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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初入凉州城 ...

  •   第二十章拜访谢府
      马车沿北上的路又行了数十日,从蜀中的青山绿水走入黄土与沙石交织的旷野。眼前越来越荒凉,原本还能看到零星村庄和农田的,最后几日,举目只剩灰黄色的戈壁,风卷起细沙打在车厢外壁,像有人在夜色里用指尖一路叩着木板。过了最后一道废弃的烽燧,路面终于宽阔起来,前方地平线上缓缓浮出一道暗灰色的轮廓——凉州城。

      孙怀义勒住了马,偏头望了一眼那道横亘在荒原上的城墙,低声道:“凉州到了。”风安然掀开车帘,遥遥望见那座被风沙磨蚀了上百年的城门。城墙高出蜀中各州府一截,夯土表面被风蚀出一道道深槽,像岁月刻下的年轮。城门左右各立着两名守卒,城楼上插着数面军旗。

      谢青岑探身出马车,风卷着细沙瞬间蹭过他的脸颊,那气息是混着戈壁碎石与烽燧残灰的味道。自从十三岁那年随师傅离开凉州,辗转多年,以为记忆中的故乡早已模糊。可此刻望见那风蚀的城郭、翻飞的旌旗、兵卒腰间悬着的环首刀……一切竟与记忆中分毫不差。

      恍惚间想起十岁那年,他偷爬上城头,趴在女墙边上数远处戈壁上移动的商队黑点,祖父谢铁山站在他身后,把一件带着甲胄寒气的大氅披在他肩上,告诉他“这城墙底下埋着你曾祖父的箭,咱们谢家的根,就扎在这黄土里”。当时的他年少心野,只念江湖快意,只觉凉州的风太硬,吹得人脸疼,连风里都带着甲胄的冷光,时时提醒他这里是边关、是将门、是祖辈用刀守着的界线。可此刻站在马车上遥遥望着这道城墙,胸中翻涌的悸动却告诉他,他想念这漫天的黄沙,也想念黄沙之下那道不曾动摇的坚守。

      他抬手按向衣襟,指尖触到那半块旧铜牌。那是少年时随父亲在赤水军习练,父亲亲手给他挂在脖子上的。八年过去,铜牌边缘磨得发亮,刻着的“赤水”二字却半点没模糊。风从车帘外灌入,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,他望着城门上那面被风扯得笔直的“谢”字大旗,喉间微动,低声道:“我回来了。”为免引人注目,风安然一行未与谢青岑同路,而是分作两拨,各自循着人流,先后入城。

      甫一入凉州城,主街两侧的店铺和民居就在眼前整齐的排列开来,街上来往行人中时有吐蕃和突厥的商贾,路边的空地上有几匹卸了鞍的马正低头嚼着干草料。风安然掀帘对孙怀义说:“先找地方落脚。”孙怀义驱车拐入主街旁一条较为安静的岔道,在一间门面不大的客栈前停住。客栈的匾额被风沙磨去了大半漆色,檐下挂着一串旧铜铃,随风轻响。孙怀义跳下车,走到柜台前,要了几间客房。

      当夜,风安然在灯下铺开凉州舆图,谢青岑坐于窗边,那柄重剑横在膝上,目光先落在窗外渐渐沉静的街面上,偶尔扫过风安然在灯下移动的指尖,片刻后他开口道:“明天我回府。”风安然抬眸一瞥,只道:“好。”便再度低头看舆图。恰在此时,孙怀义推门而入,与窗边的谢青岑对视了一眼,话头顿住。风安然抬首:”但说无妨。“孙怀义沉声道:”沙总镖头在外求见。“

      风安然望向谢青岑,谢青岑知道她身上还有一些秘密不便示人,不愿令她为难,便将重剑自膝头取过,语气平缓道:“我先回房收拾。”风安然颔首,然后让孙怀义请沙总镖头入内。沉沙镖局是汀兰阁安插在西北的分部,专司盯着西北异动。沙总镖头得报阁主抵凉,连夜前来。

      门再次被推开,进来一个身形敦实的中年汉子。皂色窄袖短褐,腰间束一条宽面革带,带扣是寻常的铜质,已被磨得发亮。衣料虽非绫罗,却穿得齐整,肩头和袖肘处磨得发亮——是常年勒马握缰磨出来的旧迹。进门后,他目光先落于桌上那柄横放的弯刀上——那柄刀形制以及上面的刻痕很像近几年吐蕃和突厥进犯所用的兵器。随即他抱拳行礼,动作利落沉稳。

      落座后,他的目光在弯刀上稍作停留,似在斟酌从何处开口:“吐蕃、突厥这几年犯边越发频繁。往日秋末入冬才会有的袭扰,如今不分时节。他们的兵器也非旧时粗铁杂锻,刀刃的纹路、护手的形状,都和您桌上的这把相似。像是本朝铸造的成制之物。”

      他抬手指向那柄弯刀:“凉州这边有一家商号,名唤长丰商行,近年常往吐蕃贩运茶叶。那些‘茶叶’出关时的车辙印很深,瞧着像装了重货,有几次他们顾了沉沙镖局护送,我使人暗中查探过,箱中确为茶叶。只是他们大部分时候不找镖局护送,自有亲随押送出关。”

      “许是真假混运。”风安然道。

      沙总镖头点头,“属下留意到,凉州都督府今年也在追查境外兵器的来源。谢老将军虽然统管七州军务,户曹却不归他直管,过所签发由户曹主管,他插不了手。”

      “症结多半在凉州刺史府。”风安然沉声说道。
      沙总镖头接道:“凉州刺史府下属的户曹参军事是前几年新到任的,名唤周敏。”

      屋中几人闻言,皆心头一震,这名字,难道与蜀中告假失踪的长吏是同一人?沙总镖头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,续道:“属下机缘巧合之下见过一份长丰商行的税卡验货记录,与城外西关的勘验记录比对时,发现一处破绽:过所上,本该有沿途守关官吏核验后所留的勘入、勘出标记。然凉州西关勘录所盖之印,竟是一枚早已停用的旧驿章。这说明他们根本没有按照正常的官道运往吐蕃,至于去向何处,便不得而知了。”

      禀报完毕,沙总镖头趁着夜色深重悄然而去。风安然指尖轻叩桌面,孙怀义和鹿鸣侍立两侧,他们知道阁主正凝神思索。叩击声停,她语气沉定,似已将脉络理清:“孙叔,明日去探户曹居所,看他是否就是蜀州刺史告假的长吏。”又转向鹿鸣,“明日你与我一同去都督府,一则拜访姑姑旧友,二则探探他们查到了些什么。”二人应声领命,躬身退下。

      次日清晨,风安然换下男装,穿一身深青窄袖劲装,袖口以细绳扎紧,腰间束玄色革带,长发束成高髻,推门出去时,晨光斜斜铺满廊檐,落在她肩侧。谢青岑正在廊下等她,看清她的一瞬,身形微顿,片刻才开口,声音比平日低了一些:“我听闻你今日要随我回府,拜见我祖父和父亲。”

      风安然抬眸浅笑,“正是。姑姑旧友正在凉州,我既至此地,自当登门拜谒。”她回身朝鹿鸣示意,“礼备好了吗?”鹿鸣捧着锦盒,低声应是。
      谢青岑见她一夜之间便将诸般事宜打点妥当,不觉失笑,摇了摇头,“那便走吧。”

      都督府位于凉州城偏东,门前的石阶被往来的人马踩得光滑如镜,两侧各立着一面军旗,旗面上的“谢”字迎风舒展。门吏通报后,管家忠叔快步迎出,一眼望见谢青岑,嗓音微颤:“昨日守城官兵传信说小少爷回来了,老奴盼了一夜,总算把您盼回来了!”说罢以袖拭了拭眼角,谢青岑挠了挠头,语带歉疚:“昨夜到得迟,便在客栈歇了一宿,未能及时归家,劳忠叔挂怀。”

      忠叔引他们穿过前廊,嘴里絮叨“老将军昨日便念叨,说您这一去便是数年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腻了这江湖。”到了正堂门口,促狭的望了一眼谢青岑与他身侧的风安然,便转身退下了。谢青岑正要解释,忠叔已然走远。

      风安然随着谢青岑跨入正堂,堂中上首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老者,约莫六十出头,花白胡须,穿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,下首坐着一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儒生,端坐如松。谢青岑叉手行礼,“祖父、父亲,青岑回来了。”

      那中年儒士起身迎上去,一掌拍在他右肩上,力道之沉,将他拍得一个踉跄,“臭小子,整整八年!连过年也不回,可知你母亲多想你!”

      上首老者抬眸望向风安然,目光在她眉眼之间停了片刻,像在辨认一道久违的轮廓。“你是风家的孩子。”语气笃定,并非询问。风安抱拳行礼:“晚辈风安然,见过谢老将军。姑姑在世时常提起您。说她当年初上陇右道时,头一回与吐蕃交手,是您替她挡了一刀。”谢铁山抬眼看她,目光里的审度之意淡了几分,似是思绪被拉回旧日。

      风安然示意鹿鸣将锦盒呈上:“仓促备下薄礼,还望谢老将军勿怪。”谢铁山打开锦盒,里面躺着一柄短匕首,通体素净,然刃口锋芒暗敛,一看便知削铁如泥。他没有推辞,将匕首接了过去。

      示意风安然坐下,开口时声气沉稳:“你姑姑的事,我听说了。那孩子走了之后,我时常念起当年与她并肩的日子。没承想,她竟然折在了蜀中。”他没有多说,但风安然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提到“那孩子”时略微沉了一下,满是惋惜。“你既和青岑同来,想必你姑姑生前查的事,与凉州眼下的异动脱不开干系?”

      风安然微讶,谢青岑竟还未将蜀中查到的线索告知家中。她心下微凛:仅凭她与谢青岑同至凉州,这位老将军便将两事牵连一处,可见其眼光老辣。她坦然应道:“正是。姑姑在蜀中时,查到云安商队有异,往来的货物不像是寻常的茶马药材,后来我和谢公子一起查探赵家地道时,发现了与凉州收缴的吐蕃兵器一样形制的铁器。我们沿着这个商队走过的道路一路向北。途中遇见了他们的换车据点,还端了一个和他们有往来的山寨。”

      谢铁山微微挑眉:“你们不怕打草惊蛇?”

      风安然不待开口,谢青岑已抢先道,“祖父,那山寨守在要道之上,我们走的那条路必须经过那里。况且周边百姓已被侵扰至无法生计,实在无法坐视不理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况且山寨也可能是被路过的侠士顺手端掉的,未必能牵涉到我们头上。”

      谢铁山目光意味深长的看了孙儿一眼:“哦?一行五人,有男有女有老,这样的侠士组合,倒也少见。”

      风安然立刻接道,“此事确是我思虑不周,若有人追查至凉州,见恰好有一行五人入城,难免生疑,反倒打草惊蛇。我早已命人抹去我们沿路痕迹,也嘱咐周边村人,只言有侠客路见不平,莫要提我等。”

      谢铁山捋须颔首,眸中透出几分赞许:“不愧是风听澜的侄女,心思倒缜密,只是行事尚欠老辣。” 说罢转向谢青岑,语气沉了几分:“闯荡江湖那么久,依旧这般顾前不顾后。往后还有得你学。”

      恰在这时,忠叔带着仆人进入正堂,为众人奉上茶盏,又无声退下。待茶香在堂中散开,谢铁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搁下后抬眼看向风安然:“风丫头,你方才说在赵家地道中发现的铁器,与凉州收缴的吐蕃兵器是同一形制?”

      风安然微微颔首。谢铁山放下茶杯,沉声道:“此前赤水军与吐蕃交战时,曾缴获一批尚未开箱的兵器。箱中找到一纸货单,上面有‘顺昌号’及‘蜀中云安’。这也是我让青岑往蜀中探查的缘故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只是有一事我始终存疑:吐蕃所用的那些兵器,锻打手法不像是蜀中的路数,反而更像是江南那边的‘百叠法’。匠人将铁料反复折叠锻打,每叠一次便剔除一分杂质,同时将铁质肌理压紧一层。江南的老匠人最多能叠到九次以上,纹路齐整,不断裂,最后收出的刃口利落而薄,同等硬度下刀身要比其他锻法轻出近两成,也更耐用。”

      风安然心头微震。她想起那些护手处的刻纹——形如菰米,那种作物正是江南太湖流域的主要粮食。她定了定神,道:“我们在蜀中确实没有查到锻造兵器的工坊。初见那些护手处的刻纹像菰米时,我也曾疑心源头在江南。但云安三户与江南并无商业往来,我派往江南查探的人也无甚收获。”她略顿了一下,“不过云安商队出了蜀中之后,沿途换了名号,换作‘长丰商行’,一直走到凉州。”

      一旁久未开口的谢平川接话道:“长丰商行我们早有留意。是近几年才在凉州扎下根的,常年往关外贩运茶叶。我们查过他们的过所和货物,并无异常。”

      风安然沉声道:“我的人查到,他们有部分勘验记录上盖的是一枚早已停用的旧驿章。货物出关后应当没有走官道,至于最终去了哪里,便不得而知了。”

      谢青岑默默望向风安然的侧影,昨夜沙总镖头深夜来访的画面在脑中闪过。这些线索,想来便是那沙总镖头带来的。他收回目光,只是把茶盏端起来,喝了一口已经半凉的茶。

      谢铁山与谢平川父子对视一眼,虽未言语,却已在无声中交换了各自的判断:风安然初到凉州,便已掌握了他们未曾触及的线索。心思缜密,虽仍欠火候,却已有独当一面的气象。风安然抬首:“谢老将军,不知您对凉州刺史及其下属户曹参军事,了解几分?”

      谢铁山将茶盏放回案上,语气仍旧平和:“你问起凉州刺史府,莫非与户曹有关?” 他微微倾身:“张景昭是旧廷进士出身,早年在岭南任职。皇权更迭之时,那边山高水远,并未卷入风波。后来因政绩卓著,调任凉州为督都,施政多有惠民之处,行事也稳妥,官声一向尚可。至于户曹参军事……”他略作沉吟,“我只知是前几年新调来的,谢家与其素无深交,也未曾听闻有何异动。”

      风安然不再追问,只端起面前那盏茶,低头抿了一口。看来破局的关键还在户曹参军事,只盼孙怀义今日归来,能带回确凿消息。

      陈氏直到近午时分,才从后堂缓步而出。她身着月白色的窄袖衫子,发间簪着一支白玉牡丹簪,玉质莹润。风安然在她跨过门槛的瞬间便注意到了她,她的眉目精致如工笔细描,眼角虽已有了细纹,却难掩一身雍容气度。她看见谢青岑时,脚步在门槛边停了一瞬,那道停顿极短,像怕自己一眨眼他就会变成一道被风吹散的旧影。直到在谢青岑身旁坐下,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,她低声开口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你长高了,也变得更结实了。”

      谢青岑唇瓣微动,似有千言欲吐,喉间辗转半晌,终只低低唤出一声:“娘。”

      陈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:“你这一走就是八年——八年,过年也不知道回家。”她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,她抬袖拭去眼角湿意,目光移向风安然,像是这才注意到堂中还有客人,语声稍敛,缓了几分问道“这位是……”
      谢青岑应声作答:“风安然,在蜀中相识,这次有事一起回凉州。”陈氏的目光在风安然脸上停了一瞬。

      谢铁山抚掌朗声相邀,留风安然一同用膳,随即转向谢青岑,语声里添了几分暖意:“青岑,你娘天不亮便起身忙活,特意做了你最喜爱的糖醋鱼。”

      席间,菜肴陆续端上来。正中是一道凉州有名的清炖羊肉,汤色清亮,香气随热气散开。旁边那碟糖醋鱼,鱼身完整,被炸的金黄酥脆,浇着琥珀色的酱汁。谢青岑的目光落在那碟糖醋鱼上,停了一瞬,夹一筷子,送入口中,鱼肉外酥里嫩,酱汁酸甜在舌尖化开,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味道。他抬眸望向母亲,陈氏正看着他,那眼底的疼爱藏都藏不住,心头猛地一酸,愧疚翻涌上来。

      席间他瞥见旁侧空位,开口问:“大哥呢?”
      谢平川将汤碗搁下,答道:“前日领一营骑兵出关巡边,尚未归来。”
      谢青岑点了点头,便不再多问。

      陈氏替谢青岑添了一碗汤,转头柔声问风安然口味可还习惯。风安然笑着应了,低头喝了一口,汤味鲜美,羊肉炖得酥烂,一尝便知是花了大功夫的。她抬眼间,恰见陈氏替谢青岑把碗沿转了个方向,让汤勺柄正好落在他右手边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听风山庄的水廊上,她和姑姑面对面坐在廊下,中间架着一口咕嘟冒泡的羊肉锅。姑姑夹起一筷羊肉送入口中,满足地轻吁一口气:“冬日里,还得就着这热羊肉锅才叫舒坦。”那时她正低头往锅里下青菜,头也没抬便应:“那明日咱们再煮一锅好不好?”姑姑嚼着肉,连声笑着说好。
      可如今姑姑不在了,往后的冬日,她怕是再也不会独自煮这羊肉锅了。风安然捧着碗又喝了一口热汤,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沉到胃里。陈氏恰好转头问她要不要添汤,她笑着摇了摇头道足够了,陈氏便将汤勺轻轻放回碗中,又转身替谢青岑布菜。

      用完餐,风安然不愿再扰谢家阖家团聚,当即起身告辞,返回客栈。谢铁山当面许诺,她在凉州查案期间但凡有所需,尽可随时登门,又命谢青岑全程协同,助她查清凉州异象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0章 第 2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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