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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入冬之后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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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之后天黑得早了,傍晚五点半放学的时候天已经蒙蒙地暗下去,路灯还没亮,整条梧桐道笼罩在一种青灰色的薄暮里。林栀裹紧了校服外套,从教学楼门口出来的时候被冷风灌了一脖子,打了个哆嗦。
"你围巾呢?"身后传来陆沉的声音。
她回过头,陆沉从教学楼里走出来,校服拉链终于拉到了顶,书包斜挎在肩上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。他走到她面前站定,上下看了看她:"昨天不是刚说让你把围巾带上。"
"早上出门急,忘了。"林栀缩了缩脖子,把手揣进校服口袋里。
陆沉没说话,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递过去:"先围着。"
林栀看着他手里的围巾,犹豫了一下:"那你呢?"
"我抗冻。"他说着已经把围巾塞进她手里,然后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。围巾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,暖融融的,带着熟悉的洗衣粉味道。林栀把围巾绕在脖子上,深灰色衬着她的蓝色校服,长度刚刚好,尾端垂下来搭在胸前。
她快走几步跟上他:"你什么时候买的围巾?之前没见你戴过。"
"上周。"陆沉的脚步没停,"随便买的,反正也不贵。"
林栀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,毛线柔软的触感蹭着下巴,很暖和。她侧头看了陆沉一眼,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,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流畅利落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抵抗冷风。她忽然觉得这条围巾大概不是"随便买的",上周哪天放学的时候她确实说过一句"好冷啊,该买条围巾了",当时陆沉走在她旁边,什么也没说。
但她没追问。有些事不用非要说破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沉往左拐,林栀往右走,两个人的公交站在相反的方向。她走出去几步,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喊了一声:"陆沉!"
陆沉在路灯底下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路灯刚亮起来,昏黄的光打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"围巾我明天还你,"她说,"洗干净了再还。"
陆沉抬了抬手:"不急。"然后转身走了,背影融进暮色里,很快走远了。
林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下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她的眼睛弯了弯,然后转身往自己的公交站走,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。
那之后围巾在她这里放了好几天,每天晚上她都把它叠好放在枕头旁边,第二天出门之前再系上。她没说还,陆沉也没催。有一天早上风特别大,她从校门口走进去的时候被吹得踉跄了一下,抬头就看见陆沉站在教学楼入口的柱子旁边,手里拎着一袋热豆浆。
"给你的,"他把豆浆递过来,"喝点热的。"
林栀接过来,豆浆隔着塑料袋烫着手心,她赶紧两手捧着取暖。陆沉看了她脖子上的围巾一眼,什么也没说,两个人一起进了教学楼。从那天开始,陆沉隔三差五就会带一份早餐给她,有时候是豆浆油条,有时候是饭团牛奶,林栀想给他钱,他每次都说不着急下次一起算,但"下次"永远没有来。
十一月最后一天下了初雪。
那天早读课刚结束,教室外面就飘起了细碎的雪花,最开始是零零星星的几点,后来渐渐密了起来。整个教室的人都涌到了窗边,一扇扇窗子被推开,冷气裹着雪片扑进来,有人伸手去接,有人大喊着"下雪了"往走廊跑。
林栀也站在窗边,把手伸出去,一小片雪落在她手心里,很快就化成一粒冰凉的水珠。她看着外面灰白的天和纷纷扬扬的雪,忽然想起什么,转回身去教室里面找。陆沉还坐在座位上,手里拿着笔,正在看什么东西,好像外面的热闹跟他毫无关系。
"陆沉!"她喊了一声,"你不来看雪吗?"
陆沉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。他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,窗外的雪光映进来,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明亮。
"小时候见过更大的雪,"他说,"老家那边,冬天积雪能到膝盖。"
"你老家哪儿的?"
"北方,一个叫平川的小县城。"
林栀想象了一下膝盖深的积雪,觉得那一定很冷,但又觉得很美。"那你怎么到南方来了?"
陆沉沉默了一下,窗外的雪又密了一些,有几片被风吹进来落在窗台上,很快化了。"爸妈工作调动,初中就过来了。"他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,但林栀总觉得那句"工作调动"背后藏着什么别的故事,他不想说,她就不问。
她在结了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,歪歪扭扭的,嘴咧得很大。画完自己看了看,觉得好笑,又怕旁边的人笑话她,正想伸手抹掉,旁边伸过来一只手,用指尖在笑脸旁边画了一个太阳,线条歪歪扭扭的,光芒画得乱七八糟,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太阳。
"冬天画太阳,"陆沉的声音低低的,"暖和一点。"
林栀侧过头看他,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眼睛里,亮晶晶的,他的睫毛上沾了一小粒雪,还没化。她看着那粒雪,忽然很想伸手帮他拂掉,但手指动了动没有伸出去,只是说:"你画的太阳好丑。"
陆沉转过头看她,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那个小小的自己。"你画的笑脸也没好到哪去,"他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颗虎牙在雪光里一闪。
林栀转回窗外,假装专心看雪,但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热了。她偷偷伸手摸了一下,果然烫。陆沉在她旁边站着没动,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看着窗外的雪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教室里其他同学的喧闹声远远的,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屏障,雪落在窗台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那天放学的时候雪还在下,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。林栀早上出门没看天气预报,书包里没有伞,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雪发愁。陆沉从后面走过来,撑开一把黑色的伞,在她头顶撑出一片干燥的空间。
"走吧,"他说,"我送你到校门口。"
林栀钻进伞下,那把伞不算大,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几乎挨在一起。她闻到熟悉的洗衣粉味道,混着雪和冷空气的气息,那个味道她后来记了很多年,每次闻到类似的气味都会想起这个傍晚。
路上很安静,下雪天连车子都变少了,街道被雪覆了一层,路灯还没亮,整个世界都是灰白色的。他们走着走着肩膀偶尔碰在一起,谁也没有躲开。林栀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踩在雪里,一步一个印子,旁边是陆沉的脚印,比她的大一号,两个并排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远处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沉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,自己的左肩上落了一层薄雪。"你坐几路公交?"他问。
"三路。"
"三路站在对面,"陆沉看了看马路,"我送你过马路吧。"
"不用了,就几步路。"林栀从伞下走出来,雪花立刻落在她头发和肩膀上,"你快回去吧,别淋着了。"
陆沉没有走,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她。林栀转身往斑马线走,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,看见陆沉还站在原地,黑色的伞在雪地里格外醒目。他看见她回头,抬了抬拿着伞的那只手,算作告别。
林栀赶紧转回去,快步穿过马路到了公交站牌下面,才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陆沉已经转身走了,背影在雪里渐渐变小,黑色的伞面越来越远,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教学楼后面。
公交车上人不多,林栀靠窗坐着,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。她伸手在雾气上又画了一个笑脸,想了想,在旁边补画了一个太阳,比陆沉今天画的那个稍微好看一点点。车窗外的雪还在下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把雪地照成暖黄色。
那天晚上她在浅蓝色笔记本上写:今天初雪,陆沉画了一个太阳。然后又加了一行字:他说冬天画太阳暖和一点。其实只要他在旁边,就已经很暖和了。
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。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落着,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十二月来了之后天气越来越冷,但林栀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往年那么难熬。因为她每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都能看到陆沉已经坐在座位上了,有时候在看英语单词,有时候在转笔发呆,她跟他打招呼他就抬头嗯一声,然后把已经准备好的早餐袋子从书桌里拿出来放在她桌上。
围巾她戴了整整一个月,直到十二月中的一天她买了一条新的驼色围巾,才把深灰色的那条洗干净叠好还给他。陆沉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,然后说:"不用还也行。"
林栀说:"你留着吧,明年冬天我再借。"
陆沉看了她一眼,把围巾塞进了书桌最里面。"行,"他说,"明年冬天。"
他说"明年冬天"的样子很随意,好像理所当然地认为明年冬天他们还会在一起,还会是前后桌,还会在雪天共用一把伞。林栀被这种理所当然取悦了,嘴角翘了一整天都没有压下来。
高一上学期结束的时候有个期末考试,考完那天全班都松了一口气,闹哄哄地收拾东西准备放寒假。林栀把课桌里的东西清空,课本摞好准备搬回家,陆沉从后面递过来一个纸袋,不大,用牛皮纸包着,上面什么也没写。
"给你的,"他说,"新年礼物。"
林栀拆开纸袋,里面是一副墨镜,镜框是深棕色的,镜片微微泛着茶色的光泽。她拿出来看了看,跟自己之前那副廉价墨镜完全不同,这副的质感好得多,镜腿上还刻了一个小小的英文字母L。
"我那天看到你原来的那副掉了漆,"陆沉说,"正好看到有差不多的,就买了。"他说得轻描淡写的,但林栀知道他不像那种会"正好看到"就买礼物的人,他一定是在哪里留意了很久。
"谢谢,"她把墨镜小心地放回纸袋里,"我很喜欢。"
陆沉嗯了一声,低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书包。林栀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,大概是教室里暖气开得太足了。
寒假开始前的那天下午,林栀和陆沉一起走出校门。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地上没有雪,但很冷,呼出的气是一团白雾。他们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,各自等公交。
"下学期见。"林栀说。
"嗯,"陆沉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"下学期见。"
林栀的公交车先来了,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隔着玻璃看见陆沉还站在路灯底下,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目送着她的车离开。车子开动了,她透过车窗看见他在路灯下站了很久,直到车拐了个弯再也看不见了。
她低下头,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,嘴角弯着,眼睛有一点酸。她不知道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叫什么,但她知道十七岁的这个冬天,有一个人在下雪天给她画太阳,给她买墨镜,每天早上带一份热豆浆等她来。
她想,如果可以,希望每个冬天都是这样的。
那本浅蓝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她写下了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句话:这一年快要结束了,但我希望有些东西永远不要结束。
窗外路灯昏黄,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寒假开始了。
而春天,还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