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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第三十一束,她说“我本子上记着呢” 第三十一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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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底的金陵,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。
演唱会那天是周六。望乐晞提前两周发的链接,她在对话框里说:“这个歌手在金陵有一场巡演,我带望瑾去。她说想看一次演唱会。”他当时正坐在办公室里,看了一眼日期,然后回了一句:“那你们好好玩。看完跟我说。”她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周六下午五点,他收拾好桌面,提前半小时下了班。出写字楼之后他没有直接去地铁站,先拐去了公司楼下那家花店。白玫瑰,十一枝,浅灰色棉纸,淡绿色丝带。他站在柜台前等老板娘包好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她发来一条消息:“进场了。音响好大。”他回:“那等会儿听不清我说话也正常。”她回了一个月亮。
他抱着花进了地铁站。晚高峰的地铁里挤满了人,他站在靠门的位置,把花举高了一点,免得被人群挤到。他给望乐晞发了一条消息:“上车了。你们开始了没?”她回了一张照片——场馆内部的照片,舞台上正在调音,灯光暗着,大屏幕上显示着演出的倒计时。然后她又发了一段语音,只有五秒。他点开贴到耳边,先听到一阵场馆里低沉的嗡鸣声,然后是她的声音被混响包裹着传过来:“给你听听现场的声音。”他没有回文字,他把那段语音存了下来。
换乘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,七点四十。下一班高铁是八点四十五分发车,到金陵南站大概十点十分。他算了一下时间——演唱会八点半左右散场,她应该会带着望瑾在附近转转或者找地方吃东西,等他到了正好能赶上宵夜。
高铁上他把白玫瑰放在旁边座位上,靠着窗给望乐晞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上高铁了。大概十点多到金陵。”她过了一会儿才回:“你下班直接过来的?”“嗯。到了找你们吃宵夜。”她又回了一句:“那等会儿见。”
列车穿过初夏的田野,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他没有看风景,靠着窗闭了一会儿眼,又睁开看了一眼旁边座位上的白玫瑰。浅灰色棉纸包裹着的花头在车厢的灯光下微微反着光,十一朵并排着站在一起。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手机上她发来的那条语音,五秒,她说是请他听的现场声音,但他还没有点开。他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,等到了金陵再听。
十点十二分,高铁驶入金陵南站。他抱着花出了闸机,走出站口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,带着六月末尾的温润。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她发了一个定位,一家开在秦淮河边的烧烤摊,名字叫“老陈烧烤”。他打了车过去,车程大约二十分钟。
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一张靠里的塑料凳上了,穿了一件浅杏色的短袖,头发扎着丸子头,正低头看手机。对面坐着望瑾,还有望瑾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。男生背着一个双肩包,正低头掰一次性筷子的包装,掰开的时候有一根断了,他又换了一根。望瑾在旁边笑了一声:“你掰筷子都这么费劲。”男生的耳朵红了一下,然后继续掰第二根。
李不言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了。他走到她面前,把那束白玫瑰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:“第三十一束。带过来了。”她低头看了看那束花,然后抬起头看着他:“你把花带了一路?”他说:“从杭城带过来的。”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瓣,然后看了一眼那张浅灰色的棉纸:“包装纸选的灰绿色。”他说:“嗯。你说过灰绿色配白色好看。”
望瑾在对面“呀”了一声:“姐,你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?”望乐晞没有回答,只是把花从桌上拿起来放到了旁边的空凳子上,然后伸手拉了一下塑料凳的椅面:“你坐下。先把东西放下。点菜。”
烧烤上得很快。羊肉串在铁盘上滋滋冒着油,鸡翅边缘烤得微微焦卷,烤茄子上面铺了一层蒜蓉和葱花。望乐晞坐在他旁边,拿了一串羊肉串,低头咬了一口:“你们俩今天演唱会怎么样?”望瑾正在给旁边的男生倒水:“第一次看,还挺好的。音响太大了,震得胸口都在抖。”望瑾旁边的男生接过水杯的时候看了她一眼:“你中间还哭了。”望瑾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:“我那是感动。不一样。”望乐晞在旁边听着,没有接话,低头继续吃串。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望瑾站起来:“我们先走了。明天还要去中山陵,要早起。”她把包背好,旁边的男生也站起来了,手里还握着半瓶水。望瑾走到桌边停了半步,低头看了一眼姐姐旁边那束白玫瑰:“姐,你这束花放哪?明天还要带一整天。”望乐晞说:“放酒店。回去插瓶里。”望瑾没再多问,她拍了拍男生的肩膀:“走吧。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远了,望瑾的步子快,男生的步子稍稍慢一点,然后又被她放慢的脚步等齐了。
桌面上只剩下两个人。铁盘里的炭火还在微微发红,几串没吃完的肉搁在盘子边沿上。望乐晞把放在旁边的白玫瑰端起来放在桌面上,然后她说:“你下班之后直接过来的?”他说:“嗯。怕赶不上,就让花店早点包好,抱着花上的地铁。”她低头碰了一下包装纸的边缘:“那你明天有什么安排?”他说:“你安排就行。我跟着你走。”
她想了想:“那明天上午,去一家咖啡店。我上次在网上看到过,叫‘双轨咖啡’。那边的装修是旧式阁楼风格的,很多人去拍照。”他低头喝了一口水,放下杯子:“那就去那。”“下午去红山动物园。我想去看长颈鹿。”她说,“我还没去过动物园。”他看着她:“一次都没去过?”她说:“一次都没有。小时候没机会,长大了觉得一个人去不太对。两个人去刚好。”
第二天上午,咖啡店的门口排了十几个人。他们站在队伍里等了一会儿,阳光从法国梧桐的叶子缝隙漏下来,落在她浅蓝色外套的肩头。轮到他们进门的时候,一股烘焙过的咖啡豆的香气涌了出来。她点了一杯燕麦拿铁,他要了一杯美式。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是一棵老槐树,树叶密密的,像一面正在呼吸的墙。她端着咖啡杯靠窗坐着,目光落在窗外的树叶上:“这家店的装修确实好看。”他没有回答,他也在看窗外。
下午去红山动物园的时候,人比想象中多。她走在前面,他跟在旁边,沿着指示牌往长颈鹿馆的方向走。她站在围栏前面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动物,侧过头来对他说:“原来长颈鹿走路这么慢。”他说:“嗯。它们不赶时间。”她听完之后又继续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,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:“那我们也慢慢走。”
傍晚的时候李不言送她去金陵南站。两个人并肩站在高铁站的出票厅前面,各自的票都买好了,方向不同。她握着手里那束白玫瑰,花被插在她背包侧袋里,花头朝上,被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成暖金色。她开口说:“今天走了好多路。”“嗯。两万多步。”“我回去应该会睡得很好。”“那正好。今晚高铁上先睡一觉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:“第三十一束了。我本子上记着呢。”然后她伸手碰了一下他外套的领口,指尖落在领口的边缘,停了一拍。然后她把手收回去,背好包,转身往检票口走了两步,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:“那我走了。”她说:“你回去也发个消息给我。”他站在检票口外面的柱子旁边:“好。到了发消息。”
她走进闸机口的时候没有回头。白玫瑰在她背包侧袋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,像一枚正在被带回家的标记。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汇入人流,看到她的丸子头在人群里慢慢变小,然后被一个拐角遮住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,屏幕上躺着她昨天发来的那条五秒的语音,他把它点开了,放在耳边——嘈杂的、低频的轰鸣声透过听筒传过来,像远处正在低音区滑翔的某一首歌曲。然后她的声音从那一层轰鸣中升起来,轻轻的,像怕盖过什么似的:“给你听听现场的声音。”他听完之后把手机收进口袋,转身走向另一个检票口。她的方向是魔都,他的方向是杭城,两个方向不同的站台正在同时发出即将发车的广播声,而她背包侧袋里那束白玫瑰正在跟着她穿过金陵南站的通道,像一枚正在被随身携带的坐标。她说的“我本子上记着呢”,就是正在慢慢靠近的某个节点的标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