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兔子先生和树懒小姐》狗布李

15、六楼没电梯 看遍三家，

　　第一套在二楼。朝北，楼道里阴暗暗的，声控灯隔很久才亮一次。门推开之后，一整个房间沉在阴影里，窗户窄小，像一个被压扁了的、不太愿意被打开的口袋。望乐晞站在房间中央转了半圈，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——正对着一堵灰扑扑的后墙，墙根堆着几袋垃圾。她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，墙皮有一小块发着潮，鼓起来一个弧度。她没说什么，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
　　李不言跟在她后面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她的脚步稍微加快了一些，像在把刚才那间屋子的气味从呼吸里赶出去。她站在楼道的声控灯底下，偏过头来说了一句：“潮味太重了，不好。”语气平稳，像在筛选单子里划掉一条不需要再看的条目。他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。她迈出第二步的时候已经把刚才那间屋子彻底翻过去了。

　　第二套在一栋高层建筑里，有电梯，十二楼。南面窗户，视野开阔。望乐晞推门进去之后没有像在第一套那样先在房间里转半圈，她直接走到了窗边。窗外的景观确实不错，远处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。但窗玻璃微微震动着，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停了两秒，能感觉到整面玻璃都在持续地、低低地嗡鸣。高架桥上的车流从窗下流过，声音被玻璃和墙壁过滤之后变成一阵沉甸甸的、绕在房间里的混响，像一只不会停下来的、低沉的蜂。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，转身看了李不言一眼。他站在门边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，她就明白了。她朝房东客气地笑了一下：“我再看看。”然后她走出了门。

　　电梯往下走的时候，她靠在电梯壁上，手里还抱着那束向日葵，花头靠在她的肩膀上。电梯门关上又打开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。她开口说了一句：“那间房子什么都好，就是太吵了。”声音在电梯间里有一点回响，像在说给自己听。“车流声太大了。晚上应该也关不掉。”

　　走出电梯之后她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点。他注意到她手里那沓房源信息纸的边角已经被她捏得有些皱了。她低头翻了翻第三页，上面印着：“六楼，一室一厅，朝南。”没有电梯。她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六楼的方向，转过来看了他一眼，然后把房源纸叠好放回口袋里：“上去看看。大不了累一点。”

　　六层楼梯。

　　声控灯在每一层亮起又熄灭，在他们走到下一层拐角的时候重新亮起。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交替回响着。她走前面，他跟在后面。她的呼吸在爬到第四层的时候比刚才重了一些，但她没有停。第五层的声控灯亮起来的时候她侧过身让了让他：“你先走？”他说：“一起。”她继续往上走，他跟在后面，每一级台阶上两个人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。

　　到了六楼，望乐晞停下来缓了两口气，然后直起身来。房东已经等在门口了，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，正在用钥匙开门。门被推开的瞬间，阳光从窗户涌了出来。整间屋子被午后的日光灌得满满的。窗户朝南，窗帘大开，光线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的光。客厅不大，白墙干净，地板是浅色的木纹瓷砖，被阳光照得微微反光。望乐晞站在门口停了两秒，然后她走了进去。她走到窗边，站住了。

　　窗外有一棵合欢树，枝丫正好伸到六楼的高度。细碎复羽状的叶子在午后的光里透出嫩绿的颜色，密密的叠在一起，在风里轻轻地晃着。望乐晞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，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肩上、脸上、垂在耳边的那几缕碎发上。她没有说话。但他看见她的肩膀慢慢地松下来了。从第一套房子开始就绷着的那条线，从第二套电梯间里持续的低鸣里积攒起来的那点疲意，在她站在这个窗前看着合欢树的时候，一寸一寸地松了。

　　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的边缘，指腹沿着台面缓缓划过，像在量它的宽度。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他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，把她的轮廓镀成暖金色。她看着他说：“就这套吧。”

　　他站在门框边沿，看着站在窗前的她。窗外的合欢树叶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。他开口说：“好。就这套。”房东阿姨在旁边笑了一下：“六楼没电梯是高了点。但安静。朝南的房子冬天暖和。楼下的合欢树五月份就开花，粉色的。开起来蛮好看的。”望乐晞转过身来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合欢树，像是已经在想象五月份它开花的样子。然后她回过头来对房东说：“我租了。”

　　房东阿姨走后，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她站在窗台前面，手指还搭在窗台边缘，指尖在阳光里泛着浅浅的粉色。她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六楼没电梯。”他靠在门框上：“嗯。”她侧过头来看他：“以后每天爬六楼。”他说：“我帮你搬东西那天爬一次。以后你自己爬。”她笑了一下，很轻的，像风吹了一下合欢树的叶子又放开了：“我年轻。能爬。”他靠在门框上看她，看她脸上那束逆光里的浅笑：“我帮你搬东西。”

　　她没有接话。但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，落在自己搭在窗台边缘的手上，停了一瞬。然后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，抬头看着他：“那你帮我搬的时候，爬到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的拐角，能不能停一下。”他说：“好。停了然后呢？”她说：“停了看一下窗外。”她说：“等到五月份花开了，爬到那里就能看到合欢树的花。粉色的。”

　　窗外的合欢树叶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。那扇朝南的窗户把午后的日光铺满了整间屋子，也铺在她的肩上和他的身上。而那棵合欢树的叶子正在五月的风里慢慢地舒展，等着一整个春天的阳光，然后开出粉色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