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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海底捞和姐夫 火锅桌上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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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六楼下来的时候,阳光把整条街道照得亮堂堂的。
望乐晞走在前面,怀里还抱着那束向日葵。午后的日光落在金黄的花瓣上,把边缘照成半透明的暖金色,像一小片被托住的光源。她的脚步和来时不一样了,不是慢下来了,是更稳了。像一只终于选定了栖息位置的鸟,不再左右张望,只是朝着那个方向匀速前进。
"望瑾说她排到号了。"她低头看了看手机,然后把屏幕侧过来给他看了一眼——海底捞的排号界面,前面还有九桌。她收起手机的时候说:"她中午下课就过去了,说饿得不行。""那我们走快点。"
地铁上她靠着车门站,花抱在腿前,低头看了一眼。她从搬出来之后一直抱着它没有放下。地铁报站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的时候她才回过神,抬头看了看显示的站名,然后说:"到了。"
海底捞门口坐满了等位的人。最靠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小姑娘,扎着高马尾,穿一件米白色的卫衣,正低头刷手机。她抬起头看见望乐晞,目光越过她落在李不言身上,然后她站了起来。她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拍,那句话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、毫不客气的熟稔:"姐夫!"
李不言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在地上。他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往上烧,一路蔓延到耳尖,整只耳朵像被按了开关的灯泡一样红透了。望乐晞比他还快了一步,伸手拍了妹妹后背一下:"别瞎叫。"望瑾被拍了一下也不恼,笑嘻嘻地看了一眼姐姐怀里那束向日葵,又看了一眼李不言红透的耳朵:"姐,这花也是他送的?你今天出门的时候可没拿花。"
望乐晞把花换到另一只手臂里:"他今天早上从杭城带过来的。"望瑾又"哦"了一声,那声"哦"拖着长音在空气里绕了半圈,然后她朝李不言笑了一下:"姐夫,你每次都带花啊?"李不言站在火锅店门口的塑料椅旁边,耳朵还红着:"……路过花店。"望瑾转头看了姐姐一眼:"他说路过。你信吗?"望乐晞没有回答,但她把花放在了旁边的空椅子上,低头整理了一下牛皮纸的边角,然后把它们重新包好。李不言注意到她的耳朵也有一点点粉。三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交汇了一下,达成了某种默契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服务员喊了号。三个人被领到一张靠里面的四人桌坐下,火锅锅底选了鸳鸯锅。红油和白汤的汤汁翻滚着,蒸汽升腾起来在三个人之间弥漫成一层薄薄的白雾。望瑾坐在对面,她倒好了自己的蘸料之后看了看姐姐面前那只碗,又看了看李不言面前那只碗,然后伸手把两碗蘸料并排放好:"你俩的蘸料都长得差不多。果然是一家人。"李不言刚拿起筷子,听到"一家人"的时候手悬了一下。望乐晞在桌下踢了妹妹的脚尖一下,力道不大,但刚好够让望瑾收回那个话题。她收手的时候笑了一下,然后重新夹起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。
"姐我跟你说我们学校食堂新出了个菜——"望瑾的话题已经转到别处去了,聊天的节奏像一条不断流淌的溪流,语速快得不停,但不让人觉得吵。李不言坐在对面,偶尔涮一片牛肉,偶尔抬头看一眼她——望乐晞正在捞一颗虾滑,低头的时候碎发从耳后滑下来,她用指尖别回去。
然后那个动作在某一瞬间停了下来。他的筷子在锅里碰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土豆,是一块被漏网推过来的藕片。同时,她的筷子也从另一个方向伸了过来,两双筷子同时夹住了同一片藕。她在等他的反应。他也在等她的反应。蒸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持续升腾。他先松了一点力——不是收回,是让开,让她夹走。但她没有夹。她也在等他。那一片藕就那样被两双筷子夹着,悬在红汤和白汤的交界处,像一枚正在等待被决定的钟摆。然后他把藕夹了起来,顺着筷子的方向放进她的碗里。她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藕,白底红油,落在她蘸料碟的中央。她的筷子还悬在半空中,然后她抬眼看了他一眼。隔着火锅的白雾,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漫上了粉红色。那片粉红色从锁骨上方涌上来,漫过下颌,推过脸颊,最后覆满了整只耳朵。整张脸被火锅的热气和对面那一眼染得透透的。
"姐,你这个藕——蘸料是不是太辣了?"她低头咬了一口藕。脆的,咬断的声音隔着火锅的嘈杂传到他耳朵里。他坐在对面也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,把他自己的耳朵也喝红了。
结账的时候望乐晞站起来去了洗手间。她站起来的时候那束向日葵还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,花瓣朝外,被火锅店的灯光照得亮亮的。望瑾在她姐姐离开的同一瞬间掏出了手机,在支付页面上输了密码,然后抬头看了李不言一眼:"我姐出去的时候把手机放桌上了。这顿我请了。"李不言正准备说话,望瑾已经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:"她手机里有我的指纹。她知道。她不会跟我抢的。"然后她叫住路过的服务员:"给我们桌加一份红糖糍粑。"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声音低了一些:"姐夫,你知道我姐刚才为什么去看那一排花吗?"李不言放下茶杯:"哪一排?"望瑾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。李不言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——海底捞门口的玄关处,放着一个大口玻璃瓶,里面插着一束花。白色的洋桔梗,淡蓝色的包装纸。它和门口装饰用的花枝挤在一起,插在玻璃瓶的正中央,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。那束花刚刚放上去的,位置刚好在进门的显眼处,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看到的地方。他认得出来,那是他今天早上带来的、放在她新家窗台上的那一束。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的,也许是刚才等她出来的时候,也许是中途离开座位的时候。但她放了。
望瑾站起来朝洗手间方向走:"她以前从来不在外面放东西。"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偏过头看了他一眼:"但她在门口放了一束花。"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。
李不言一个人坐在桌边,火锅还在冒热气,锅里的汤底还在翻滚。他偏头看了看门口玻璃瓶里那束白花,又看了看身边空椅子上的向日葵。两束花,隔着火锅店大约二十步的距离。一束是她今天收到了带了一路的,一束是她悄悄放在门口的。他在白气里坐了一会儿,然后低头把他自己碗里最后那片土豆夹起来吃了。
望乐晞回来的时候李不言已经站起来了,手里拿着外套。她接过妹妹递来的包,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他侧了侧身,让她能看到门口。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,看到了那束花。她看了两秒,然后收回了目光,看着他说:"你看到了?"他说:"看到了。什么时候放的?""中间去洗手间的时候。"她把外套穿好,然后弯腰把向日葵从椅子上拿起来抱回怀里:"走吧。回去了。下午还约了一个中介看另一套。"
她走在前面,向日葵的金色花瓣在她怀里微微晃动着,被商场里午后的日光灯照得亮亮的。他跟在后面走出海底捞的时候经过门口那束洋桔梗,白色花瓣在玻璃瓶里微微侧倾。她的脚步没有放慢,但她抱着那束花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,正好有几秒午后的光照在向日葵的花瓣上,把她整个人映成了一小片暖金色的轮廓。
他走在后面,手里空空的。但他知道她今天带了两束花回去——早上他带过来的那束向日葵,和那束她悄悄留在门口的洋桔梗。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的妹妹,以及那家店门口每一个进出的人,那束花是她收下的。她留下了,而且她放在了所有人都会看见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