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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南下 ...


  •   清晏院,晨起微凉,朝闻刚坐起身,喉间便涌上一阵发痒,低低咳了两声。

      锦儿端着温水铜盆轻步入内,闻言脚步微顿,眉眼间掠过一丝妥帖的忧心,却不敢多言置喙,只柔声提醒。

      “公主晨起肺气易燥,前几日太医复诊,还叮嘱您入秋需好生静养,切忌劳气。”

      朝闻垂眸,取过枕边素色丝帕轻按唇角,浅浅掩去咳意,神色淡淡,全无半分在意。

      锦儿深知自家公主性子,不敢再多规劝,默默将铜盆搁在架上。

      朝闻顺势俯身掬水洁面,指尖沾着微凉的水汽,漫不经心地岔开话题,“今日宫里可有什么新鲜动静?”

      锦儿立刻敛了心神,恭声回话:“回公主,昨夜太后娘娘偶感秋燥旧疾,夜半咳嗽难安,今晨一早便传了太医请脉。太医诊过,说是秋气干涩伤肺,建议太后寻一处温润之地静养两三个月,调和身子。”

      朝闻擦拭面颊的动作骤然一顿,长睫微垂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:“可拟了去处吗?”

      “听闻是江南梧郡行宫。”锦儿细细禀道,“那是先帝旧时的避暑别苑,虽名避暑,苑内引着天然温泉,秋冬温润不燥,最是养人。”

      朝闻轻轻应了一声,将沾湿的帕子随手丢回铜盆。倚在软榻上,指尖摩挲着榻边精致的云纹绣料,闭目沉吟片刻,心中已然敲定周全计策。

      “待会儿随我去长春宫请安,私下提一句,就说我这几日也时常干咳胸闷,许是京城秋燥过重。”

      锦儿心思通透,瞬间领会公主用意,不敢多问缘由,恭恭敬敬垂首应下:“是,奴婢记下了。”

      午后时分,朝闻一袭素雅宫装,缓步去往长春宫请安。

      太后正斜倚暖榻,慢悠悠啜着润肺梨汤,见她入内,眼底泛起暖意,招手让她近身。

      待听闻她晨间咳嗽未愈,太后眉心当即蹙起,语气带着几分疼惜:“你也犯了秋燥咳嗽?太医怎么说?”

      朝闻顺势上前,亲昵依偎在太后肩头,全然是娇憨依赖的晚辈模样。

      “太医说无甚大碍,只是京城秋气太烈,我住着总觉心口发闷。皇祖母既要去江南行宫静养,可否带上孙女儿同行?”

      太后被她这般黏人温顺的模样哄得心头熨帖,无奈又好笑,伸出食指轻轻一点她的额头。

      “你这丫头,哪里是陪哀家养病,分明是耐不住深宫寂寥,想出去散心贪玩。”

      朝闻埋在太后肩头轻轻蹭了蹭,故作委屈:“孙女儿是真心想陪着皇祖母。”

      她姿态乖巧软糯,眉眼温顺,太后素来疼她,终究拗不过,笑着松了口:“好好好,带你一道去。只是路途遥远,路上不许任性闹腾,安分坐车,别动辄喊累喊疼。”

      “谢皇祖母。”朝闻应声浅笑,眉眼弯弯,一派天真雀跃。

      收拾行装、敲定随行诸事完毕,清晏院早早熄了外廊灯火。连日筹谋南下之事,朝闻身心俱疲,沾枕便沉沉睡去。

      锦儿带着下人轻手轻脚退至外间值守,内殿静谧无声,夜半三更,宫城万籁俱寂,连值守禁军的巡夜脚步声都已远去。

      一道玄色身影避开所有宫人行迹,踏着满地清辉,悄无声息立在清晏院寝殿门外。

      赵朝珩一身常服,未戴冠冕,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,褪去了朝堂所有威严冷肃,只剩满身沉郁的温柔。

      福安远远候在宫院外,不敢靠近半步,整座院落,只剩他一人伫立。他抬手,极轻地推开虚掩的殿门,木轴无声,未惊起半分动静。

      殿内暖香浅浅,是朝闻常年用的安神香,清淡温婉,裹着少女独有的气息。

      赵朝珩放轻脚步,缓步走到床榻边,垂眸凝视榻上安眠的人。

      朝闻睡得安稳,长发散落在素色枕上,眉眼舒展,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弧度。

      今夜得知她明日便要随太后南下江南,千里迢迢,山水相隔,他终究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心绪,深夜踏月而来。

      赵朝珩屈膝半蹲在床榻边,指尖悬在半空,终究不敢触碰她分毫,怕惊扰了她好梦,也怕僭越了分寸。

      他目光缱绻又沉哑,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,嗓音压得极低,近乎呢喃,只剩无人听闻的偏执与温柔:“闻儿,你向来心思藏得最深。这一趟江南,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

      榻上人似是被细碎语声惊扰,睫毛轻轻颤了颤,无意识地侧过身,指尖微微蜷了蜷,却未曾睁眼。

      赵朝珩心头一软,又生出无数无可奈何的酸涩。他知晓她聪慧狡黠,心底自有城府,此次南下必然另有图谋。

      可他偏偏纵着她、护着她,哪怕看不清前路,也甘愿为她铺平前路,替她兜底。

      他静默伫立良久,目光不舍,最终轻轻替她拢了拢滑落的锦被,掩住露在被外的微凉手腕。

      “罢了。”他低声轻叹,嗓音沙哑,“你想做的,朕都依你。”

      九月廿五,秋高气阔。

      朝闻随太后的仪仗车队,浩浩荡荡驶出京城南门,顺着宽阔官道一路向南而行。宽敞华贵的马车之内,车帘被秋风掀起一线缝隙。

      她倚着微凉的车壁,静静望着窗外,巍峨厚重的京城灰墙在视野中渐渐缩小、低矮,最终消散在天际尽头。

      秋空高远澄澈,万里无云,道旁林木半数染黄,秋风掠过,黄叶纷飞,簌簌落满整条官道,满目萧瑟秋景。

      与此同时,翰林院值房。

      温砚知正低头整理行囊,几件简约换洗衣物,一卷被反复翻阅、边角磨得发白起毛的运河堤段图志,便是全部家当。

      桌案正中,静静躺着一封刚送达的工部公文,纸面平整,字迹利落,赫然写着九字令文:即日启程,赴江南督工。

      他抬手拿起公文,垂眸再度细看一遍,将纸页仔细折好,贴身收入怀中,随后卷起厚重的堤段图志,系紧绳结,拎起简陋行囊,转身稳步走出值房。

      南北两路人马,行的是同一条千里官道。

      太后车驾不耐颠簸,秋雨初歇后路面泥泞,一众仪仗便在梧郡城郊官驿停驻休整,预备待地气干透,再继续南下梧郡。

      连日随驾赶路,拘束沉闷,朝闻待太后安歇后,便屏退大半侍从,只带锦儿与数名侍卫出驿散心,外人只当她是闲极无聊、临水揽秋。

      河畔荒径少有人来,两岸樟木参天,雨后枯枝湿叶堆积一地,河水涨得湍急,哗哗拍打着青石堤岸,透着几分萧瑟。

      行至河湾拐角处,一阵细碎的争执呼救声,骤然穿透秋风,清晰传入耳中。

      朝闻脚步微顿,抬手拦下欲上前查看的锦儿,示意噤声。她自幼长于深宫,惯于窥伺风波,只听几声拉扯哭闹,便知是寻常乡野恶霸恃强凌弱。

      果不其然,绕过丛生的灌木,便见三名市井无赖围堵着一名孤身女子。

      那女子身形纤弱单薄,发髻微乱,正死死护着怀中的竹篮,步步后退,被逼迫得险些跌落湿滑的河堤。

      她不敢高声怒骂,只低声哀求,挣扎间,侧脸轮廓清晰展露出来,面容竟与沈家嫡女沈云昭有五六分相似。

      “锦儿。”她轻声开口,“让人驱散了吧。”恶人四散而去,河畔终于恢复清净。

      谢婉然惊魂未定,双腿微颤,连忙躬身行礼,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感激:“多谢姑娘出手相救,小女子感激不尽。”

      她不知对方身份,只当是过路的善心官家小姐,礼数周全,温顺谦卑,眼底带着未散的惶恐。

      朝闻缓步上前,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衣袖,“举手之劳而已,姑娘不必多礼。此地偏僻危险,日后切莫独自前来。”

      谢婉然连连点头,轻声道谢,低声自报姓名:“小女子谢婉然,寄居此地乡野,今日险些遇险,多亏姑娘搭救。”

      “我姓朝,偶然途经此地,恰逢其事。”她刻意不报公主尊号,只以路人自居,姿态亲和平易,让谢婉然放下戒备,渐渐敞开心扉,小声诉说自己双亲早逝、孤身漂泊、水患后流落梧郡的境遇。

      看着眼前懵懂温顺的女子,朝闻心底忽漫出几分凉薄的恶趣味。

      世间造化向来最是弄人,无奇不有,偏偏就让这世间籍籍无名、身世飘零的孤女,生了一张与沈云昭五六分相似的眉眼。

      沈云昭是沈书页根植心底、数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执念,二人是血脉相连的堂姐弟,礼教森严,世俗规矩如高墙横亘在前,这份隐秘心动从无半分落地的可能。

      朝闻暗自忖度,若是他日机缘巧合,让沈书页亲眼见到谢婉然,不知他心中会是何等光景。

      是骤然乍见故人面的惊喜,抓住这虚幻残影聊以慰藉无望相思?

      还是瞬间清醒,恼恨旁人硬生生复刻出一张心上人的面容,只觉刺眼难堪,满心厌恶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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