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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求见公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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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冬风雪连绵,落了整月,朝闻大病初愈,太后免了大半晨昏请安、宫宴应酬,日日静居殿中,养身休憩,无人敢轻易叨扰。
时值岁末,宫中例有书画雅集,命世家子弟、朝臣晚辈入宫赴会,赏雪品诗、挥毫题字。
既是皇室寻常雅事,也是京城一众年轻子弟为数不多的体面交集契机。
御花园暖阁清雅静谧,炉火烧得正旺,驱散了冬日寒凉。
沈云昭一身素雅浅袄,未施粉黛,眉眼温婉动人,正躬身细细整理案上纸笔、焚香陈设。
少女心性细腻,一举一动轻柔规整,将案几铺排得雅致妥帖。
她素来喜爱宫中雅集,更知晓温砚知此番回京,大概率会赴会,心底隐秘的欢喜,悄悄滋生蔓延,连冬日寒凉都变得温柔几分。
未多时,暖阁之中便渐渐热闹起来。
此番岁末雅集囊括京城大半勋贵世家、朝臣晚辈,锦衣华服错落往来,谈笑风雅,满室皆是少年意气,却也藏着森严的门第尊卑。
一众勋贵子弟素来眼高于顶,为首的是安宁侯府嫡子王潞衍,年岁最长,在一众世家子弟中最有声望,向来瞧不惯寒门攀势上位之人。
身侧跟着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宋予安、忠勇侯府幼子赵祁,皆是自幼养在锦绣堆里,恃家世傲人。
几人立在廊下,假意品雪论诗,余光却频频斜睨,压低声音轻笑闲谈,字句皆是隐晦轻视。
王潞衍端着茶盏,唇角噙着一抹轻嘲,低声道:“区区寒门白身,无根无凭,不过仗着帝王一时偏爱,便能压过我们诸多世家子弟,当真是时无英雄,使竖子成名。”
宋予安连忙附和,笑意刻薄:“可不是嘛,说到底就是土里爬出来的,满身俗气,难登大雅。”
一旁的赵祁更是嗤笑出声:“江南差事看着风光,实则是没人愿接的苦累烂摊子,也就他这种无家世兜底的人,才甘愿做牛马。”
三人言语细碎,看似闲叙风雅,实则句句鄙夷,将门第优越感展露无遗,周遭几名附和的世家子弟,也纷纷跟着侧目轻笑。
片刻后,雅集正式开席,太后宫中女官亲临主持,依例以「冬雪」为题,命众人即兴赋诗、提笔联句,不限体裁,择优品赏。
一时之间,暖阁内墨香翻涌,各家子弟依次上前献艺,争相展露才情。
以王潞衍为首的世家子弟,自幼拜师名流,辞藻华丽,惯会堆砌锦绣字句,写尽风雪楼台、琼枝玉宇,字句精致堂皇,场面热闹光鲜。
王潞衍率先落笔,诗句雍容端雅,贴合世家气度,引得周遭一片附和夸赞;宋予安擅长写景,字句轻柔绮丽,满眼风月雪景;赵祁性情张扬,诗作开阔磅礴,气势十足。
三人轮番献诗,句句华美繁复,引得一众女眷、世家子弟纷纷侧目称赞,喝彩声此起彼伏。
可热闹浮华之下,终究是空有辞藻,写景有余,意境浅薄,通篇皆是附庸风雅的门面之作。
轮到沈云昭时,她缓步上前,身姿轻柔温婉,不慌不忙执起狼毫。
不同于世家子弟一味堆砌繁华,她字迹清隽秀丽,所作雪景小诗,不写宫阙盛景,只写寻常冬色、人间清欢。
字句干净通透,意境悠远,将深冬落雪的静谧温柔写得淋漓尽致。
众人看惯了满堂浮华辞藻,骤然见这般清雅脱俗的诗作,皆是眼前一亮,纷纷点头赞许。
连主持雅集的女官都轻声赞叹,沈云昭垂眸道谢,眉眼温顺,行礼退立之时,下意识侧首,悄悄望向人群后侧的青衫身影。
轮到温砚知时,众人目光齐齐聚焦在他身上,心态各异,温砚知落笔极快,行云流水。
他不写风月雪景,诗作借冬雪寒冽写民生疾苦,借岁末严冬言家国安稳,一笔落毕,风骨凛然。
暖阁一隅,沈云昭静望他挺拔清挺的背影,眼底光亮愈发璀璨,她果然从未看错。
世人只见他出身寒门、不善风雅,可唯有她窥见,他的风雅从不在字句浮华,而在心底山河、胸中家国。
这般沉稳坦荡、心怀苍生的风骨,远比任何锦绣辞章,更让人心动。
少女心底的欢喜悄然泛滥,痴痴凝望着那人,久久不愿移目。
雅集落幕,暮色渐沉。众人陆续散去,御花园的喧嚣热闹尽数归于沉寂,世家子弟结伴谈笑离宫。
唯有温砚知立在阶前,目送人群散尽,心头却拢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。
自江南归京至今,那封亲笔问候的书信石沉大海,杳无回音。
他身居臣子之位,宫规森严、君臣有别,无诏不得入内宫半步。
纵使满心牵挂、万般歉疚,想要入宫探望、亲问安康,也终究是无从借力、无处可去。
这份惦念,只能死死压在心底,无人知晓,无处安放。
晚风卷着雪沫扑上身前,温砚知敛去眼底沉郁,正欲转身离宫,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少女拢着袖口,眉眼温顺,脸颊因冬日寒风染上浅浅薄红,手里捧着一方精致礼盒,神色略带几分局促羞怯。
此前赵明瑶知晓宫中雅集将至,又知晓沈云昭心倾温砚知,便刻意备下一套上好的暖砚墨锭,撺掇着沈云昭送出。
恰逢温砚知诗会拔得头筹、才情震满堂,她便顺势将礼盒递出,语气藏着拘谨。
“温大人,听闻大人素来嗜书好文,这里一方暖砚、几枚松烟墨,还望大人不弃。”
温砚知闻声回眸,少女立在风雪残阳之下,眼底是坦荡纯粹的敬重与羞怯。
他本是守礼克己之人,素来不肯无故受旁人馈赠,更何况此刻心底塞满了清宴院的郁结与歉疚,半点多余心思都容不下。
他微微抬手,轻轻虚挡,垂眸颔首:“雅集相聚时,沈小姐费心打理陈设,已然有功,礼物万万不敢受,还请收回。”
少女指尖微微一僵,捧着礼盒的手局促地悬在半空,耳尖的绯红缓缓褪去,眼底光亮也暗了几分。
她连忙敛去眸中的失落,强撑着笑意:“是我唐突了,那便依大人所言。”
宫道风雪愈烈,暮色彻底沉落,温砚知走出御花园,心头郁结非但未散,反而愈发沉重。
书信不回、宫门难入,君臣尊卑如隔天堑,几番辗转思虑,他终究寻得了一个唯一的法子。
恰逢岁末宫内清点典藏、核对供奉御品,清宴院因公主静养避世、久未理事,名下专属的岁贡锦缎、冬藏御珍尚未交割在册。
他以新晋重臣之职,奉旨代为清点核对、入册交割,名正言顺、合规合礼。
他立刻回到宫廨上书,旨意下达的那一刻,温砚知心头微松,却也五味杂陈。
他竟要用这般迂回曲折、借尽规矩体面的法子,才能勉强求得一次见朝闻的机会。
入夜,风雪稍歇。
朝闻斜倚在软榻之上,外披一件素白狐裘,长发松松挽着,眉眼间尽是大病初愈的倦怠。
温砚知行礼拜见,身姿端方,礼数周全,抬眸时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恳切与歉疚:“臣奉旨入宫探望公主安康。”
朝闻唇角轻扯,“温大人倒是好手段。”她漫不经心扫过身前之人。
“寻常臣子,安分守职、朝堂待命便够了。偏温大人本事出众,连见本宫一面,都要借着圣上旨意、借着本宫病痛做由头,层层铺垫、步步算计。”
温砚知身形微僵,眉心微蹙,低声解释:“公主误会,臣只是惦念公主病体,无半分算计之心。”
“惦念?”朝闻齿间重复这二字,“温大人的惦念,本宫可受不起。”
风雪无声拍打着窗棂,殿内暖意融融,却冻得人四肢发僵。
温砚知喉间发紧,心底歉疚翻涌,一时竟无从辩驳。
他的确是因愧疚、惦念,步步迂回求来这一面,可落在朝闻眼中,尽数成了刻意算计、步步钻营。
朝闻见他沉默,语气也愈发刻薄:“也是。温大人出身寒门,最懂审时度势、趋利避害。先前本宫落水重病,你怕是早已惴惴不安,生怕本宫一病不起,落得你一个护持不周、间接致祸的罪名,坏了你一身清名、挡了你青云前路。”
“今日千方百计入宫探望,哪里是惦念本宫,分明是来补救过失、稳固前程,做给朝堂看的一场体面戏,不是吗?”
这话生生将他所有纯粹惦念与愧疚,碾成了最不堪的功利算计。
他只当她是大病初愈,心绪郁结难平,才会这般字字尖锐、处处设防。
在他眼里,此刻朝闻所有的刻薄皆是病痛折磨出的戾气,他满心酸涩愧疚,公主金枝玉叶,若非是自己,怎会遭遇如此劫难?
他微微俯身,将一直妥帖揣在怀中、层层锦缎包裹的小木盒轻轻托出,“臣从未有过半分功利私心。”
他音色微哑,“臣知晓公主寒毒侵体、缠绵日久,这是臣年少在家乡时,山间特有的驱寒仙草,最是固本驱寒、滋养虚损。”
朝闻垂眸,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柔软裘毛,“温大人倒是费心。只是真假心意、功利与否,从来不由你说,也不由这一盒草药定。”
“今日你既已见本宫无恙,也算尽了你的补救本分,退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