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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第 24 章 赵老六落网 ...

  •   第二十四章异变突起
      后半夜的凉州城已沉入极深的寂静。谢青岑翻过院墙时,靴尖在墙头青瓦上轻轻一点,落地的声响轻得像一片枯叶拂过石阶。他在正房门前停了一停——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,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半睁着。他抬手叩了两下,门便从里头开了。

      风安然站在门内,夜行衣未解,发丝间还沾着庭院里飘来的槐花碎屑,显然也是刚回来不久。她侧身让他进屋,顺手合上门扉,目光在他肩上那层薄薄的夜露上停了一息:"如何?"

      谢青岑在桌边坐下,将这几日摸到的义通柜坊底细细细道来。寻常柜坊凭帖上必有户名、经办人画押,取钱时更须与底帖对合,纹路字迹皆无差池方可兑付。然周敏那些凭帖,既无户名,亦无画押,只孤零零列着日期、数额与一枚虎纹印。他在义通柜坊的底帖柜中翻检再三,竟无一张能与周敏所持凭帖对合上。

      "我后来寻了个由头,与柜坊的伙计闲聊。"谢青岑端起风安然推来的热茶饮了一口,茶香入喉,将一身的夜寒驱散了几分,"那伙计说,义通柜坊在凉州开了有些年头了,往来的商旅胡贾多半在此存放飞钱,免得腰缠万贯行路不便。柜坊的孟掌柜是个极重规矩的人,账目从不假手于旁人,每旬亲核总账,锁在书房那只黑漆铁皮柜里,钥匙从不离身。"他搁下茶盏,抬眼看她,"我疑心这间柜坊,本就是周敏自家的买卖。那些凭帖存的恐怕不是银子,而是往来账目的凭证。取钱时本就不需什么底帖——钱本就是他的,想怎么取便怎么取。"

      风安然沉默了片刻,指尖无意识地沿着茶杯边沿缓缓摩挲。她将谢青岑的话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掂了几遍,越想越觉得其中有缝隙——周敏两年前才从蜀中调任凉州,而义通柜坊在此地扎根已久,这中间的时日怎么都对不上。她抬起眼来:"暂且不论这柜坊是否真属周敏,孟掌柜身上一定藏着答案。"

      谢青岑望着灯下她那双沉静的眼睛,点了点头:"明日我找机会再探一趟。"顿了顿,他的目光落在她搁在桌沿的手上,指节微微泛白,像攥着什么不肯松开。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伸手将她面前那盏凉透的茶换了热的,动作自然而随意,像是已经做过许多回了。

      风安然低头看了那盏新茶一眼,指节慢慢松开了。"好不容易把这根线握在手里,可千万不能再断了。"她说着站起来,把那盏热茶端在掌心暖了暖。谢青岑起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——她的侧脸被月光勾出一道清锐的轮廓,肩线微微塌着,像一整天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半寸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句什么,终究只说了两个字:"走了。"随即轻轻带上了门。

      次日午后,集市正喧闹。谢青岑趁柜坊前堂嘈杂,自后院矮墙翻入,避开廊下一排晾晒的药材架子,摸到了书房窗下。他用短刃挑开窗栓,侧身滑入,落地时靴尖几乎没有声响。屋内光线昏沉,墙角那只黑漆铁皮柜静静立着,柜面的漆色已被岁月磨得发暗。他蹲下来,借着窗缝漏进的微光细看锁孔,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铜丝探入,侧耳凝神,听着锁簧内部极轻的咬合动静。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"咔"的一声,锁开了。

      柜中叠着几本簿册,边角已经翻得起毛。谢青岑拿起最上面那本,就着光翻开——户名一栏写着"白虎",下面是日期、数额与虎纹印章,与周敏凭帖上的数额分毫不差。他又往后翻了几页,看到半月前有一笔大额存入,备注栏写着"现银",数额足以在凉州城买下半条街的铺面。他正要将簿册放回原处,忽然听见后院方向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他迅速将簿册合上塞回柜中,把柜门恢复原状,又将锁簧拨回原位,闪身从窗口翻出,在来人拐进廊道之前便已隐入墙角的阴影里。

      从后院矮墙翻出来时,他听见街面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直朝凉州都督府的方向奔去。周围的摊贩们纷纷抬头张望,一个卖胡饼的老汉低声嘀咕:"赤水军的旗号,这么急……莫不是突厥人又打过来了?"谢青岑心中一凛,脚步却未停,快步转入旁边窄巷,绕小路回了小院。

      风安然坐在槐树下剥橘子,橙黄的果皮一圈一圈地旋下来,落在地上,被风卷着往墙角滚了几滚。她低着头,指尖把果肉上残留的白络一丝一丝地挑干净,动作很慢,像是心里在想着别的什么事。槐花落了她半肩,她也没去拂。

      谢青岑从她身后走过去时脚步顿了一下——落了她半肩的那层细碎的槐花,在日光里泛着浅浅的暖白色,衬得她侧脸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几分。他自己都没察觉到,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放轻了。

      她听见脚步声,把最后一瓣果肉递了过来,抬眼看他,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:“怎么,查出大事了?”

      谢青岑接过那瓣橘子,低头看了一眼。果肉剔得干干净净,连一丝白络都不剩,整齐地弯着,在日光里透着一层蜜色的光。他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干,喉结动了动,却没有急着吃,而是先开口把那间柜坊的底细说了。说完之后,他才把那瓣橘子送入口中。甜的,带着一点极淡的酸,在舌尖上化开,让他怔了一息。末了补了一句:"赤水军回来了。方才街面上马蹄声急得很,像是从关外赶回来的。晚些我回府一趟,看看出了什么事。"

      风安然抬头看向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:"你兄长带兵回来了?"谢青岑摇了摇头:"是兄长麾下的一名别将带队,他们原是去和戎城那边巡防的。"他顿了顿,像忽然想起什么,"不会正好撞上了咱们蹲守的那队突厥兵罢?"

      风安然眉头微微一动,眼中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思索。

      消息传到小院时已是黄昏。风安然正坐在房中整理这几日搜集来的线索,沉沙镖局的暗探从后门闪身而入,带来关外的消息:长丰商行那批"茶叶"果然绕开了官道,一路运到了和戎城东面的山谷里,在那里与一队突厥人做了交易。两方正在交接时,一队赤水军忽然从谷口杀出,带头的将领正是谢青峰。追逃之中,谢青峰兵分两路,令一名别将率数十人押送长丰商行的人马回凉州,他自己则领剩余人手追击四散奔逃的突厥兵。为防赵老六逃脱,谢青峰还亲手将他双手扭断,方才交给手下押解回城。

      暗探话音未落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短而脆,不像鹿鸣平日那副蹦蹦跳跳的模样。门被一把推开,鹿鸣扶着门框喘了口气,开口第一句便是:"阁主,谢小将军把赵老六抓回来了!如今正押在都督府!"她看见屋内沉沙镖局的人,又见风安然面上并无惊讶之色,便知道自己来迟了一步,那帮人已经先她一步报过了。

      风安然声音平稳:"你是刚从都督府回来?"
      鹿鸣一路小跑到桌前才喘匀了气:"是。谢公子让我传话,说赵老六先关押在都督府地牢里,他暂时要留在府中照看兄长。"

      风安然眉间微蹙:"谢青峰将军受伤了?"

      鹿鸣看了一眼沉沙镖局的人,面露疑惑,像是在问"你们没提这件事么"。沉沙镖局的暗探无奈地回看她一眼,意思是还没来得及说她就闯进来了。鹿鸣会意,收回目光,语气沉了下去:"谢将军追击那伙突厥人,追出数十里后,忽然撞上了前来接应的另一队突厥伏兵,人数比谢将军多了数倍。谢将军带着赤水军拼死突围,打了一场硬仗才勉强脱困。"她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,"谢将军伤得不轻,是被抬回来的,瞧着……瞧着挺严重的。"

      风安然端茶的手在空中顿住了。她垂下眼睫,将茶杯又轻轻放回了桌面,没有喝。"伤得如何?"她问,语气如常,但鹿鸣感觉到她周身那股沉静忽然收紧了。

      "听说是突围时挨了一刀,左臂差点被卸下来,肩胛上还中了一箭。"鹿鸣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风安然的脸色,"医官已经止了血。谢家老将军让谢平川将军连夜整合赤水军,准备赶赴和戎城抵御突厥人进犯。"

      风安然没有再问。她让鹿鸣把外伤圣药玉枢散送去都督府。她想起谢青岑说过他离家八年,兄长与他自幼相伴,武艺骑射皆是兄长手把手教的。如今兄长浴血归来,他守在榻前时,心里该是怎样的滋味。

      她把案上那些纸页理了理,声音恢复了素日的沉稳:"赵老六既然落网,便趁热打铁,该对的东西一样不能少。"

      都督府的地牢石壁上,两支油火把跳荡着昏黄的光。火光把赵老六那张沾满尘土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他垂着头坐在角落,双手被铁链锁着,手腕处的皮肉已被磨出了暗红的血痕,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潮湿的光。风安然站在铁栅之外,隔着两步的距离望着他。她已换回了男装,深青色圆领袍,幞头压得低低的,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和一双沉静的眼睛。身后站着谢青岑、孙怀义和鹿鸣,再往后是两名赤水军士卒,手按刀柄,纹丝不动。

      风安然没有说话。她在等赵老六抬头。
      牢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,久到油火把的灯芯爆了一记"噼啪"的响动,火星溅落在潮湿的石地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。赵老六终于缓缓抬起头来。他看见铁栅外立着的这个年轻人,身量不高,面容被帽檐遮了大半,但那双眼睛极亮,像一潭深水,表面无波,底下却有暗流在缓慢地转动。他被那双眼睛看得心头一跳,竟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,像是自己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正被人一道一道地翻出来,晾在了灯火底下。

      "你叫赵老六。"风安然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,"云安赵家的大管事,赵景川的左右手。你跟了他十几年,从云安到凉州,什么事都经你一手。长丰商行也是你在打理。"

      赵老六的瞳孔微微一缩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张木然的脸。"小老儿听不懂公子在说什么。"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刻意压出来的从容,"我只是个随东家出来做买卖的,犯了什么王法,你们抓我来,总得有个由头。"

      "哦?私贩铁器给突厥人,这还没犯王法么?"风安然看着他怔愣的一瞬,没有急着与他争辩。她只是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,依次搁在铁栅旁边的石台上。第一样,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拓纸,上面印着一枚清晰的鞋印,前掌纹路磨损明显。第二样,是一截断刃,护手处刻着几道稻穗状纹路,刃口已经锈蚀,但形制仍分明可辨。第三样,是一张旧账册的抄本,上面列着一批铁器的数目、日期和收货地,收货地那一栏写着"长丰商行"。
      赵老六的视线在那三样东西上依次掠过。他的呼吸声变了,虽然只是一瞬,但风安然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"山坳换车,乌骨岭接货。"风安然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一根细线在夜色里缓缓拉直,"你那五车'茶叶'到底装的是什么,你比我清楚。乌骨岭的山贼替你们接头,用的兵器和赵家地窖里找到的断刃,是一样的铸法。"

      赵老六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被自己咽了回去。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,目光从那三样东西上移开,重新垂落到地面。牢房里又陷入了一片沉默,只有油火把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,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暗处缓缓啮咬着时间。

      风安然没有催他,只是站在那里,不急不躁。她很清楚,像赵老六这样的人,嘴硬只是一时的。真正能让他开口的,不是威吓,也不是刑具,是让他看见你已经知道了多少。当你手里握着的远比他知道的多,他那些抵赖便都成了徒劳。

      "赵老六,"她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,却字字落在实处,"你替你主子做了这么多年事,应该知道,这事迟早要翻出来。区别只在于,你是想一个人扛,还是想给自己留条活路。"
      赵老六的肩头动了一下。他慢慢抬起头来,目光重新落到风安然脸上。火光照亮他眼底那层浑浊的光,像一口被搅动了的泥潭,深处有泥沙正在翻涌上来。他张嘴,声音嘶哑:"你到底是什么人?"

      风安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只是说:"我是什么人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能让你活着走出这道铁栅。"
      牢房里又安静了一瞬。然后赵老六的肩头塌了下来,像一个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支撑的旧架子,整个人矮了一截。他低下头,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挤出来:"是周敏。周敏是家主牵的线……那时候三家的生意还在蜀中做,做的是正经的药材茶叶。有一年家主从岭南回来,说搭上了一个大主顾,可以做更大的买卖。一开始只是多运些茶叶和药材,后来……"他顿了一下,喉间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,"后来他带着周敏来见其他两家。周敏是蜀州刺史的长吏,朝廷的人,其他两家一开始还不太信他。但他能找到买家,弄到过所,能打通关节,东西出蜀之后一路畅通无阻。慢慢地,周敏开始让我们运别的东西。"

      "铁器。"风安然替他接了话。
      赵老六点了点头:"铁器。还有硝石、硫磺,还有些别的东西。我们只管运,不管别的。东西交到我们手里,装车出蜀,该换车的地方换车,该改名号的地方改名号,一路送到凉州,再交给长丰商行。有时候我会随车送出关。"

      "兵器在哪里铸的?"
      赵老六茫然地摇了摇头:"我不知道。家主每个月都要出去一趟,有时候半个月,有时候一个月。他从来不告诉我们去了哪里,回来的时候,东西就已经在库房里了。我接手的时候就是成品,装箱封好的,我只管运。"

      风安然沉默了一瞬。赵景川每个月消失半个月到一个月——她想起姑姑在云安查到的那些零碎线索里,有一条也提到赵景川每年秋末都要出一趟远门。如果那些兵器不是蜀中铸造的,那必然另有产地。她的思绪像一条被风吹动的蛛丝,轻轻颤了一下,又稳稳地落回了原处。
      "你们贿赂蜀中、凉州官员的账册在哪里?"她又问。

      赵老六迟疑了一瞬。他抬眼看了看风安然,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两个士卒,像是在权衡什么。最终他报出了两个地址:云安赵家大宅正房床底夹层的暗格里,有一本薄册,记的是历年经手的"特别支出";长丰商行后院书房北墙第三块砖后方有一只铁匣,里面装着近两年的铁器进出账目和与凉州官员往来的明细。

      风安然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,转头与谢青岑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谢青岑微微颔首。
      "找人传信给浣花绣庄,让浣掌柜亲自带人去抄赵家大宅的暗格,东西拿到之后直接走汀兰阁的暗线送到凉州。"风安然侧头对孙怀义道。孙怀义应了一声,转身出了牢房,脚步又稳又快。风安然这才转回头,看了赵老六一眼:"你说的话,我会核实。若你说的都是真的,我会替你在都督面前求情。"

      赵老六没有接话。他重新垂下头去,铁链随着他肩头的微颤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一只被关在笼中太久的鸟,已经忘记了该怎么振翅。

      风安然走出地牢时,夜风扑面而来,她手里攥着赵老六供出的线索,指尖微微用力,像攥着一截即将点燃的引信。这条线终于从云安那口枯井里拽了出来,但拽出来的这一头,还不够长。它只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。周敏背后是否还有旁人,那些兵器究竟产自何处,那批"现银"又是从哪条路流进来的。

      谢青岑从她身后走出来,在她旁边站定。夜风把他衣摆吹得微微拂动,他肩头的衣料还带着牢房里沾上的潮气,眉间有一道极浅的折痕,是为了兄长的伤势。风安然偏头看了他一眼,心里忽然漫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涩,像一口在胸口堵了许久的浊气,此刻借着夜风悄悄散开了一线。
      "你兄长伤势如何?"她问。

      谢青岑的目光落在远处城墙的轮廓上,声音比平时淡了几分:"左臂伤口深可见骨,肩胛的箭伤所幸未伤及肺腑。谢谢你让小鹿送来的伤药,医官说好好将养月余便无大碍。"他顿了顿,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了一下才续道,"他今日醒过来之后,同我说了一件事——和戎城外三十里,他看到至少数千人的突厥军队在集结,不像寻常劫掠,倒像是要攻城。祖父已经让父亲连夜带一营精锐赶赴和戎城了。"

      风安然沉默了片刻。"你方才说,谢将军是和突厥人交手之后才突围回来的?"谢青岑点了点头。风安然的目光沉了一瞬,数千突厥兵集结在和戎城外,赵老六的兵器又被截在和戎城附近。这两件事赶到了一起,恐怕不只是巧合。

      她将目光收回来,落在自己脚下那道被火把拉长的影子上:"长丰商行的账册必须尽快拿到手。赵老六已经被抓,周敏那边很快就会知道消息。"她说着,转过身来面对他,"你今夜先回府中照看你兄长,长丰商行那边,我带孙叔去就行。"

      谢青岑看着她,像是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三个字:"我跟你去。"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。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"我哥那边已经上了药,有母亲照看着,我去了也帮不上忙。长丰商行那边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"

      风安然抬眼看了他片刻。夜风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散开。
      "好。"她说,声音比平时轻了那么一丝,"一起。"

      长丰商行的院子比风安然想象中更不起眼。门面窄小,挂着一块被风沙磨去漆色的旧匾,连门口那两盏灯笼都有一盏灭了。若非提前知道地址,从门前经过十次也不会多看一眼。但院墙比寻常商铺高出半截,墙头密密铺着碎瓷片,大门内侧加了铁闩——这些都是防夜行人翻越的布置。越是不起眼的地方,越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。

      风安然和谢青岑没有走正门。他们绕过商行侧面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巷,谢青岑先翻上墙头,用剑鞘将碎瓷片轻轻拨开一片,然后伸手拉了风安然一把。两人的动作都极轻,落地时前掌先着地,几乎没有声响。后院比前院宽敞得多,几间青砖瓦房沿着院墙排开,其中一间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。

      风安然做了个手势,示意谢青岑守住院门,自己则贴墙摸到那间亮着灯的屋前,侧耳听了一息。屋内有翻动纸张的声响,窸窸窣窣的,像是有人在匆忙翻阅什么,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叠起来塞进暗处。她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,力道不重不轻,像寻常伙计来禀事。里面的翻页声顿了一瞬,随即传来一个谨慎的声音:"谁?"

      风安然没有回答。她侧身避开门的开合方向,等人来开门。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时,她已经闪到了门侧。从门缝里她看见一只握着烛台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,虎口覆着一层厚茧——那是常年握笔的人磨出来的痕迹,但茧的位置偏下,像是握的笔杆比寻常毛笔粗得多。趁那只手还没缩回去,她抬手一把扣住对方手腕,往门侧一带,那人踉跄着撞出门框,烛台脱手,火苗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落在了院中的青砖地面上,滚了两滚才熄了。

      借着那道短暂的亮光,风安然看清了对方的面孔——约莫四十岁出头,圆脸,身形微胖,穿一件半旧的褐色袍子,腰间挂着一串钥匙,走起路来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她没见过这个人,但长丰商行帐房先生的体貌特征,鹿鸣之前描述过。就是他。

      帐房先生摔在地上,还没来得及爬起来,谢青岑已经出现在他身后,一柄重剑的剑鞘横在他颈侧,压得他整个人都不敢动弹半分。剑鞘微凉,隔着衣料抵在颈侧的皮肉上,像一道无声的警告。
      "起来,进去。"风安然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      帐房先生被谢青岑拎起来推进屋内。风安然跟进去,环顾四周——这间屋子不大,靠墙一张书案,案上摊着几本账册和一堆散落的纸页,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,毛笔搁在笔架上,笔尖犹带墨色。显然他正在翻阅什么,或者正在销毁什么。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书案上摊开的那一页,上面列着一列数字,日期、品名、数量、去向。品名那一栏写着"铁器",去向一栏写着"关外",旁边用朱笔注了"已交"二字,朱色犹新,像是刚落笔不久。

      风安然没有急着翻动那些账册,而是先看了一眼书案旁边的火盆。盆底有一层薄薄的灰烬,边缘还残留着几片未被烧尽的纸角,其中一片尚未完全碳化,纸面的焦痕正沿着字迹的边缘慢慢扩散。她蹲下来,用指尖小心拨开灰烬,捡出那片尚可辨认的纸角,对着烛火细看——上面隐约可见一行字迹,笔锋往□□斜,写着"腊月初八甘州",后面的字已经被火舌舔去,只剩一片焦黑的毛边。她把那片纸角用帕子裹好,妥帖地收进袖中,然后才起身走到书案前。

      "长丰商行的铁器进出账目,在哪里?"她问。
      帐房先生跪在地上,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吞咽。他的目光闪躲着,不敢与风安然对视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,还在徒劳地寻找着看不见的出口。"我……我只是替人管账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"

      风安然没有等他把话说完。她直接走到北墙边,手掌贴着第三块青砖的表面缓缓推了一下,砖面微微松动。她顺着砖缝将那块砖取出来,里面果然嵌着一只铁匣,约莫一尺来长、半尺来宽,匣面有锁,锁孔旁边有一道细微的划痕,像是被人反复开启时留下的。风安然抬眼看了看帐房先生:"钥匙。"

      帐房先生的脸白了。他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能说出一个字。
      谢青岑的重剑微微压了半分。"钥匙。"他说,声音比风安然低沉得多,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,像铁器摩擦石面时发出的一声闷响。

      帐房先生终于从腰间那串钥匙中解下一枚,手抖着递了过去。风安然接过钥匙,打开铁匣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两册簿册,封面没有题字,但翻开第一页便知是正主。一册记的是长丰商行近两年来铁器进出的明细,数量、日期、收货人、转运路线,桩桩件件清清楚楚;另一册的内容则更不寻常,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和银两数字,旁边用极小的字注着"时辰""地点""过所已批""关隘已通"等批注。那些人名里,风安然一眼就看见了蜀州刺史、张景昭麾下的几名属官,以及几个她不熟悉却记在心中的名字。

      她把两册簿册收入随身布袋,又扫了一眼书案上摊开的那些散页,将其中几张明显与铁器出入有关的也一并收起。做完这一切,她才转向跪在地上的帐房先生:"你今晚留在商行里,哪儿也别去。我的人会盯着这里,天亮之后,都督府的人会来接你。"

      帐房先生没敢吭声。风安然和谢青岑一前一后退出书房,将门重新合上。夜风从院墙上方灌下来,吹动墙头几片残存的碎瓷片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,像有人在暗处轻轻叩着指节。风安然在院中站定,将布袋系紧背好,偏头看向谢青岑:"走吧。"

      谢青岑没有答话。他走到她前面半步,翻上墙头,确认巷内无人,才回头朝她伸手。风安然踩着他方才踩过的那块墙砖凸起翻上墙头,借着他递来的那只手稳稳落地。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,比她的整整大了一圈,在她落稳之后便极快地松开了,像怕多握一息就失了分寸。但松开之前,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。那个动作短得像一眨眼,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,风安然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感觉到了。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垂下眼,把手收回了袖中。

      回到小院时已是三更。鹿鸣蹲在灶间门口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听见推门声便猛地醒了过来,揉着眼迎上来:"阁主,东西拿到了?"风安然点了点头,将那两册簿册放在桌上,又取出袖中那片烧剩的纸角,在灯下展开。纸角边缘焦黑卷曲,中间几行字尚可辨认。鹿鸣凑过来看了看,认出了上面的字迹:"腊月初八,甘州。这日期像是年前的事了。"

      风安然没有接话。她的目光落在那片纸角上,眉心微微蹙着。甘州。一个念头正在她心里慢慢成形。她记得在云安县城的地图上,那条从山坳分岔出来的北行路线,岔口的尽头,地图上标着一个她当时没有深究的地名,就是甘州。那个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条普通的商道,如今想来,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。她将纸角收入匣中,又从布袋里取出那两册簿册,翻开铁器账册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

      她的目光在某一页忽然停住了。指尖按在页边,像触到了一块冷铁,指腹微微用力,将那一页压平在灯下。账册上列着一批铁器的去向,日期是去岁秋末,数量不少,收货地址写着"甘州",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,"已核准放行"。那个时间,与那片烧剩的纸角上写的"腊月初八"大约相隔了不到一个月。东西先到的甘州,一个月后有人从那里取走。风安然搁下笔,将那条线索在脑中单独拉出来,搁在心上的一个格子里,等着与别的碎片对合。

      "小鹿,天一亮你就去一趟都督府,把这本铁器账册送到谢老将军手里,就说长丰商行已经抄了,人已经控制住了,请他派人去接手封存。"风安然将那册铁器账册单独递过去,"这本贿赂的册子,我另有用处。"
      鹿鸣双手接过,小心翼翼地放在怀中,想了想又问:"那义通柜坊那边呢?"

      风安然垂眸略作思忖:"那边先不动。周敏应该还不知道赵老六已经招了。但义通柜坊和裕丰茶庄我都已让孙叔带人盯着了,只要周敏那边有任何动作,立刻拿下。"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底浮过一层冷意,像刀刃上那道被火光照亮的锋线,一闪即没。
      鹿鸣点头应下,转身去准备天亮的差事。

      风安然于灯下又独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将那本贿赂账册逐页摩挲,目光逡巡间,已将其中反复出现的几个名姓默记于心。随即合上簿册,双手撑案缓缓起身,活动了一番僵直的脖颈。此后步步皆为紧要,须得疾、准、断,不容分毫差池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4章 第 2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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