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晏平天下》隐者不遇

23、第 23 章 案件相关线

　　第二十三章抽丝剥茧
　　接下来数日，众人各司其职，早出晚归，凉州城的角角落落几乎都被踏了个遍，各条线陆续有了回音。

　　沉沙镖局的暗探先传了消息回来。说是在关外靠近和戎城一带，发现了一队突厥人。约莫三十余人，皆着商贾的装束，粗布褐衫，驮着货囊，乍看与寻常过关的胡商并无二致。但暗探跟了两日，越看越觉得不对劲——这些人骑马列队时，前后间距齐整；途中歇脚时，有人值守、有人喂马、有人巡望四周，分工分明，动作利落。更让人起疑的是他们的眼神，四顾时目光犀利，扫过来便像刀锋划过，冷冽中隐隐含着一层血煞之气，绝非常年在市井间行走的商贾该有的样子。暗探不敢靠得太近，远远缀着，发现他们根本没有走官道，而是绕过关卡，取了一条荒僻的野径，一路摸到了和戎城东面的一处山谷里，扎了简易的营帐，便不再往前走了。每日只派两三骑出来探看四周，其余人尽数留在营中，整肃马匹，擦拭兵刃，分明是在等什么人到来。

　　风安然将密报搁在桌上，指尖轻轻叩了两下。一队突厥精兵扮作商旅，绕过关卡潜伏在和戎城外——他们等的这个人，恐怕不只是寻常的商贩或掮客。她沉吟片刻，将密报递给谢青岑，让他送往谢老爷子处过目。又修书一封给沉沙镖局，命暗探切勿靠得太近，远远盯着便是，莫要打草惊蛇。

　　鹿鸣那边也摸到了长丰商行的动静。她连着在商行附近蹲了三日，见那扇黑漆大门进进出出的都是熟面孔，并无异常。直到第四日清早，忽然来了五辆大车，车辙压得极深，看得出载货不轻。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，绳索捆得结结实实，从头到尾不见半点货物露出来。伙计们搬货入仓时动作极快，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便卸完了，过所上填的是"茶叶"二字，共计五车，出关津的日期写的是五日之后。鹿鸣当夜想潜进去探一探那五车货的虚实，可货仓里空空荡荡，货物早已被转移到了别处。她正欲细查，忽闻廊下有脚步声逼近，险些与巡夜的人撞个正着，只得翻身退出，趁着夜色撤了回来。

　　不过她留意到这次押货之人正是赵老六。此人身材精瘦，一双三角眼平日里眯缝着，瞧着懒懒散散的，但她亲眼见过赵老六在市集上与一个闹事的泼皮交手，三招便将人制住，手法老辣，绝非善类。赵老六从商行出来后，跟几个手下低声交代了几句，便径直往西去了。鹿鸣远远跟了一段，见他进了一家骡马店，像是在打点出关的脚力，约莫是要亲自护送这批货出关。倒是赵景川始终没有露面。听赵老六和底下的人说是去南边谈一笔大买卖，他还叮嘱底下人说这次的货紧要得很，东家虽不在，却不容有失。

　　鹿鸣晚间回来禀报时，补了一句："五车'茶叶'，车辙极深，装的显然不是茶叶。赵老六又亲自押货，阁主，这里头怕是有古怪。要不我再去探探那批货藏到了何处？"

　　风安然没有立刻答话，只微微眯起了眼。她想起沉沙镖局传回的那条消息——和戎城外的突厥精兵。五车货，赵老六亲自押送，出关津的日期，突厥人驻扎的位置……这几样东西若串在一处，便不是巧合了。

　　“货物肯定被他们另寻地方藏了，你莫要再探，以免打草惊蛇，反倒让他们取消了这次送货。”风安然抬眸看向鹿鸣，"我会让沉沙镖局派两个暗卫远远跟着赵老六，看他到底把这批货运到哪里。"

　　鹿鸣应了一声，又提醒道："那派两个身手好些的。这个赵老六为人机警得很，我跟他的时候，几次都险些被他察觉。"

　　风安然点了点头，记下了。

　　贾老七跟了张景昭数日，回来时面上神色有些古怪。他说这位凉州刺史当真洁身自好，百姓送些瓜果菜蔬，他都让手下照市价折算成铜钱塞回去，从不白拿。平日里勤勉得很，早晨进衙，往往坐到掌灯方出。偶尔也会亲自到市场上走动，查看民生物价，问寒问暖，确实用心在治理凉州。一天的日子，始于公堂，终于应酬，心思全扑在"管民"、"理政"、"理财"、"安商"上头。就连在酒宴上与人应酬，谈的也不过是河渠修浚、城防加固、商税增减这些实务，从不见他说一句闲话，饮一杯多余的酒。

　　但贾老七话头一转，压低了声音说了一桩古怪事：张景昭分明已经收到了底下人递上来的折子，说周敏在过所发放上多有手脚，暗地里替人开违规的通关文书。他却只是看了一眼，把折子压在了案头，既没有查办，也没有批复，就像那折子从未到过手里一样。

　　贾老七说完，抬眼看着风安然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："姑娘，你说怪不怪？张景昭这个人，做事有条有理，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样子，偏偏这件事他像没看见一样。要说他不知情，那折子分明就在他手边；要说他包庇，他平日里又是一副铁面无私的作派。我琢磨了好几日，总觉得这其中有文章。"

　　孙怀义那边也渐渐摸出了门道。他在凉州药材市上盘桓了数日，托其中一家商号的管事引荐，说有一笔大黄的大买卖，想当面跟会长谈，这才见到了吐蕃商会会长噶尔·群佩。

　　此人年约四十出头，皮肤黝黑，身形敦实，穿一件翻领窄袖长袍，腰间扎着毛带，说话带着明显的吐蕃口音。他名下商队往来凉州与吐蕃之间，是这条道上数一数二的大商家，手下驼队七八支，伙计管事百余人，主营马匹、药材、牛羊皮，常年往返两地。孙怀义提出要采买大黄，噶尔·群佩爽快得很。八百斤的话，一周之内就能从凉州周边吐蕃商人手里收齐，过所一并办好；若是一千三百斤，便要从吐蕃调货，一个月内也能送到。话说得极满，也极有底气。

　　孙怀义回来后跟风安然细说此人手眼通天，光卖马这一项就瞧得出底子厚。马匹向来是军需之物，能做这个买卖的，没有不牵扯各路人脉的。果然，噶尔·群佩跟凉州、吐蕃两边的官员都很熟稔，闲谈时三句话不离"我与户曹周大人相熟，常在一处饮酒"——他打招呼，过所立刻就能到手。

　　而周敏那边，风安然和谢青岑轮流盯着，终于撞见了一桩要紧的事，也是解释了贾老七的疑惑。

　　一日晚间，周敏与张景昭单独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对坐饮酒。两人隔着一张方桌，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，神色间全无官场上那套客套，倒像是多年老友叙旧。风安然和谢青岑在斜对面的暗处伏着，将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。

　　原来两人是同窗，年少时同在蜀中求学，青灯黄卷下共读过无数个日夜，散学后也曾把臂同游、肆意轻狂过。这层关系藏得极深，若非亲耳听见，谁也不会把凉州刺史与一个户曹参军事往同窗旧友上想。

　　张景昭举着酒盏，面上带着三分醉意，话却说得克制而恳切："过所上面，你留些分寸。我案头上的折子堆得快压不住了，都是说你借过所谋利的。再这样下去，迟早要翻出大事来。"
　　周敏笑了一声，替他斟满了酒，不紧不慢地应道："师兄放心，我心里有数。不会让哪一家独大的，该制衡的都会制衡。再说，我在凉州也待不了多久，你且再担待些时日。"

　　张景昭便不再说话了。他端着酒盏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喉结上下动了动，像是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，最后只是仰头把酒灌了下去，重重搁下杯盏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　　风安然在暗处看得分明——张景昭面上是掩不住的不满，甚至带着几分咬牙忍恨的意味，却又无可奈何。他管不住这个师弟，或者说，他根本不敢管。

　　当晚周敏归府后，风安然与谢青岑继续隐在暗处。夜深人静时，他们看见周敏从床底拖出一个暗格，从里面取出一只黑漆匣子，将一张什么东西放了进去，又仔细推回暗格，掩好痕迹。

　　隔日，趁周敏出门当值，两人摸进了他的卧房。床底暗格藏得并不算太隐秘，搬开砖石便露了出来。匣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样东西：义通柜坊的凭帖数张，数额不小；一枚虎纹印章，——正是云安赵府地道口泥里发现的那枚碎纸上印着的；还有几封信札。

　　信札的内容却让两人都有些意外。写的都是各地风物——某某地的山水如何秀丽、某某城的市集如何丰饶、某某处的百姓日子过得如何殷实。措辞闲散，语气悠然，通篇不过是一个游历之人记下的旅途见闻。其中有一封信里提了一句：吐蕃与突厥那边物产颇丰，不知再往北走，又是何等天地，若有余力，真想亲眼去看一看。话里话外透着对这世间的兴致勃勃，像是一个对万事万物都抱有好奇的旅人写下的随笔。

　　风安然将几封信逐字逐句看了一遍，眉心微蹙。乍一看，这些信里没有半个字提及货物、银钱、过所，没有任何犯禁的痕迹。可越是这样干净，越让人心里犯疑——若是寻常书信，何须锁在暗格里，与凭帖和印章放在一处？

　　风安然从怀里摸出一方细绢，将信中一些看似无用的词句一一抄录下来——某处地名、某样货物名、某个人称——无论是否相干，先记了再说。有时候，看似最无关紧要的闲笔，往往才是真正要紧的暗语。

　　抄完后，她把信札按原样放回匣中，又将匣子推入暗格，把砖石恢复成原来的模样。两人一前一后从窗中翻出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，就像从未有人来过。

　　回到小院，风安然把抄录下来的那几页纸摊在桌上，灯下逐字逐句地看。谢青岑坐在对面，静静地喝着茶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，也不催促。远处城楼上的梆子声遥遥传来，已是三更了。风安然搁了笔，揉了揉眉心，看着那几页抄录的纸，低声道："这些信里的东西，也不知道到底有何用意。总觉得不是简单的信件。"
　　谢青岑搁下茶盏："现下咱们手里的线索，确实没有能与信中内容对得上号的。兴许要等后面才能用上。"

　　风安然点了点头，将纸页折好收入袖中，又道："今日看到的那些凭帖也颇蹊跷。寻常柜坊凭帖上必有日期、金额、户名、经办人画押，可他那些只有日期、金额，再加一枚虎印，旁的一概没有。这义通柜坊，怕也不是正经做存贷生意的。"

　　谢青岑颔首："明日我去查查这间柜坊的底细。"

　　两人又对着灯火静坐了一会儿，谁也没有再说话。灯焰微晃，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交叠在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