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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 21 章 锁定周敏, ...

  •   第二十一章再遇周敏
      孙怀义一直盯到半夜才返回客栈。

      凉州城的夜热闹的很,入了子时街上夜市仍未歇。客栈对面的胡饼铺子还支着炉灶,炭火将熄未熄,焙饼的香气掺着戈壁夜风的干冽,贴着街道低低地飘。几个吐蕃商人正蹲在铺子门口分食一块烤羊肉,用刀割下一片,裹进刚出炉的薄饼里,齿间发出酥脆的声响。他们腰间挂着的弯刀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,刀鞘上嵌着几粒松石,一看便是关外的手艺。

      孙怀义在客栈门前的阴影里立了片刻,将街面上最后一拨行人扫过一遍,确认无人跟着,才抬步跨进门去。小二趴在柜台上打瞌睡,听见脚步声抬头,认出他是住店的客人,便又合上眼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“热水在后院”。他沿楼梯上了二楼,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屋前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孙怀义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,两轻一重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风安然语声清朗,无半分倦意。

      他轻轻推开门。屋中陈设简单。一张案桌靠着北墙,桌上摊着半幅凉州舆图,四角用镇纸压着。一盏油灯放在桌角,灯芯被剪得极短,焰心只有豆大,却将整间屋子照得明暗分明。风安然坐在案后,面前搁着一只粗瓷茶杯,茶汤已凉透了,一口未动。

      鹿鸣过来给孙怀义倒了杯热茶,轻手轻脚搁在手边,又悄没声地退回墙角坐下。动作极轻,像是习惯了不弄出多余动静。

      孙怀义在桌边的矮凳上坐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热茶入喉,驱散了一整日蹲守攒下的寒气。他缓缓放下茶盏,开口时声音压得低而稳:“今日卯正时分,户曹参军事的居所那扇临街的院门开了。”

      风安然抬眼望向他,没有催促。

      “出来的人正是周敏。”孙怀义说着,将周敏的样貌细细描述了一遍。

      约莫四十岁的年纪,身量中等偏瘦,穿一件靛蓝圆领长袍,外罩鸦青半臂。他面色偏白,眉骨微高,将眼窝衬得略深了些,瞧着比实际岁数更显出几分沉沉的老成。他走路前掌着地,走路的步幅不大不小,很稳当。

      风安然听到"前脚掌先着地"的时候,脑子里立刻闪过了杨守拙那枚脚印,还有云安地道里那一枚。

      孙怀义见她走神,知道她在琢磨脚印的事,停顿片刻,接着说:“他出了院门没直接往官署走,先在巷口的胡饼摊子前停了一下,买了两张饼。一张用油纸包了揣怀里,另一张拿在手里边走边吃。那卖饼的老太太跟他挺熟,递饼的时候多问了一句‘今儿个怎么比平时早了半刻’,他笑了一声,说昨晚文书赶得晚了,今早就醒得早了点。笑得挺随和,一点架子没有。”

      “之后他便沿着窄巷往刺史府方向走,步速不紧不慢,路上遇见一个推车卖干果的小贩,还停下来说了两句话,像是寒暄,又像是问价。待他行至刺史府门前时,值守的兵卒见了他便侧身让路,通行无阻。”

      “进去之后呢?”风安然问。

      “进去之后便一直在户曹值房内坐衙。”孙怀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“午间同僚替他带了一份食盒进去,他未出值房。申正时分,有一行人从官署正门出来,他在其中。一行人沿着主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进了花门楼,两层,门口挂着两盏红纱灯笼,入夜后不熄。属下在斜对面的茶棚里,隔着街面远远望着。他们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,五个人围坐,推杯换盏。席间有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人,像是为首之人,其他人与那人碰杯都是双手持盏,身子微微前倾,姿态放得极低。但周敏就坐得很随意,言语间偶尔抬声笑闹几句,倒像是在和好友闲聚。”

      “大约吃了小半个时辰,”孙怀义沉声道,“那锦袍人先起身离席,腰间佩戴蹀躞带,距离虽远,但属下隐约看见上面有金鱼袋。周敏起身送他至楼梯口,在楼梯转弯处站了一会儿,待那人的脚步声彻底下了楼,才转身回了席上。之后他和剩下几人又坐了约莫大半个时辰,才与同僚一同下楼,各自散了。他在主街上独自走了一段路,没有再去别处,径直回了住处。”

      “那个锦袍人,”风安然忽然开口,声音平缓,“身上带着金鱼袋?”

      “对,”孙怀义答道,“虽然离的有点远,但我仔细辨认过,确实是金鱼袋。那人应该就是凉州刺史。”

      风安然没用立刻接话,伸手拢了拢灯罩,那点微光便又稳住了。“周敏对上头的人这副做派,看来两人不只是普通上下级。”抬头,与孙怀义的目光相接,“先联系房牙找一处僻静的院子,最好能离周敏住所比较近。毕竟长期住在客栈不方便查案。之后再去刺史府那边办理好行商的资格。在这长呆,毕竟得有个不会引起别人怀疑的身份。”

      “明白。”孙怀义点了点头,将茶盏里最后一口茶饮尽,搁下空盏起身,“姑娘早些歇息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风安然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方才低了些许:“孙叔。”

      孙怀义停步回头。

      “辛苦你了。”她说。只三个字,语气如常,但孙怀义从她眼底看出了一层极淡的温和——那种温和与平日的沉静不同,风家的人从来都把属下当自己人,这是他一直愿意跟着风家做事的原因。孙怀义微微弯了一下嘴角,点了点头,拉开门走了出去,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拢。

      风安然在桌上铺开一张纸,沾了墨,将“周敏”二字写在中央,又在周围零零散散写了好些:鞋印、凉州刺史、蜀州刺史长吏、凉州户曹参军事、长丰商行、顺昌号……这几个职位官阶都不算高,但都是关键位置。不知道蜀州刺史和凉州刺史是不是也牵涉其中。"小鹿,"她搁下笔,吹了吹墨迹,"你觉得周敏就是蜀中和凉州的幕后黑手吗?还是他上头还有别人?"

      鹿鸣正收拾床铺,停下手回头看她,想了想说:“阁主,我说不好。但这盘棋铺得这么大,肯定不止他一个人。”

      风安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,只是需要有人帮她确认一下。

      窗外传来夜风穿过街巷的呜咽声,混着远处不知哪家铺子收摊搬动门板的闷响。她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气息,吹动了案上的纸。凉州城的灯火在夜色里星星点点地铺展开来,夜市的灯光隐约透出城里的热闹,能看出凉州百姓的日子过得还不错。远处城墙上的巡夜兵卒正举着火把缓缓移动,那点火光在墙垛之间一跳一跳的。

      过了几天,孙怀义领着一个老房牙来见风安然。之前已经看过七八处宅子,离周敏住的地方都不算近。孙怀义不动声色地把话往安远坊一带引——昨晚在地图上量过,周敏住的那条巷子正好夹在安远坊和崇教坊之间。老房牙一拍大腿,说安远坊东头恰好有一座独门独院,原本是个凉州老吏的旧居,那老吏调去甘州后就空下来了。院子墙矮了点,但胜在清净,左右邻舍稀疏。孙怀义到地方一看,院后一条窄巷直通周敏府第那条街,抬脚便是。拱手对房牙道,须得请东家亲自过目方敢定夺。说罢便领着老房牙回了客栈,请风安然走一趟。

      风安然跟着到了那处,院子不大,正房三间,院中一棵老黄榆树,浓荫覆了大半个院子。树底下放着张矮矮的胡床,旁边的石臼里积了半窝雨水,映着榆钱簌簌落下的影子。青砖地缝里钻出几丛野草,井台边的苔痕已干成了深褐色。院墙是黄泥夯的,高处剥落了几片墙皮,露出里面的草筋。风安然在院里逛了一圈,目光掠过东墙——墙外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巷,巷口对着的正是周敏府第的后街。她心中暗合,面上却不露,与房牙三言两语说定了租银,又付了定钱。

      当日下午,三人便搬了进去。

      风安然迈入院门时,正有一阵穿堂风拂过,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瞬,又归于沉寂。她立在院中四下一望,日光从枝叶间筛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鹿鸣忙着将箱笼搬进正房,孙怀义则提着水桶去井边打水,铁桶磕在井沿上,发出闷闷的一声响。

      收拾停当,已是薄暮时分。风安然推门出院,沿巷向西缓步而行。巷子两侧的院墙皆是黄泥夯筑,年深日久,墙面上布满纵横的裂纹,在斜阳里泛着灰白的光。行不出百步,巷子便豁然开朗,汇入一条南北向的横街。街面比方才的窄巷宽了不止一倍,铺着碎石子,车马碾过时轱辘声格外清脆。

      这便是周敏宅邸所在的那条街了。

      风安然放慢脚步,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两侧。街两旁多是独门独户的院落,院墙比寻常民宅高出半截,墙脊上覆着青瓦,有些人家门前还立着上马石。门扉紧闭,铜环擦得锃亮,偶有一两扇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,伴着灶间炊烟袅袅升腾,融进暮色里,散成淡淡的灰霭。一望可知,此间住的多是官中僚属或有头面的商贾,绝非寻常百姓落脚之地。

      风安然立在街角一棵老榆树下,身侧是夕阳投下来的斜长树影。她微微侧首,目光越过那片榆树的枝丫——隔着七八户人家,一座院门的门楣上悬着一块暗色木牌,虽已陈旧,但上面的字样依约可辨。那便是周敏的宅邸。大门紧闭,门前并无仆役值守,门缝里也不见灯火,像是主人尚未归家。

      风安然转身,循原路折回院中。推开院门时,鹿鸣正在灶间生火,烟气从半掩的窗里漫出来,带着一股干柴燎过的焦香。孙怀义坐在榆树下的石墩上,正用一块粗布擦拭匕首,见她进来,抬眼递了个询问的目光。

      风安然微微颔首,径自走入正房。她在案前坐下,铺开那幅舆图,提起笔,在安远坊东侧添了一道细线,沿着那条横街标注了几个小圈,笔尖在最靠近周敏宅邸的位置轻轻顿了一顿,点下一个墨点。窗外,最后一抹夕光正在槐树枝梢上敛去,夜色从檐角缓缓淌下来,将整座院子浸入一片宁静的幽暗里。

      一天深夜,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,落地时脚掌先着地,几乎没带出声音。风安然还没睡,听到响动推开门,就见谢青岑站在院子里,月光把身影拉得清清楚楚。今天下午她才把新的住址让沉沙镖局的暗探递过去,没成想他当天晚上就摸过来了。

      风安然把他让进正房。谢青岑四下扫了一圈,见屋里摆的都是男人用的东西,知道她在凉州还是以男子身份行事,没多说什么,只拱了拱手:“风姑娘,怕被人发现我跟你们谢家有来往,我才特意挑了晚上来,别见怪。”

      风安然摆摆手说不碍事,抬手示意他坐。“我们跟了周敏,发现他走路前脚掌先着地,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蜀中那枚脚印的主人。而且他跟凉州刺史的关系瞧着不太一般,不像是普通上下级。后面得找机会核实一下他的鞋印,再查查凉州刺史。”

      “嗯,有什么事风姑娘直接吩咐我就行。”谢青岑说,语气很干脆,没有半点犹豫。

      风安然回身拿出匣子,掏出那枚鞋印拓纸递过去:“那请谢公子帮忙走一趟周敏的住处,核实一下这枚鞋印是不是他的。我们接下来要去办行商的资格,总得有个合情合理的身份才能在凉州待下去。”

      谢青岑接过拓纸,仔细折好放进怀里。他垂着眼帘顿了一下,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,还带着点不太好意思的劲儿:“风姑娘……往后可以直接叫我子固”话刚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,像是怕她多想,“咱们两家本来就是世交,用不着这么客气。”

      风安然眉梢微微一挑,眼底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:“那你现在还一口一个'风姑娘',我叫你子固兄,你叫我什么?”

      谢青岑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往后叫我平澜就行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随口拨正了一个叫法。

      谢青岑把那“平澜”两个字在嘴里轻轻过了一遍,嘴角往下压了压,到底没压住那点弯起来的弧度。他把怀里的拓纸按了按,一抱拳,转身就出了门,脚尖在墙头上一点,整个人便融进了夜色里,几个起落就看不见了。

      鹿鸣听见开门声,从偏房探出半个脑袋,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黑影在屋檐角上一闪就没影了。她回头朝正房门口看去,见风安然站在门里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烛火映着,很淡,却是实实在在的。鹿鸣晃了晃脑袋,也没多问,缩回去接着睡她的觉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1章 第 2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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