的消息传回故里,病榻上的温母叹息良久,终是不忍儿女岁岁别离。
悄悄嘱两个孩子,带上亲手备好的岁末吃食、熬制的暖身汤药,赴京寻兄。
腊月风雪路远,两个半大的孩子,一路颠簸辗转,终于在除夕这日,抵了京城。
温家弟弟名唤温砚辞,年方十二,自幼沉稳内敛、少年老成。因父亲早逝、兄长在外,他早早扛起家中琐事,性子坚毅隐忍,行事稳妥周全。
一路进京,皆是他在前引路、打理车马、照看幼妹,小小年纪,已有几分兄长的担当气度。
入了京城主街,人流骤然拥挤,车马行人交错,爆竹摊贩遍布街巷,人声鼎沸。
温砚辞一手牢牢拎着沉甸甸的布包,里面是母亲亲手做的腊味糕饼、暖身药材,护得严实无半点风雪受潮,一手紧紧攥着妹妹的手腕。
“阿妤,抓紧我,人多别走丢了。”他侧首低声叮嘱,目光警惕扫过周遭混杂的人流。
温砚妤年仅九岁,性子软糯乖巧,一路长途跋涉,小脸冻得通红。睫毛挂着细碎雪珠,小手冰凉,却乖乖点头,紧紧贴着兄长行走。
街巷两侧挂满红灯笼、摆满年货摊贩,从未出过远门的温砚妤一时看得失神,目光被街边红彤彤的糖画摊子吸引,下意识放慢脚步,悄悄挣开了兄长的指尖。
不过转瞬分神的空隙,前方人流涌动,直接将兄妹二人冲散。
“哥哥!”温砚妤骤然回神,抬头望去,身前早已不见温砚辞的身影,周遭尽是陌生面孔与嘈杂人声,瞬间慌了神,眼眶瞬间泛红。
另一边的温砚辞被人流裹挟着往前冲出数步,回头不见妹妹,心头骤紧,瞬间慌了分寸。
他将布包死死抱在怀中,踮脚在人群中张望,高声呼喊妹妹的名字,却被喧闹的市井人声彻底淹没。
他不敢耽搁,咬牙将随身行囊就近寄存街边当铺,飞速折返寻人,满心焦灼,手足冰凉。
落单的温砚妤,孤零零立在陌生街巷角落,她又怕又慌,小声啜泣着四处张望。
两名穿着粗布棉袄的汉子,混迹人群已久,专挑落单孩童下手。见她孤身一人、衣着素雅、看着乖巧怯懦,顿时起了歹心,悄然围了上来。
其中一人堆出虚假和善的笑,伸手想去牵手腕,语气哄骗:“小姑娘,找不到家人了?叔叔带你去找兄长,还给你买糖吃。”
温砚妤生性乖巧却不愚笨,瞬间往后缩去,怯生生摇头,往后退避,小声抗拒:“我不要,我等我兄长,我不跟你们走。”
她的抗拒让两名歹人没了耐心,左右快速堵住她的退路,伸手便要强拽,打算趁着人多混乱,直接将人掳走。
就在此时,两道挺拔少年身影骤然从侧边巷口冲出,直接一把撞开逼近温砚妤的歹人。
是一对年岁相仿的兄妹,少年约莫十五六岁,身形清瘦却挺拔;少女略小几岁,眉眼清丽。
正是梧郡水灾的那对兄妹,二人灾后无家可归,便一路辗转入京,在京郊落脚谋生。
今日除夕,二人入城置办年货,恰好撞见这场胁迫,毫不犹豫挺身相救。
少年挡在温砚妤身前,身姿挺拔如墙,“光天化日,皇城脚下,也敢强抢孩童,当真无视律法?”
两名歹人见只是两个半大孩子,顿时恼羞成怒,扬手便要推搡回去。
可梧郡兄妹这些日子在市井谋生,早已练得一身利落身手,侧身闪避、反手制肘,三两下便将两名歹人死死按住,动弹不得。
周遭路人见状,纷纷驻足围观,无人再敢让歹人肆意妄为。
温砚妤躲在少女身后,惊魂未定,紧紧攥着少女的衣角:“谢谢姐姐……”
少女顺手在路边买了串糖葫芦,塞到温砚妤手中,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,“别怕。”
温砚妤握着酸甜温热的糖葫芦,指尖传来暖意,心底的恐惧渐渐散去,微微仰头看着身前护着她的兄妹,眼底满是依赖与感激。
许姜转头看向软糯懵懂的小姑娘,“你兄长是不是也在这条街上?我们陪你一起找。”温砚妤用力点头,含着鼻音小声应道:“嗯,哥哥一定很担心我。”
于是许姜押着两名歹人交由就近巡街士卒看管,许稚牵着温砚妤的手,慢慢在街巷间穿行寻人。
没过片刻,前方一道青涩身影快步狂奔而来,步履慌乱,眉眼满是焦灼。
他远远望见人群中安然无恙的妹妹,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,一路狂奔冲到近前,声音带着未平的颤音:“阿妤,你没事吧?有没有受伤?”
“哥哥,我没事。”温砚妤看见亲人,瞬间挣脱怯懦,小跑扑进他怀里。举着手里的糖葫芦小声道,“是这位哥哥和姐姐救了我。”
温砚辞抬首,当即拱手深深一揖,礼数周全,满心赤诚:“多谢二位仗义相救,大恩无以为报。”
许姜坦然回礼:“在下许姜,举手之劳而已。除夕街市混杂,孩童独行最是凶险,以后看好令妹便是。”
几人驻足街边,趁着岁末烟火闲谈几句。温砚辞心性稳妥,待人谦和,几番交谈下来,才知晓许姜、许稚兄妹的境遇。
二人自梧郡水灾尽失亲人,举目无亲、无根可依,辗转入京漂泊。
听闻二人身世,温砚妤下意识拉着许稚的手轻晃了晃,满眼真诚。
“姐姐,今年除夕我们一起过年好不好,大哥二哥人都很好,我们带了好多吃食,大家一起守岁才热闹。”
许姜沉吟片刻,终究不忍辜负,轻轻颔首:“如此,便多谢二位好意了。”
就此四人结伴同行,两道挺拔少年身影护着一对年幼弟妹,踩着满地碎雪,循着长街灯火,缓步朝着官署方向走去。
彼时官署,灯火长明,温砚知独坐案前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愧疚与寂寥。
窗外满城爆竹声声、烟火漫天,户户团圆守岁,唯有他孤身对卷,独守空灯。
忽闻门外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,夹杂着孩童清脆的笑语,与满室孤寂截然不同。
他抬眸望去,视线穿过门洞风雪,风雪灯下,少年沉稳护侧,小妹眉眼舒展,手中攥着未吃完的糖葫芦。
“大哥!”温砚妤一眼看见他,眉眼瞬间亮起,欢快地奔了过来。
温砚知心头一震,起身快步迎出,伸手稳稳接住扑来的小妹,目光掠过安然伫立的温砚辞,确认二人平安无虞。
他抬眸看向许姜、许稚二人,温声问道:“二位是?”
许姜上前半步,从容拱手,坦荡自报姓名:“草民许姜,这是舍妹许稚。方才街巷偶遇令妹遇险,顺势解围而已。”
简单几句,不曾邀功,坦荡磊落,温砚知听闻前因后果,再看弟妹安然无恙,心底满是动容。
“二位高义,砚知铭记于心。”他郑重回礼,礼数周全,“今夜除夕,万家团圆,不如随我兄妹三人一同守岁过年。”
二人欣然颔首:“多谢温大人厚待。”
夜色渐深,大雪初歇,漫天烟火盛开在京华夜空,温砚知收拾出洁净偏室,燃起暖炉,摆上弟妹带来的家乡腊味糕饼、暖身汤药。
炉火灼灼,灯火温柔,五个年岁各异的少年少女围坐一桌,笑语浅浅,暖意融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