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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救万人还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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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车驾抵达行宫时,已是秋初将尽。
行宫依水而建,引西山温泉入苑,地气温润,全无京城燥寒。
殿宇临水错落,廊下桂树初绽,细香漫落,整座行宫静谧雅致,最宜静养。入府之后,太后连日倦怠,大多时候闭门休憩,宫里规矩松弛许多。
而行宫之外,梧郡沿河一带,温砚知亦终日奔波,与行宫之内的静谧全然两番天地。
他抵达梧郡后,便一头扎进河堤工事之中。
朝廷批复的运河修缮折子落地,拨银数万,地方官员层层迎奉,日日登门拜访,皆被他冷言挡回。
他素来不攀附、不周旋,白日携吏卒勘堤量水,核对河道深浅、堤段虚实,夜里独坐临时官舍,翻查数年旧账、漕运损耗记录。
短短数日,他便查出多处端倪。江南连年报小汛无虞,实则偷工减料,堤体中空、土石掺沙,往年水患看似天灾,内里多半藏着人祸。
尤其三年前那场大水,看似暴雨溃堤,实则多处闸口提前松动,绝非偶然。
入夜之后,江南秋雨骤急,雨势滂沱,连夜倾泻。西山积水暴涨,顺着支流直逼运河主堤。
原本按照往年水情,此番秋雨不过寻常秋汛,绝不致出险,地方官吏早早报备,只作寻常防汛。
可夜半时分,沿河值守兵卒突然惊报西支暗闸无法闭合。
那暗闸藏在主堤内侧,隐于水草深处,平日极少启用,却恰是调控西山山洪、缓冲主堤压力的关键隘口。
今夜山洪狂灌河道,暗闸失灵卡死,河水顺势倒灌回流,内侧松软的堤段被激流持续冲刷浸泡,快速塌陷崩损,险情瞬间恶化。
一旦内堤彻底坍塌,汹涌积水将漫淹上岸,沿河数十个临水村落首当其冲,流离祸患在所难免。
就连避暑行宫外围的临水苑墙、护苑堤坝,也会被洪流冲击,危及行宫之内的太后与随行众人。
夜半水患骤起,行宫瞬间大乱,宫人内侍奔走不休,错落灯火刺破沉沉雨夜。
太后年高体弱、畏水畏险,惊惧难安,内侍当即下令封锁宫门、严守内苑,只求护住主上安危,却根本无力管控宫外汹汹水势。
朝闻被窗外呼啸风声、噼啪雨响惊醒,披衣起身,伫立在临水窗前。
沉沉夜色笼罩水天,远处河面翻涌着暗沉浊浪,轰鸣水声隐隐传来,整座行宫都被一股惶然的危机感包裹。
“公主,外头雨势滔天,水患紧急,内侍已然传命各院紧闭门窗、禁止外出,只求安稳避险。”锦儿匆匆入内,面色焦灼,满心都是惊惧。
不多时,内侍引路,宫人簇拥着太后与朝闻一行,搭乘稳固车驾,向内苑临水高地的安全别院转移。
雨夜路滑,泥水漫路,车驾行至行宫外围的堤下官道时,前方忽传凄厉的孩童哭喊声,破碎夹杂在风雨水声中,格外刺耳。
车驾被迫停滞,雨幕朦胧之中,只见堤下浅滩处,一对衣衫褴褛的兄妹被困在积水之中。
年长的哥哥不过十岁出头,早被冰冷的雨水冻得浑身发抖,却依旧死死将年幼的妹妹护在里侧。
他极为机敏,慌乱中徒手扶住岸边一根被风雨折断的粗竹竿,将竹竿一头死死抵在石缝里固定稳当。
另一头递向怀中啼哭的妹妹,哑着嗓子低声安抚,拼尽全力稳住摇晃不止的竹竿,让妹妹顺着竿身、一寸寸往高处岸坡攀爬。
妹妹年纪太小,吓得满脸泪水,手脚发软,爬到一半便死死攥住竹竿不肯松手,小身子悬在半坡,死活不肯独自上岸。
她哽咽着用力拽住竿尾,小小的身子拼命往后挣,一声声哭着要哥哥同走,不肯丢下孤身护着自己的兄长。
湍急的水流不断冲刷着两人,竹竿摇摇欲坠,一人一竿悬在水边,随时可能被洪流卷走,处境岌岌可危。
满车宫人皆心生恻隐,却无人敢贸然下车,雨夜水险,谁也不敢以身犯险。
朝闻掀开车帘,微凉的风雨灌入车中,吹乱她鬓边碎发。这幕相依为命、绝境相护的画面,却猝不及防撞进她心底,勾起了尘封多年的旧影。
幼时深宫孤冷,她无依无靠,彼时尚且稚嫩的赵朝珩,亦是这般寸步不离护着她,替她挡尽深宫冷箭、人情寒凉。
他们是绝境之中彼此唯一的依靠,那般小心翼翼、拼死守护的模样,与眼前孩童别无二致。
心底骤然窜出一丝偏执又凉薄的牵动,朝闻垂眸望着那紧紧相依、死活不肯分开的小小身影,语气不由得带着温和:“派人一并救上来吧。”
她救人,不为善举,只为抚平自己瞬间翻涌的心事,为自己留一个贴合旧日念想的活影,无关慈悲,只关私心。
宫人立刻冒雨踏水奔下浅滩,兄妹二人得以双双获救,浑身湿透地立在车驾旁,紧紧依偎在一起,依旧惊魂未定。
车驾再度启程,缓缓行至高地区域。此时的外围堤岸,早已风雨大作、泥水横流,灯火在雨雾中飘摇不定。
堤上人声嘈杂,兵卒们扛着沙袋、土石仓促堵水,步履慌乱,却根本挡不住持续倒灌的湍急水流,险情愈演愈烈。
茫茫雨幕深处,一道青衣身影孑然立在闸口最凶险的高处,身姿挺拔如松,未曾有过半分退缩。
温砚知未撑伞,整夜伫立风雨之中,青衫被雨水彻底浸透,紧紧贴在脊背,发梢雨水不断滴落。
他手中紧攥着泛黄的闸口图纸,面色冷肃沉静,清亮声线压过漫天风雨,条理分明、沉稳有序地调度人手。
“分两队行事,一队加急堆砌沙袋,封堵内堤缺口;一队下水探查,清理闸槽淤积泥水!”
“仔细查验闸口锁扣、机括痕迹,此番失灵是人为卡死,绝非雨水淤积所致,彻查周遭蛛丝马迹!”
他自水患初起便奔赴堤岸,不眠不休、不避凶险,始终坚守在险情最烈之处。
连日核查账目、勘探堤体,他早已察觉江南官场积弊深重、人心贪腐诡谲。
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诡异水患,恰好印证了他所有的猜测,有人蓄意毁闸、借水消罪,妄图冲刷掉多年舞弊渎职的所有证据。
风雨呼啸、水声滔天,他正低头对照图纸、比对闸口破损痕迹,身后忽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,伴着宫人细碎的随行动静,在嘈杂混乱的堤岸之上,显得格外清晰突兀。
温砚知闻声骤然回头。
雨幕纷飞,灯火摇曳明暗,朝闻立在数步之外,一身素色,鬓边发丝微湿,清丽面容在沉沉雨夜多了几分沉淀的清冷疏离。
她身侧护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年幼孩童,身姿静立在混乱堤岸间,周遭人声鼎沸、水势汹汹,唯独她立身之处,安静得与周遭乱象格格不入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,天地间喧嚣尽数褪去,只剩无声的对峙与打量。这是二人南下数日,在梧郡地界的第一次正式碰面。
温砚知眸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,转瞬便被极致的恭谨克制掩盖。
他快步上前,于风雨中垂首躬身,礼数端正无错,嗓音被雨夜浸得微哑沉稳:
“臣温砚知,参见公主殿下。雨夜危堤,水势凶险,公主何以至此?”
雨雾翻涌,灯火飘摇明暗。朝闻立在数步之外的堤道窄处,素色雨披衬得身姿纤细矜贵,帽檐微压,遮住大半眉眼,仅露一截清冷下颌。
堤岸两侧的荒草深丛里,骤然冲出数名蒙面黑衣人,身手利落,目标精准至极,直直朝着朝闻扑杀而去。
刀刃藏于袖中,雨势掩尽风声,显然蛰伏已久、蓄谋已久。
温砚知瞳孔骤缩,心底瞬间坠入冰窖,他瞬间看透了对方的阴毒算计。
这群人深知他奉旨督工、身系河防重任,此刻全域溃堤危机悬于一线,他根本无从两全。
若他即刻抽身护驾、擒拿刺客,无人坐镇调度闸口,堤体必会彻底崩裂,下游数万百姓流离丧命,他便是渎职误民、罪无可赦;
若他坚守堤口、坐镇防汛,当朝唯一长公主便会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劫走,以帝王对朝闻的偏护,他必死无疑。
一步死局,进退皆罪。
宫人尖叫避让,侍卫仓促举刃阻拦,可蒙面刺客皆是死士,招招狠绝、不惧死伤,瞬间冲破薄弱防护,逼近朝闻身前。
他死死攥紧掌心图纸,心底翻涌着极致的焦灼与挣扎。苍生与君亲,天职与天威,两座大山同时压落,几乎要将他碾碎。
可他片刻便理清利弊,从未想过舍弃百姓。万民性命重于一己荣辱,更重于自身前程生死。
“护住公主,死守防线!”温砚知厉声喝令身旁值守侍卫,随即迅速从怀中摸出随身笔墨、空白纸页,借着飘摇灯火、俯身堤边积水案几,飞速落笔留书。
字迹凌厉仓促,字字恳切严明:详述闸口破损症结、后续防汛封堵之法。
寥寥数行,写完即刻折紧,塞给身边最可靠的主事吏卒,沉声道:“按此法守堤,稳住水势,一切后果,本官独担。”
托付完毕,他再无半分顾虑,提剑纵身踏入滂沱雨幕,朝着朝闻方向疾奔而去。
数名死士稳稳护住被裹挟的朝闻,不敢伤她分毫,只用力道禁锢她的行动,借着雨夜水雾掩护,迅速退向河畔早已备好的乌船。
船工候命已久,见人得手,立刻斩断缆绳,乌船顺着湍急水流,瞬间漂入茫茫江心,转瞬消失在厚重翻涌的雨雾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