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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他想停下来看看她 他离职来陪 ...

  •   七月中旬的杭城,蝉鸣从早到晚没有停过。

      李不言提交离职申请的那天,是周三。他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,甚至连文凯和张浩都没有提过。周二晚上他坐在出租屋里,把那份已经写好三天的申请书又看了一遍,存了一份电子版在桌面上,关机,睡觉,第二天早上九点零七分,他敲开了直属领导的门。

      面谈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。领导问他想好了没有,他说想好了。领导问他下一站打算去哪,他说暂时没有下一站。领导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还年轻,想清楚就行。”他在那张A4纸上签了字,然后回到工位上坐下来。他坐在工位上,电脑屏幕还亮着,邮箱里还有几封未读的邮件,下午两点还有一个面试要面。他关掉邮箱,把椅子往后推了一小段距离,站起来走到窗边,站了一会儿。

      杭城七月的天空被晒得白亮亮的,楼下的梧桐叶一动不动地垂着。他靠着窗框,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,然后他又把手拿出来了,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他还没有告诉她。不是不想说,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他想好了话才慢慢开口:“离职了。”

      他准备了很多种说辞,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他没有发消息,也没有打电话,他等到下午六点下班的时候才按下了录音键。“我提离职了,”他站在公司门口的石阶上,傍晚的光线依然很亮,“还有一个月交接,八月初就正式不来了。我想停一停,用一个月时间好好想想,也好好看看你在过什么样的生活。”他发完语音之后把手机放进口袋,站在石阶上等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了。

      他进地铁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,他站在闸机口外面掏出来看。她回了一段文字,没有问“为什么”,没有说“值得吗”,没有问“那你之后怎么办”,只有三个字:“我知道了。”他等了一会儿,她又补了一句:“那你交接完了之后,来魔都吧。我有时间可以陪你。”

      他看完之后收好手机,过了闸机走进地铁站。盛夏的傍晚,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,他扶着拉环站在车门旁边,看着窗外隧道壁上飞速后退的灯光。他没有想“我的选择对不对”。他只是在想,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已经落在她那里了——“我想停一停,好好看看你在过什么样的生活。”她听了,没有追问。她把那句话收下了,然后告诉他,等交接完了就来吧。

      接下来的三周,李不言的离职交接比想象中复杂一些。他坐在工位上处理各种收尾工作的时候,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动的影子,想知道她此刻正在做什么。周三下午他看到她发来一张照片,书桌上摊着一叠教案,旁边放着一杯凉掉了的茶,配文:“你那边还在上班?”他回:“在。最后一封交接邮件。”她回了一个月亮。

      离职前的最后一个周五,他坐在办公室里等下班。同事们已经走了大半,只剩下工位上几盏还在亮着的台灯。他打开手机,给望乐晞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最后一天。下周就自由了。”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:“自由了之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?”他想了想,打字:“去魔都。在你楼下等你下来的时候,不用再查返程高铁的时间。”她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      八月初,杭城依然热得不像话。

      李不言正式离职后的第一天,他在出租屋里睡到了九点半。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了,落在窗台上那排干花上,把边缘照成暖金色。他没有立刻起床,他躺着看了一会儿窗台上那排花,然后翻身拿起手机。他没有发消息,他打开购票软件,买了当天下午去魔都的高铁票。然后把截图发给了望乐晞:“下午三点到。不用来车站接我,到楼下了告诉你。”

      她回了一个“好”。然后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:“那你到了之后,不用急着安排什么。先待着就行。”

      傍晚六点多,李不言到了魔都。他站在她小区门口那棵合欢树下面,叶子在晚风里轻轻翻动着,街灯刚刚亮起来。他靠了一会儿,然后低头给她发了一条消息:“到了。”她没有回文字,大概过了两三分钟,单元门从里面推开了。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,头发扎着松散的丸子头,脚上踩着拖鞋,站在门口。她没有走过来,站在门框里看着他:“你站那里做什么?进来。”

      他跟着她走进单元门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暗,他跟在后面,她走在前面两级台阶上,拖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很轻。他看着她上楼时微微弯着的背脊,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丸子头发梢。他忽然觉得,以前每次来都像一场有期限的探望,而这扇门里的场景似乎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时回来的地方。

      那段时间他们见面的频率变高了。不是周末才见,是周中也会来,有时候他提前一天到了,第二天下午才走。她上课的时候他在附近咖啡馆坐一整个下午,翻她之前推荐过的那本书。等她下课了发一条消息:“出来了。”然后他从咖啡馆走出来,在校门口等她。她走出校门的时候看到他站在法国梧桐下面,有时候手插在口袋里,有时候正低头看手机,有时候正在回一条什么消息。她走过去的时候通常会说一句:“你等很久了?”他通常回:“没多久。”

      但那种“久了”的感觉在累积。她放学后已经习惯了有个人在校门口等她的路径,而他习惯了在咖啡馆坐一下午,书翻完了开始翻手机,翻完了又翻开那本书。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新的频率。但两个频率不同的节拍器被放在同一间房间里开始计时,谁都在迁就对方,谁都在消耗自己。

      那天晚上吃完晚饭,她靠在窗台前整理干花,他坐在书桌旁边翻书。她在把新晾好的干花插进队伍里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:“你来的时候我很开心。”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声音从窗台那边传过来:“但你不在的时候,我才发现我自己也还有别的事没做完。”他翻书的手指停在纸面上。他抬起头看着她——她还背对着他,正在把新晾好的干花放进队伍里,没有转身。她说得很轻,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自己确认过很多次的事:“你下次来的时候,提前告诉我一声。我先把教案改完。”她说:“不然你坐在这里的时候,我总是在想——我是在改教案,还是在陪你。”他听完之后把书合上了,放在膝盖上:“那下次我来的时候,你先把教案改完。我在楼下等就行。不用急着下来。”

      她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,然后把新晾好的干花放进队伍里:“那说好了。你来的时候先发消息,我改完了再下来。”他坐在书桌前说:“好。你先改。我等你。”她转回去继续整理干花。窗台上那排干花已经排到窗台边缘了。她整理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,然后转过身来:“那你最近在做什么?”他说:“在重新想。”她把最后一朵放好:“想什么?”“想我们接下来怎么走。”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感觉到她的视线在空气中停了一下。她说:“那你慢慢想。我也在想。”她说完之后走到书桌旁边,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,然后低头翻开那本教案:“我先改完这五页。你在旁边待着就行。”

      他坐在对面,把之前合上的那本书重新翻开。窗外的夜正从灰蓝变成深黑,窗台上那排干花在路灯透过窗帘渗进来的光里排列着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各做各的事,像两列正在各自轨道上行驶的列车,速度不同,但方向相同。而那个方向已经被确认了,正在各自的行进中慢慢趋近同一段距离。

      他低下头,看着书页上刚才停住的那一行字,然后重新往下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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