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麻将律法》宇晴晴晴

1、三连撞 香

　　香港元朗，一个难得清闲的周末午后，天色晴朗，风里带着初冬的凉意。

　　初一难得排开了满满的工作日程，抽空来买点东西。她惦记着母亲爱吃的老婆饼，想着这附近有间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，便特意绕道过来，打算买两盒回去。

　　或许是周末的缘故，铺子里人来人往，生意兴隆，柜台前挤满了游客与街坊。还好她跟老板娘还算相熟，很快就说好要买几盒。

　　但当她好不容易挤到玻璃展示柜前，一眼便瞧见架上仅剩的最后两盒老婆饼，伸手正要拿，另一只手也同时探了过来。

　　她微微一顿，侧首望去。

　　来人一身休闲装扮，身形高大，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性，看起来不像是会跟人计较的人——她这样想着，语气便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。

　　她没有收手的意思，等着对方自觉退让。

　　那一瞬间，她瞥见对方唇边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“我好像比你先碰到。”他说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，“不多不少，也就零点零几秒的差距。”

　　换句话说，他没打算让。

　　初一皱了皱眉，语气不疾不徐：“我已经跟老板谈好了，这盒是我的。”这是天经地义的事，她不明白他有什么好争的。

　　她瞥了眼身后，饼铺老板娘一脸尴尬，陪着笑，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，显然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给难住了。

　　“但你还没付钱，对吧？”他状似认真地反问，“换句话说，交易还没完成呢。”

　　初一在心底冷笑一声。

　　“根据香港《货品售卖条例》，买卖双方就货品及价金达成合意，即构成有效的买卖合约。我方才已与老板确认价格，老板亦已应允出售，双方意思表示一致，合约业已成立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从容地补上一句：“换句话说，先生，你现在争的，是一件已经不属于你的东西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不再理会他脸上错愕的神情，径自由他手中抽走那盒老婆饼，转身便要走。

　　饼铺老板娘在一旁陪笑补了一句：“成经理，确实初律师刚刚有说好……”

　　被叫“成经理”的男人，随即低低笑了一声，像是恍然大悟——原来是律师啊？

　　“你这是威胁我吗？大律师？”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带着几分不服气的调侃。

　　初一脚步一顿，回眸淡淡扫他一眼：“我不是大律师，大律师和律师是有区别的。”

　　她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，“但只要稍微懂一点法律常识的人，都应该有商品合约的意识。你若不服，大可以去法院试试看，看看法官会怎么判。”

　　她本就没打算跟这样一个陌生人多费口舌，倒是没料到，这人非但没有讪讪离开，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她来。

　　“强势的女人，从不认输吗？”他问。

　　强势？她不过是清楚自己要什么，并且坚定地去争取，从不迟疑罢了。

　　如果这也叫强势，那她认了。

　　“随你怎么说。”她懒得再与这没风度的男人纠缠，付了帐，提着装好的老婆饼，步履从容地走出店门，再没回头。

　　这是她与他的初次相遇。她知道他姓成，他知道她是一个律师。

　　而且初一还有一个认知，这人看着随性洒脱，实则嘴上功夫了得，半点亏都不肯吃。

　　但第一回合，她自认大获全胜，只是气氛委实算不上愉快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第二次相遇，是在半个月之后。

　　那日是周六下午，初一带着外甥女到商场楼下的超级市场买东西，才刚转身挑选架上的物品，回头却见小丫头已经拆开了一包薯片，正抓着往嘴里塞，吃得眉开眼笑。

　　“哎，你怎么——”初一皱眉，正要开口教训，一道熟悉又带着几分揶揄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。

　　“初律师，你带着的这位小妹妹在未付款前擅自打开商品包装，这可是不诚实取用财产的行为，你知道吗？”

　　初一循声望去，一怔——竟又是他！那个在元朗饼铺与她争过老婆饼的男人。

　　真是冤家路窄。

　　她皱眉，下意识将外甥女护在身后，语气不悦：“小孩子不懂事，我马上会照价赔偿，你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？”

　　“大惊小怪？”他慢条斯理，故意板起脸孔，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，“根据《盗窃罪条例》第九条，任何人不诚实地挪用属于他人的财产，意图永久剥夺其拥有权，即属犯盗窃罪。

　　虽然赔偿可以事后弥补，但既然已经拆封使用，你说，这算不算已经构成了取用的事实？我想只要稍微懂一点法律常识的人，都应该有商品合约的意识吧？初律师。”

　　他的表情玩味十足，还会用之前她说过的话堵她，分明就是故意的。

　　初一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，这人倒还挺会现学现卖。

　　她冷冷回敬：“你倒是懂点法律条文。但你恐怕漏掉了关键——盗窃罪的成立，必须具备‘不诚实’与‘永久剥夺’的意图。小孩年幼无知，且我方即时表示愿意足额赔偿，根本不构成犯罪故意，你若真要拿法条来吓唬人，麻烦先弄清楚构成要件，免得闹笑话。”

　　她这话说得不留情面，谁知对方非但没有恼怒，反倒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她一番：“没想到，堂堂大律师，也会纵容小孩犯罪？”

　　初一懒得再跟他纠缠，看了他挂在胸前的名牌一眼，写着【市场部经理成家安】心里默默记下。

　　然后抱起外甥女，径自走向收银台，将薯片一并结了帐，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：“以后麻烦你先弄清楚状况再来找茬，成先生。”

　　第二回合，不分胜负，气氛依旧算不上愉快。但她记住了，这个爱找她麻烦的男人，叫成家安。

　　只是初一没有想到，这个总在她意想不到的场合冒出来、一开口便是法条对峙的男人，往后竟还会一次又一次地，闯进她的生活里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第三次相遇，则是两天后，一个深秋的傍晚。

　　那日初一打麻将，一时手气不顺，竟输给了老同学——成立业。这位老同学素来爱开玩笑，当场提出输牌条件，他们都是律师不玩钱，成立业开出的条件便是：

　　陪他回一趟围村，充当他敷衍家族逼婚的“假女友”，好让家中长辈暂时死心。

　　初一本不欲应允，奈何“欠债还钱”，天经地义，况且不过是装装样子，应付一顿饭的功夫，便咬牙答应了。

　　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，成立业临时被公司急事绊住，托她先行一步，说自己随后就到。

　　于是，初一便这样孤身一人，提着礼品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围村外那条僻静的小径上。天色渐暗，四周静得只闻虫鸣，她心里正犯着嘀咕，忽然一道黑影从路旁的草丛中猛地窜出，朝她狂吠着扑了过来！

　　“啊——”她惊叫一声，本能地后退，脚下一个踉跄，几乎摔倒在地。

　　说时迟那时快，一道人影疾步上前，一把挡在她身前，厉声喝止：“阿旺，走开！”

　　那只恶犬似是认得来人，狺狺叫了两声，悻悻然掉头跑开了。

　　初一惊魂未定，胸口犹自剧烈起伏，抬眼一看来人——竟又是他！

　　围村的天色昏暗，路灯稀疏，她起初没能认出来，直到那道熟悉又带着几分揶揄的嗓音响起，她才恍然。

　　“怎么，又是你？”成家安挑眉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，“大律师，你可真是阴魂不散。”

　　她定了定神，怒气未消，一时也顾不上思考眼前人为何会出现在此，脱口便道：“你放这只狗在村口咬人，是打算负什么责任？”

　　成家安一怔，随即失笑：“这狗是村口伯伯养来看门的，又不是我养的，你想告谁？”

　　“谁养的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若因你未尽妥善管束之责，导致他人受到惊吓甚至受伤，依照香港《狂犬病条例》及相关《动物守则》，动物的实际管有人或占有人，负有妥善管束之责，若因疏于管理而致他人受损，是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。”

　　她扬起下巴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而你，方才不正是那只狗的‘管有人’吗？”

　　“我？”他简直哭笑不得，“我不过是路过顺手赶跑了它而已，怎么就成了‘管有人’？初律师，你这顶帽子扣得未免太快了些。”

　　“你是这个村的人，对这只狗的习性、活动范围，理应有所了解，却任由它在村口游荡，惊吓路过的行人，这本身就是一种疏失。”她仍是不肯退让分毫，眼神锐利，“若我刚刚真被咬伤，你说，这笔帐该找谁算？”

　　成家安看着她这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，倒也生出几分佩服——这女人，还真是走到哪里都要讲道理，讲法条，半点便宜也不肯吃亏。

　　“行了行了，”他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好笑，“算我错了，下次见到这只狗，我一定亲自向它转达初律师的警告。”

　　“你少油嘴滑舌。”初一瞪了他一眼，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，也顾不上再与他计较，径自整理了一下被吓得凌乱的衣领，“你知道这个地方吗？成立业的家在哪里吗？我与他有约，天色不早了。”

　　成家安闻言，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。

　　成立业，是他大哥的名字。

　　他心念一转，忽然想起近来家中长辈的确一直在为大哥的婚事操心，逼得成立业四处物色人选，应付家里的催婚攻势。莫非，眼前这位处处与他作对的律师，正是大哥找来敷衍家人的那位？

　　想到这一层，他心里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语气淡淡地道：“认识，跟我来吧，我带你过去。”

　　他侧身让路，率先往围村深处走去，脚步却比方才沉稳了几分，眼底那点戏谑的笑意，也悄悄敛去了大半。

　　初一像是没察觉出他态度的细微变化，只当他是给面子，带路而已，便提着礼品，跟了上去。

　　夜色渐浓，围村深处灯火依稀，祠堂方向隐约传来人声。初一心中虽仍存着几分对这场“假戏”的抵触，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。

　　而走在她前头的成家安，垂眸看着脚下还没铺好的石油路，唇边噙着一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无奈的笑意。

　　这三场交锋，谁胜谁负，他们都分不清。

　　只知道，从今夜起，但他直到，她与这个处处针锋相对的女人之间，恐怕再难撇清关系了——尤其是，当她即将踏入祠堂，见到那个真正等着她的男人。

　　那个男人，是他的大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