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兔子先生和树懒小姐》狗布李

17、海棠树下的吻 海棠树下，

　　从海底捞出来的时候，商场的自动门在面前向两侧滑开。傍晚的风从广场方向涌过来，混着三月底魔都特有的温润和潮气。天色从浅蓝变成了介于灰和紫之间的那种过渡色，路灯正在陆续亮起来，一排暖黄的光沿着人行道向前延伸。望瑾在门口冲他们摆了摆手："我回学校了。晚上还有一节选修课。"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姐姐一眼："姐，那个六楼的房子定了？"望乐晞点了点头："定了。""那我周末过来帮你搬东西。"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李不言一眼，没说话，嘴角弯了一下，然后转身汇入了商场门口的人流。

　　广场上剩下两个人。望乐晞站在最高的那级台阶上，抱着那束向日葵。暮光从西边的楼群间斜斜地照过来，把她浅蓝色外套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。她的头发扎着丸子头，耳后那一片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。她看了他一眼："接下来去哪？"他想了想："随便走走吧。你累不累？"她微微摇了摇头："不累。"她从台阶上走下来，沿着广场边缘的方向走了几步，然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："那边有个公园，我以前路过过，没进去过。"

　　公园入口窄窄的，从冬青灌木之间的石板路穿进去，拐过弯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。沿湖种了一整排西府海棠，树枝上缀满了粉白色的花苞——大部分还是紧闭的，但已经有一部分松开了边缘，薄薄的花瓣从花苞里探出头来，露出的那一片在暮光里泛着柔和的粉白色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，带来极淡的甜香。她走在前面，沿着湖岸往深处走去。向日葵在她怀里被暮光照得依然明亮，在垂落的海棠花枝之间穿行。她在一棵最高的海棠树前面停了下来，枝丫朝湖面伸展过去，花苞比别处的更饱满。她抬头看了看花，偏过头来看他："你看这棵。"

　　他走过去和她并排站着，仰头看那棵树。枝头缀满了粉白色的花苞，有一部分已经开了，花瓣薄薄的，被最后的日光照成半透明的质地。"还没全开。""快了。天气预报说明天升温。"

　　暮光在他们之间流动着。他站在她旁边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她先开了口："你今天送了三束花。向日葵、门口那束、还有海底捞门口那束。"他愣了一下："你怎么知道门口那束勿忘我也是我放的？""从海底捞出来的时候看到了。"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："你什么时候放的？""你去洗手间的时候。跟服务员说门口那个花瓶借我放一下花。"她看着他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："从初五到今天，你一共送了我十三束花。"他站在海棠树旁边："你数了？""我书桌上有本子。每次收到花就在日期下面画一朵小花。"她说得很轻，像在陈述一件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拿出来说的事。

　　他站在她旁边，看着她的侧脸被暮光映成暖金色。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和平时一样慢。他靠着树干，微微侧过头来看她，他说："我没有数。但花店老板娘数了。""她说什么？""她说小伙子，你这都第十三束了，人家姑娘还没答应你？"她笑了一下，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声音，很轻。她转过脸来面对着他："那你怎么说的？"他靠着海棠树干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："我说快了。"

　　她看着他。一臂的距离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束向日葵，然后把它放在旁边的长椅上——靠着椅背放好，花头朝外。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，空着的手垂在身体两侧。她说："你站起来。"他从树干上直起身来站到了她面前。距离从一臂变成了一掌。她伸手，抓住了他外套领口的一小片布料，轻轻拉了一下。然后她踮了一下脚。

　　那个吻落在他下巴上。嘴唇碰到他下巴最下面的那一点皮肤，很轻的、像试探水温一样的触碰。然后她落回原处，手里那片布料松开了，手垂回身侧。她退后半步，她的耳朵已经全红了，从耳垂到耳尖一整片均匀的粉红色，像被暮光一次性染透了。她说："那'快了'是多快？"

　　他站在海棠树下，下巴上还残留着她嘴唇触碰过的那一小片温度。他折下一小枝海棠——枝头带着三朵刚开了一半的花苞，花瓣薄薄的，粉白色的，被暮光照得透亮。他把那枝海棠递向她："今天没来得及去花店，路上折的。你拿着。"她接过去，举起来对着暮光看了看，花瓣薄而透亮。然后她举起那枝海棠，用花瓣尖碰了碰他的下巴——正是刚才她嘴唇碰到过的那个位置。花瓣柔软的、微凉的触感，在他下巴上复刻了一次刚才的接触。像一次回响。

　　他低下了头。嘴唇落在了她的唇上。完整的、笃定的、落下来的吻。她的嘴唇是凉的，因为傍晚的风。他的是烫的。两片温度不同的唇碰在一起，像冬与春交界的那一天，像第一朵花苞终于松开边缘的那个瞬间。她睁开了眼。琥珀色的瞳仁映着暮光，她说："太快了。"声音轻轻的，不是拒绝的语气，更像一句对自己说的话。她看着他："我想慢慢来。你……可以吗？"他看着她，然后他开口了："好。我等你。""那花还送吗？""送。花不算快，花只是花。"

　　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枝海棠，又看了看长椅上那束向日葵。两束花靠在长椅上，一金一粉。她说："那明天的花呢？"他说："明天的事明天再想。今天的已经送完了。明天的到了再说。"她听完之后没有再追问。她把那枝海棠和向日葵放在一起，然后转身沿着湖岸往回走。他跟在旁边，两个人并肩走着。路灯已经亮起来了，在水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倒影。走到公园出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："今天的海棠花苞开了一点点。"他说："明天太阳一晒，应该会开更多。"她嗯了一声。

　　送到她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身面对着他。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，把她的轮廓打在单元门旁边的墙上。她站在台阶上，比他高一级，低头看着站在下一级的他。她忽然说："你今天说的那三句话——第一句、第二句、第三句，我记住了。"他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仰头看她："哪三句？""'我故意的'，'我等你'，'花不算快'。"她数了数："我等你。这句话最重。"她说完之后没有等他回答，转身推开了单元门。门在她身后合拢之前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，像从水面浮上来的一样不轻不重："明天的事明天再想。你说的。"然后门合拢了。

　　他站在路灯下，看着那扇合拢的门。他在心里把她说的话重新数了一遍。"我故意的。""我等你。""花不算快。"她记住了。他站在路灯下把这几个字又默念了一遍，然后转身往回走。手腕上那根红绳手链的银坠子在路灯下微微闪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