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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你来之前是空的,你来之后就满了 她来杭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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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第一个周五,杭城入暑了。
李不言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出租屋。他换了一套新的床单,浅灰色的,和窗台上那排干花放在一起不违和。他把书桌上的杂物收进抽屉,把那本《此刻是春天》放在桌角,翻到她划过线的那一页,折了角,又翻回没折角的那一面,因为他不想让她觉得他特意在等她看到那一页。他把冰箱塞满了——酸奶、西瓜、矿泉水、一盒她说过喜欢吃的草莓。他蹲在冰箱前面看了一遍,又站起来,把那一盒草莓换了一个位置,让她一打开冰箱就能看到最上面那一层的第一眼。
最后一天晚上,他站在出租屋中央转了一圈,然后出门去了楼下花店。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切花,阿姨正在收摊,看见他来了便把手里的东西放下:“这个点了还买花?”“明天她来。”他没有多说。阿姨转身从冰柜里挑了两束洋桔梗和一束洋牡丹。他伸手拦了一下:“要四束。”阿姨看了他一眼:“四束放哪?”“窗台一束、书桌一束、床头一束、玄关一束。”阿姨听完之后没有多问,低头开始包。她先包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,又包了一束淡绿色的,然后是洋牡丹,最后是雏菊。
周六早上七点,李不言站在杭城东站出站口旁边。他提前到了十五分钟,站在接站的人群里,手插在口袋里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,干净利落,没有背包,手里也空空的。没有花,因为花已经在家里等着了,四束花摆在四个地方等她看见。他靠在出站口的栏杆上看着闸机口上方的大屏幕,屏幕上跳动的列车班次显示她乘坐的那趟高铁已经抵达了。
闸机口的人流开始涌出来。他站在人群里往那个方向看,然后他看到了她。她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,外面套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开衫,头发扎着丸子头,露出干净的脖颈。一只手拖着行李箱,另一只手抱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束向日葵。金黄色的花头被晨光照得透亮,花瓣微微张开,像一枚被她捧着的、正在移动的太阳。她走到闸机口刷了票出去,然后抬起头来找他。她看到他的时候,步子没有加快,但她隔着人群冲他笑了一下,然后把向日葵举起来晃了晃,像在说“我带了东西来”。
他迎上去。两个人走到彼此面前的时候,中间隔着那束向日葵。她把花递过去:“每次都是你给我带花。这次换我带给你。”他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看,花瓣上还带着早晨喷的水珠,金黄色的花盘被晨光照得透亮,像一枚刚刚被摘下来的、还没有来得及缩小的太阳。他说: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“昨天下午。小区门口的花店。我跟老板娘说,明天要去杭城见一个人。她问是见谁,我说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抬起眼睛看着他,“我说是见一个会送我很多花的人。”他抱着向日葵站在杭城东站的出站口说:“那你下次告诉她——她送的那束向日葵,我会养到它谢了,然后压成干花放着。”她笑了一下,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他空空的双手:“那你今天的花呢?”他说:“在家里等你。”
地铁穿过杭城的地底,车厢里人不多。她靠着窗坐,他坐在她旁边,那束向日葵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位上,隔在两个人之间。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家里收拾了几天?”他说:“三天。”她听完之后没有接话,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像一棵正在被阳光照到的树。她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隧道壁上飞速后退的灯光:“三天能收拾成什么样?”他说:“你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出租屋的门打开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。门打开的那一瞬间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铺满了客厅的地板。窗台上插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,被阳光晒得透亮。书桌上插着一束淡绿色的洋牡丹,放在那本《此刻是春天》的旁边。床头的柜子上插着一束雏菊,白色的花头挤在一起,像一小团刚刚被拍松的云。玄关的鞋柜上插着一束粉白色的康乃馨,正对着门口的方向,是她推开门的瞬间第一个看到的东西。
她站在门口,视线从玄关的康乃馨慢慢移到窗台上的洋桔梗,再移到书桌上的洋牡丹,最后落到床头那束雏菊上。她的视线在那四束花之间慢慢移动,像在数一件已经开始了很久、她终于亲眼看到的事情。她没有说话。她跨进门槛,把行李箱放在门边,然后走到窗台前。她低头看了看那束洋桔梗——白色的花瓣被日光晒成半透明的质感——然后她侧过身来看着他:“你放了四束?”
他说:“玄关一束。你进门的时候看到的第一眼。窗台一束。你站在那里看外面的时候会看到。书桌一束,你坐在那里翻书的时候能看到。床头一束,你躺下来的时候,关灯之前的最后一眼。”她站在窗台前,阳光落在她的肩上,那束洋桔梗在她身边安静地开着。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面向他:“你花了多久把这里变成这样的?”他说:“三天。”
她站在窗台前,看了看那四束花,又看了看他,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:“你来之前是空的。”她停了一下:“你来之后就满了。”
他站在门边,靠着门框,她站在窗台前,阳光正落在她浅蓝色的开衫上,把她整个人照进一片暖金色的光里。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洋桔梗最外面那层花瓣,收回了手:“那这四束花,等它们谢了之后,你也会压成干花放着吗?”他说:“会。四朵都会压干,放在窗台上。以后你每次来,都会看到它们站在第一排。”她站在窗台前,那束洋桔梗在她手边安静地开着。她收回手,转身走向床边,低头看了看那束雏菊。雏菊的花头挤在一起,在光线下白得发亮,像一小片刚被放上去的、还没有完全散开的安静。她伸手碰了一下,然后直起身来,转过身看着他:“那我下次来的时候,它们还能站在这里吗?”他说:“会。窗台上位置已经留好了。”
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,中间隔着那束向日葵,被她放在门边的鞋柜上,正对着门口的方向:“那今天下午去哪?”他说:“随便走走。你想去哪?”她想了想:“先去西湖。上次来的时候只看了日落。这次想看看白天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到窗台前,又看了那束洋桔梗一眼。然后她转身走回门口,弯腰把向日葵拿起来抱在怀里:“走吧。”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:“对了——那四束花,我明天早上走之前要再看一遍。”他说:“好。明天早上起来先看花。”她听完之后推开门走了出去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,落在她浅蓝色的开衫上。她走在前面,向日葵在她怀里微微晃动着,像一个正在被移动的、金黄色的坐标。
他跟在后面关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四束花——窗台上是白的,书桌上嫩绿的,床头是白的,玄关是粉白的。四束花在各自的角落安静地站着,像四枚刚刚被安放好的、正在等着被看见的标记。她说“你来之前是空的”,然后她补了一句“你来之后就满了”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可能也没有完全意识到——她说的不只是那些花。但他说过的话,她已经记住了。她会带着那四束花的记忆回去,等它们谢了之后,他会把四朵干花放在窗台的第一排。等它们站好的时候,她下次来的时候会看到它们,已经站了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