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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小孩哥说“花能养一辈子” 小孩哥送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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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的最后一周,教室里的空调已经开了好几天了。
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,把外面绿得发亮的梧桐树冠晕成模糊的轮廓。走廊里弥漫着期末特有的气息——试卷翻动的哗啦声、桌椅被拖动的摩擦声、学生们压低了的叽叽喳喳。望乐晞坐在讲台旁边,面前摊着最后一摞要批改的期末作文。
她批到倒数第三本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第三段的开头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写着:“我的老师桌上总是有一束花。”她把那篇作文抽出来,翻到第一页,看到名字栏里写着一个名字,她认出了那个笔迹。她把作文放回原位,继续往下批,但批改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。她翻到第二页,看到中间写着一句话:“我猜那个送花的人应该很好,因为老师看到花的时候会笑。”和上一次一样。她握笔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往下看,翻到第三页。作文的结尾是一段独立的句子,和前面的内容隔了一行:“我想跟老师说,那束花可以一直养下去。他也会一直送的。只要她还在看那束花。”
她把那篇作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然后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批了一行红色的字,字迹端正而清晰:“写得很好。老师会继续养着那束花的。”她合上作文本放在左手边,拿起下一本继续批改。
午休的时候,她正坐在办公桌前收拾桌面的东西,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。小孩哥站在走廊里,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短袖,手里攥着一样东西,背在身后。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,像在等一个被允许的信号。望乐晞把手里叠好的卷子放下,看着他:“进来吧。”
他走进来了,走到她办公桌前面站定,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动了动,然后他把东西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——一只橡皮兔子。白色的橡皮,被他用手工刀和指甲一点一点地刻成了一只兔子,耳朵竖着,一只长一只短。身体圆滚滚的,尾部有一截凸起的小尾巴,脸上用圆规的尖端点了两个浅浅的凹点当眼睛,一个高一点一个低一点。他把它放在桌面上,然后退后了半步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。
“这个送你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像怕被别人听见。
望乐晞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只橡皮兔子,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。它很轻,表面带着橡皮特有的涩感和被手指反复摩挲过之后形成的光滑。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:“你什么时候刻的?”“这周午休。还有美术课。”她抬起眼睛看他:“为什么想送我这个?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停了一会儿:“因为你桌上有花。每天都有。”他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:“那个送花的人,是不是还在送?”她看着他。小孩哥没等她回答,又继续说了下去:“上学期你说过,他花养得挺好的。我想看看他现在养得怎么样了。”
望乐晞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橡皮兔子,然后把它放回桌面上,让它靠着笔筒站着:“还在送。昨天刚送了一束新的。”小孩哥听完之后站直了一点点,像一枚被轻轻扶正的旗杆,然后他开口了:“那你告诉他,他做得挺好的。”他停了一下:“如果你要告诉他的话。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伸手把橡皮兔子从桌面上拿起来,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小块绒布,包好,放进了包里:“我会告诉他的。”小孩哥听完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,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:“老师,你暑假有空吗?”她说:“有。怎么了?”他想了想:“那你去看看他吧。他在杭城,你每次放假都回家。这次可以去看看他了。”她坐在办公桌前,看着门口那个三年级男孩,他正站在午后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的光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:“嗯,我暑假去的。”小孩哥听完之后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傍晚回到出租屋之后,她把那只橡皮兔子从包里拿了出来,放在窗台上——和那排干花并排放着。白色的橡皮兔子靠在一排干花旁边,像一个刚被放进队列里的、还带着稚嫩气的小物件。她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手机给李不言发了一条消息:“今天小孩哥送了一只橡皮兔子。”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,“他说——你花养得挺好的。”
他过了一会儿才回:“那告诉他,这花我能养一辈子。”她看完之后没有回文字,她按住录音键说了一段话:“他听不见。但我听见了。我替他记住了。”
发完语音之后她没有立刻放下手机。她站在窗台前,窗台上的橡皮兔子正靠着那排干花安静地站着,像一个被认真完成的承诺。她低头又看了一遍李不言发来的那句话:“这花我能养一辈子。”然后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,伸手碰了碰橡皮兔子的耳朵,长的那一只的边缘被她轻轻抚过。她想起小孩哥在作文里写的最后一句话:“那束花可以一直养下去,只要她还在看那束花。”她站在窗台前看着那排干花,站在第一排的那朵洋桔梗已经褪成了浅褐色,但形状还在,边缘还完整。她伸手碰了碰它,像碰一枚很久以前存放进去的、还没有被动过的印章。她不知道他送第一束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送到第三十一束。但有人替他记住了。一个三年级的孩子,用一支歪歪扭扭的笔,替他写了一句话:“那束花可以一直养下去。”
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句话:“这花我能养一辈子。”然后她退出了对话框,点开相册,找到了那张橡皮兔子的照片,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只白色的、端端正正站着的橡皮兔子。它正在那排干花的旁边安静地站着,像一个还没有长大的、但已经被认真放好的替身,替他把那句话收在了一个不会掉下去的地方。而他说的那句话,她替他记住了。等他真的养了一辈子的时候,她会把那句话还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