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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沈书页*谢婉然 除却巫山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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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雨朦胧,巷陌幽深,两人初次对视,一者克制深藏、心绪纷乱,一者胆怯拘谨、恭谨守礼。
沈书页本可转身离去,可那酷似故人的眉眼近在眼前,他私心贪念这片刻的相似,甘愿自欺,不愿匆匆错过。
“雨势渐密,姑娘在此收拾衣物,不怕淋湿受寒?”他率先开口,语气温和。
谢婉然未曾料到这般清贵人物会主动与自己搭话,微微一怔,垂着眸老实应答:“衣物再不晾干,连日阴雨便会发霉,家中无多余替换,只能冒雨收拾。”
沈书页望着她单薄瘦削的肩头,被细雨打湿了薄薄一层,发丝濡湿贴在颊边,透着难言的孤苦。
“我暂住巷外别院,此处风大雨凉,姑娘若不弃,可将衣物暂移至廊下避雨。”他略一思索答道。
谢婉然愈发局促,连连摇头:“多谢公子好意,不必麻烦,我很快便收拾妥当。”
自此之后,沈书页慢行江岸的习惯,便多了一处隐秘的目的。
他独自沿江漫步,看似闲看江南烟雨、体察民情,实则日日刻意绕经这条幽深陋巷,只为远远地看一眼檐下忙碌的纤细身影。
他从不刻意靠近,也从不刻意打扰,始终立在巷口远处,安静观望。
白日里,谢婉然或是蹲在巷口择菜洗衣,指尖常年浸在冷水;或是清扫院落、修补旧衣,一举一动勤恳利落,默默打理着自己清贫拮据的日子。
偶尔有风拂起她的发丝,抬眸远眺的刹那,眉眼光影交错,依旧会狠狠撞中沈书页深藏的执念。
夜里江南湿寒入骨,陋巷房屋破败,不遮风雨。谢婉然总是早早闭门,点一盏微弱油灯,坐在窗边缝补衣物,灯下侧脸温柔恬静。
沈书页有时立在巷外的梧桐树下,静立片刻,听窗内细微声响,心底纷乱渐平,只剩一片荒唐又安稳的沉溺。
他明知自己是自欺欺人,眼前人只是替身虚影,却控制不住地频频驻足、默默窥探。
次数多了,谢婉然渐渐察觉了这位陌生公子的存在。他衣着素雅华贵,气度清贵绝尘,与这条泥泞市井陋巷格格不入,久而久之,她心底的怯意慢慢褪去,多了几分熟稔的坦然。
再遇他驻足巷口,她不再局促退缩,会低头继续手中活计,偶尔机缘巧合对视一眼,便温顺颔首,算作问好。
没有多余言语,没有刻意攀附,唯有市井与权贵的遥遥相望,疏离又克制。
偶有几日雨冷霜重,寒风肆虐,沈书页会命人悄悄送来干燥的炭火与温热的粗粮糕点,放在她院外石阶下。
谢婉然每每发现门外物资,心知是那位路过的贵公子所赠,心底感念暖意,却无从答谢。
她无以为报,便日日仔细清扫巷口前路,扫去积水淤泥,规整散落杂物,只求他日后路过时,脚下路能平整干净,少沾风尘。
她以自己最笨拙、最纯粹的方式,默默回馈这份陌生的善意。
一日日暮,细雨初歇,晚霞浅浅漫过江岸。谢婉然搬着晾晒的被褥往院内走,被褥宽大厚重,她身形单薄,堪堪抱住,步履踉跄,险些被门槛绊倒。
一道清挺身影瞬时上前,稳稳替她托住了被褥一角,沈书页的声音轻淡温沉:“小心些。”
温热的力道稳稳扶住重心,隔绝了摔倒的狼狈。谢婉然抬眸,撞进他清浅温和的眼底,心头微暖,连忙轻声道谢:“多谢公子。”
这是二人第一次近身相处,他眼底映着她单薄局促的模样,清晰无比地提醒着两人云泥之别的差距。
沈书页帮她将被褥稳妥叠好放在廊下,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粗糙的指尖,心底微滞。
这双手,日日浸冷水,满是生计风霜,全然不是故人那双白皙细腻、提笔弄墨的手。虚影终究是假,万般相似,终究不是那个人。
自那日日暮相扶过后,沈书页与谢婉然之间,便悄然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交集。
他不再只是远远伫立观望,偶尔途经巷口,会驻足片刻,问她一句起居冷暖。
谢婉然性子温顺怯懦,惯于孤身自持,可日复一日被他温和照拂,心底的戒备早已层层卸下。
她以为他是悲悯底层、心性良善,却不知沈书页每一次驻足、每一次垂眸,望的是一场眉眼相似的幻影。
几日相处,沈书页看得愈发清楚。谢婉然眉眼温柔澄澈,轮廓神韵五分酷似沈云昭,可骨子里的底色终究天差地别。
谢婉然长于市井泥泞,孤苦无依,日日只为生计奔波。她不识笔墨、不懂琴韵,无半分风雅底蕴,举手投足皆是底层求生的拘谨与谦卑。
越是相处,沈书页心底那点荒唐的贪念便愈发疯长。
他知她是替身,是虚影,理智时时刻刻提醒他云泥有别,可执念蒙心,他偏偏不肯认命,不肯放过这唯一的慰藉。
既然眉眼相似,那余下的风骨气韵,便可雕琢,他要把这株长在市井尘埃里的孤弱草木,一点点修剪、打磨、雕塑。
次日午后,天光和煦,暖风穿巷。
沈书页再来时,而是携了一整套崭新的文房用具,一方素琴,几卷装订整齐的诗书古籍。
谢婉然正在院前晒菜干,见他缓步走来,肩头落着温柔天光,下意识停下手中活计,温顺垂眸行礼。
沈书页将手中物件放在院前干净石桌上,只似寻常善意问询:“姑娘终日操劳生计,闲暇之时,可有学过诗书字画?”
谢婉然微微一怔,随即耳尖微热,带着几分自卑的窘迫:“婉然出身寒微,无人教诲,不曾读书识字。”
她生来孤苦,衣食尚且拮据,何来余力求学风雅?诗书琴画,于高门女子是修身底色,于她而言,却是遥不可及、全然无用的奢物。
沈书页闻言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,随即归于平静。无用,于旁人无用,于他却是最要紧的雕琢良方。
“闲暇时日漫长,终日劳作未免枯燥。”他语气温雅,不让她有半分被施舍的难堪,“我驻留江南公务之余,尚有空闲。若姑娘愿意,我可教姑娘读书识字、浅学琴书。”
谢婉然骤然抬眸,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,她从未想过,这般清贵绝尘的贵人,会愿意耗费心力,教导她这般无名无姓、市井出身的孤女。
第一瞬是惶恐,她下意识想要推辞,深知自己配不上这般雅致学问,更怕耽误他时日。
可抬眸望见他眼底坦荡温和,在这无人问津的陋巷,从来无人对她寄予半分期许,他是第一个,愿意伸手拉她走出贫瘠荒芜的人。
她舍不得推开这份难得的暖意,谢婉然攥了攥衣角,微微低头:“若公子不嫌婉然愚笨……婉然愿意学。”
沈书页语气忽然沉了几分,藏着无人看透的偏执,“姑娘聪慧,只是无人雕琢。”
一如那五分相似的眉眼,本就该配一身云端风月,不该困于市井尘埃,白白荒芜。
每日午后,天光最柔之时,沈书页便会前来授课。他极有耐心,从最基础的识字断句教起,一字一句,细细讲解,语速平缓,条理清晰。
谢婉然心性沉静、格外聪慧,又深知求学机会来之不易,学得极为刻苦。
白日做完生计活计,余下所有时辰,皆用来默字背书、揣摩琴韵。
她底子极薄,起步迟缓,偶尔提笔颤抖,字形歪斜,偶尔抚琴生硬、音律错乱,每每出错,都会满心愧疚,局促不安地垂眸请罪。
可沈书页从未有过半分不耐与苛责,他看着谢婉然日渐进步,字迹愈发端正,眉眼愈发沉静。
谈吐渐渐褪去市井烟火,越来越有几分雅致气韵,心底的沉溺便愈发深重。越像,便越贪,越贪,便越清醒地痛苦。
暮色沉沉,一日课业落幕。
谢婉然捧着刚练好的一纸小字,眉眼温柔明亮,带着孩童般纯粹的欣喜,抬眸望向身前的人:“公子,你看我今日的字,是不是好看些了?”
天光落进她眼底,澄澈干净,毫无杂质,沈书页垂眸望去,看着酷似故人的眉眼,心底翻涌着荒唐、温柔、残忍与酸涩。
他轻声应道:“嗯,谢姑娘写的极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