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麻将律法》宇晴晴晴

2、打麻将 天

　　天色已暗，围村深处那栋挂着大红灯笼的老宅越来越近，初一心里那点惊魂未定的余悸，也渐渐被眼前陌生的人情世故取代。

　　成家安走在前头，脚步不紧不慢，也不知是不是错觉，她总觉得他刚才那句“跟我来”，说得比方才在村口时冷淡了几分。

　　推开虚掩的木门，屋里暖黄的灯光洒出来，一个身形与成家安有几分相似、气质却沉稳许多的男人快步迎了出来。

　　“初一，抱歉抱歉！公司那边临时出了点事，让你一个人过来，但你怎么比我还晚？路上还好吗？”

　　说话的人叫成立业。她高中三年的同班同学，这些年来交情最深的朋友之一。当年同窗三年，无话不谈，唯独从未在彼此身上动过半点心思——两人心知肚明，比起谈情说爱，做朋友才最合胃口。

　　她笑了笑，视线不由自主飘向一旁，“没事，只是半路上遇见了点小插曲。”

　　成立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，讶然：“家安？你们……认识？”

　　“不认识。”两人几乎异口同声，语气里带着同等的嫌弃。

　　成立业一怔，随即失笑，也没多追问，只招呼着往里走：“都到饭点了，长辈都在等着，弟，难得回来就留下来吃饭，反正阿嫲成天念叨着要见你。”

　　初一这才恍然——这个在超市、饼铺两度跟她抬杠的男人，竟是成立业的亲弟弟。

　　真是冤家路窄，窄到她都想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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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饭桌摆在天井旁，长辈们济济一堂，个个精神矍铄，眼神里的打量却毫不掩饰。初一逐个见礼，态度周全得体，那些看似闲聊、实则暗藏机锋的问话，她也一句句稳稳接住。

　　“后生女，听我们立业说，你是律师？真是了不起啊！”坐在主位的老太太笑眯眯地开口，语气却带着几分探究，“不过做律师的女孩子，脾气会不会太硬？男人始终要哄一哄，不能样样都跟她争到底的。”

　　初一心下了然，这是在敲打她了，但她今天来是来"还债"的，当给成立业一个面子吧。

　　她微微一笑，语气平和却半点不让：“阿嫲，我觉得两个人相处，最重要是互相尊重，不是谁让着谁，而是大家有商有量，讲道理。”

　　老太太笑而不语，眼神却在她与成立业之间转了转，透着几分不置可否的意味。

　　初一心里有数，这顿饭，恐怕不好消化。

　　饭后照例摆开麻将桌，一家人围坐消食，这是围村的传统，长辈们借着这方牌桌，把家里的媳妇、准媳妇细细打量一遍——手艺、性子、心思，全都能从牌桌上看出端倪。

　　初一被安排坐在一位三姑婆对面。这位长辈在围村里辈分极高，说话素来直来直去，牌品更是出了名的厉害，据说没几个后辈敢跟她真刀真枪地对着来。

　　“后生女，会不会打麻将啊？”三姑婆一边码牌，一边斜眼打量她。

　　“略懂一二。”初一谦逊地答，心里却并不怯场。大学时代跟同学消遣，她的牌技倒也不算生疏，更何况——她骨子里天生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儿，越是被人瞧不上，越是要争这口气。

　　一旁，成家安端着茶盏，靠在门框边看戏。他方才被拉着陪坐了半桌饭，此刻乐得清闲，只是那双眼睛，却时不时地往牌桌这边瞟。

　　这女人还真是走到哪里都不肯认怂。

　　牌局开始，起初几圈，初一还有意让着几分，毕竟是长辈的场子，输赢事小，和气为重。谁知那三姑婆牌风凌厉，几番诈和、连炮，言语上还不忘敲打两句：“后生女，打牌不用这么客气，赢就赢，输就输，不用给我留面子。”

　　言下之意，倒像是嫌她刻意放水，瞧她不起似的。

　　初一心里那根弦，被这话轻轻一拨，瞬间绷紧了。

　　她本就是不服输的性子，闻言便也不再藏拙，专注起牌局来。手中的牌越理越顺，几圈下来，竟接连自摸了两把，牌技渐渐显露锋芒。

　　“哎呀，后生女好手气啊。”旁边一位婶婶打趣道，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是滋味。

　　三姑婆脸色微沉，手里的牌拍得更响了些：“打得几手牌，就以为自己好了不起？后生女，做人尤其是女人，这样强势可要不得哦！”

　　这话说得直白，几乎是当面下逐客令似的敲打。厅堂里的气氛，一时有些微妙起来。

　　初一手中的牌一顿，抬眼看向三姑婆，语气依旧平和，却带着几分不容退让的坚定：“阿婆，我尊重您，但打麻将这玩意儿，输赢自有公论。如果我特意输给您，您会不会觉得，我是瞧不起您呢？”

　　厅堂里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
　　三姑婆一怔，显然没料到这后生女敢这么直接地顶回来。

　　“上场无父子。”初一顿了顿，语气不疾不徐，却字字清晰，“阿婆常说做人要有分寸，晚辈觉得，牌桌上的分寸，就是认真对待每一手牌，而不是客客气气地放水让您赢，那才是真正的瞧不起您呢。”

　　这话说得漂亮，既不失礼数，又不肯退让分毫，倒让在场几位长辈面面相觑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
　　一旁的成家安，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，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。

　　有意思，这女人。

　　三姑婆脸上阴晴不定了片刻，终究没再多说什么，只是重重“哼”了一声，将手里的牌摔得啪啪作响，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。

　　牌局继续，气氛却微妙地起了变化。成立业全程坐在一旁玩手机，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模样，仿佛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，与他这个始作俑者半点关系都没有。

　　初一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，这人平日在谈判桌上何等伶牙俐齿，此刻却装起了闷葫芦，果然指望不上。

　　思及此，她也不再客气，几番精妙的运筹，接连胡了两把大牌，引得旁人啧啧称奇。

　　“三姑婆，我看您这牌风，今晚是打算把家底都留给后生女赢回去啊？”成家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，站在她身后，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调侃，明面上是逗三姑婆，实则暗暗替她说了句公道话，“都说姜是老的辣，今天倒是让我开了眼界。”

　　三姑婆被他这话噎了一下，脸上讪讪的，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，只嘟囔了句“就你嘴贫”，便重新码起牌来。

　　初一抬眼瞥他一眼，语气不咸不淡：“关先生这话，是替我说好话，还是拐着弯损您三姑婆？”

　　“都有。”他挑眉，语气理直气壮，“我这人向来公道，谁厉害我夸谁，绝不偏心。”

　　“用不着。”她轻哼一声，视线重新落回牌桌，“我一向不需要人替我说话。”

　　“那我看未必。”他压低声音，凑近了几分，“上次在超市，你不就被我气到脸都黑了？”

　　“你是不是很闲？”她瞪他一眼，手上却不停，胡了牌，语气得意，“三番，自摸，算一下筹码？”

　　厅堂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，几位长辈纷纷推出手中的骨牌。

　　成家安看着她那副得意又倔强的模样，心底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。这女人处处不肯让分毫，嘴上功夫更是了得，跟她拌嘴，倒莫名有种畅快的感觉，是他许久未曾体会过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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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牌局告一段落，几位长辈意犹未尽地转去厨房收拾宵夜，厅堂里一时只剩下初一、成立业与成家安三人。

　　初一趁机凑到成立业身边，压低声音抱怨：“你弟弟是不是特意跟我作对？我们才见过两次面，他就已经把我从头到脚数落了个遍。”你倒好，方才那场“审讯”，全程一言不发，坐得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
　　成立业失笑，替她倒了杯茶：“他就这脾气，嘴上不饶人，其实没什么恶意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里添了几分了解，“说起来他也不容易，商场那边刚升了市场部经理，事情多得很，最近压力大，脾气才这么冲。”

　　“呵呵，一个在超级市场抓小朋友吃零食的经理？”初一微微挑眉，想起上一次和外甥女被他针对的事。

　　“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的，工作上可认真了。”成立业笑道，“他们那个商场这两年能做起来，他出了不少力，脑子活，肯拼，就是嘴巴欠管教。”

　　“这倒是。”初一忍不住白了成家安一眼，见他正跟其他人闲聊，也懒得再计较。

　　她转而叹了口气，语气里添了几分难得的疲惫：“你们围村这些老规矩，实在让人受不了。方才那位阿婆，句句都在说我太强势，仿佛女人凡事都该让着人，才叫贤惠。”她冷笑一声，“我打个麻将，认真赢了几把，也能被说成不知进退，这是什么道理？”

　　成立业闻言，神色里也添了几分无奈：“这些老一辈的观念，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，你别太在意。”

　　“不是我在意不在意的问题。”初一摇头，语气认真起来，“打麻将也好，谈感情也好，说到底都是同一个道理。

　　谁都不该因为自己的性别，就该主动退让、主动示弱。凭本事赢来的东西，就该光明正大地拿着，何必装模作样地让来让去？”

　　一旁的成家安，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，倚在门边，听着她这番话，唇边噙着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。

　　“那按你的说法，”他忽然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调侃，“爱情是不是也是这样？谁先动心，谁就该主动出击，不必等对方来让？”

　　初一被他这一问，倒是一怔，随即冷哼一声：“爱情跟麻将不一样，麻将有规则可依，牌面清楚明白，输赢都有据可查。爱情呢？全凭一张嘴，谁知道谁说的是真是假。”

　　作为常年与证据、法条打交道的律师，她向来信奉的，是黑纸白字、有理有据的确凿。麻将桌上的输赢，清清楚楚，公平公正；而爱情这种事，虚无缥缈，全凭感觉行事，最是让她这种理性至上的人，摸不着头脑，也生不出半分信任。

　　“你倒是把感情看得跟打官司一样。”成家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，“凡事都讲证据，讲道理，那要是遇上一件说不清道理的事，你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说不清道理的事，本就不该发生。”她理直气壮地回道，语气里带着律师惯有的笃定。

　　成家安望着她那双清亮却透着几分执拗的眼睛，忽然觉得，这一趟围村之行，倒也不算无趣。

　　厨房那边，宵夜的香气渐渐飘了出来，三姑婆扬声招呼众人过去，牌局与话题都暂且告一段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