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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一章 九月的阳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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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阳光还带着盛夏的余威,从窗外斜斜地切进来,在课桌上铺开一片晃眼的白。林栀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,手心里全是汗,她把新领的课本一本本码好,又掏出一块浅蓝色的手帕擦了擦桌面,手帕叠好塞回书包侧袋,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高一。新开始。
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大起来,前后左右都在互相认识。她前排坐了两个女生,正凑在一起讨论昨晚的电视剧,后排空着几张座位,暂时还没人来。林栀低下头翻开语文课本的扉页,拿出笔准备写名字,笔尖刚触到纸面,后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,不紧不慢的,有人走了进来。
她没有抬头。脚步声从她身边经过,带起一小阵风,隐约有洗衣粉的味道,干净清爽的。那人似乎在后排停下了,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,书包落在桌面上的闷响。
林栀把名字写完,合上课本,终于回过头去看了看。
后排坐了一个男生,校服外套只拉了一半,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领口,正低头从书包里掏东西。他的头发剪得短而利落,侧面看过去下颌线条很干净,睫毛从林栀这个角度能看见浓密的一排。大概是感觉到了视线,他忽然抬起头来,正对上林栀的目光。
林栀愣了一下。
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,看人的时候格外专注,像是真的在认真打量什么。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个招呼,然后又低头去翻书包了。
林栀转回身,耳朵尖有点热。她赶紧把注意力放回课本上,胡乱翻了几页,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,一个也没看进去。她偷偷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确实烫。
太丢人了。
上课铃响之后班主任走进来,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戴眼镜,姓郑,教数学。郑老师在讲台上讲了一堆入学事项,发课程表,安排座位,林栀这才知道她后面那个男生叫陆沉,中考成绩是班里第二,她是第一。
"年级排名你们自己看公告栏,"郑老师推了推眼镜,"这次入学考试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了三个,不错。以后继续保持。"
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又热闹起来,林栀把课程表折好夹进课本里,想着要不要去公告栏看看年级排名,但人太多了,挤不进去。她决定等人少一点再说。
"林栀。"
后桌传来一个声音,低低的,不响,但很清晰。
她回过头去,陆沉坐在座位上没动,手里拿着一张草稿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。他把那张纸递过来:"刚才郑老师讲的最后一道题,你听懂了吗?"
林栀接过草稿纸看了看,是一道二次函数的题,不算特别难,但郑老师讲到最后一步的时候跳了步骤,她确实有点迷糊。"这里,"她指着其中一个式子,"这一步怎么过去的?"
陆沉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,从她手里接过笔,在草稿纸的空白处重新写了一个推导过程,字迹端正清晰,每个步骤都标了序号。"你看,先把这边移项,然后配方,最后一个因式分解就出来了。"
林栀凑过去看,她的刘海有点长了,一低头就垂下来遮住视线,她伸手别到耳后,继续盯着那道题。"哦——"她恍然大悟地拖长了尾音,"原来是这样,配方那步我没注意到。"
陆沉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笑但忍住了。"你其实挺聪明的,"他说,"就是太急了,总想一步走到答案。"
林栀眨了眨眼睛,这话说得好像他很了解她似的。他们才认识两节课而已。但她没反驳,因为他说得对,她做题确实容易跳步,初中班主任就说过她好多次了。
"谢谢,"她把草稿纸递回去,"我抄一下。"
"你留着吧,"陆沉把笔也递过来,"我用别的纸就行。"
林栀接过笔,忽然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颗小小的黑痣,在他写字的时候若隐若现。她把目光移开,低头认真抄那道题的完整过程,一行一行写得工工整整。抄完了她把草稿纸夹进数学课本里,笔还给他:"笔还你,谢谢。"
陆沉把笔接过去,那支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,被她手握住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体温,他愣了一下,然后把笔插回笔袋里。"不客气,"他说,"以后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。"
林栀点点头,转回身去。前排那两个女生已经聊完了电视剧,开始讨论中午吃什么。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有一片青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进来,落在她的课桌上。
她把那片叶子捡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叶脉清晰细密,像一张小小的地图。她把它夹进了语文课本里,翻到第一课那页,正好压住了《沁园春·长沙》的词句:"看万山红遍,层林尽染。"
中午食堂人山人海,林栀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才打到饭,端着餐盘在人群中找座位。食堂里充斥着饭菜的气味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,她转了一圈,终于在靠窗的角落看到一个空位。
走过去才发现对面已经坐了人。陆沉。
他也看见了她,筷子停在半空中,然后下巴朝对面的座位抬了抬:"坐吧。"
林栀坐下来,把餐盘放好。她打的是番茄炒蛋和米饭,陆沉的盘子里是糖醋排骨和青菜,还多了一碗紫菜蛋花汤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,一开始谁也没说话,只有筷子和餐盘碰撞的轻响。
"你打的菜好快啊,"林栀先开了口,"我排了超久的队。"
"我下课就跑过来了,"陆沉夹了一块排骨,"早上没吃早饭,饿得不行。"
"那你快去呀,"林栀说,"不用等我一起。"
陆沉看了她一眼,嚼完嘴里的东西才慢慢说:"也没等你,就是凑巧坐同一桌。"
林栀哦了一声,低头扒了一口饭。她心想你也太不会撒谎了,明明刚才那个空位是给你自己挑的吧,角落里靠窗的,一个人能坐得安安静静。但她没说破,只觉得自己耳朵又有点热了。
饭后两个人一起从食堂走回教学楼,穿过操场的时候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,林栀眯起眼睛,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。陆沉在旁边看了她一眼:"你还随身带墨镜?"
"太阳太刺眼了,"林栀说,"我眼睛畏光。"
陆沉哦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他走在林栀外侧,正好替她挡住了半边太阳。
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,林栀听得昏昏欲睡,昨晚太兴奋了没睡好,五点就醒了。她撑着下巴盯着黑板上的英文板书,眼皮越来越沉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。
就在她快要彻底趴下去的时候,后桌伸过来一支笔,在她背上轻轻戳了一下。
她一个激灵坐直了,回头看见陆沉正看着她,表情很平淡,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。他下巴朝黑板抬了抬,无声地做了个口型:老。师。看。你。
林栀赶紧转回去,果然看见英语老师正朝这个方向看,她赶紧拿起笔装作在记笔记的样子,心脏砰砰跳了好几下才平复下来。
下课了林栀转过身去,小声说:"谢谢啊。"
陆沉正在收拾课本,头也不抬:"你昨晚没睡好?"
"嗯,太兴奋了,高中第一天。"
"现在到晚上还长着呢,"他把课本码好放进书桌里,"下午还有两节课,你要是再睡着,我不一定救得了你。"
林栀吐了吐舌头:"我尽量撑住。"
那天下午的课她果然撑住了,虽然中间有一阵子头昏脑涨的,但想想后桌坐着一个随时可能戳她的人,她就清醒了。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夕阳正好照进教室,把一切都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。林栀收好书包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,回过头说:"陆沉,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?我渴了。"
陆沉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,拉链拉好,站起来:"走吧。"
两个人穿过操场往小卖部走,傍晚的风吹过来凉快了不少,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球,喊声和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。小卖部前面排了三四个人,林栀站在队伍里回头跟陆沉说话:"你喝什么?我请你吧,谢谢你今天给我讲题。"
陆沉本来想说不用,但看她一脸认真,就改了口:"矿泉水。"
"你就喝矿泉水?"
"嗯,习惯了。"
林栀转回去,等排到她了要了一瓶矿泉水一瓶蜜桃乌龙茶,付了钱把矿泉水递给陆沉。陆沉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林栀在旁边把自己的蜜桃乌龙茶也打开了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的树荫下喝东西,谁也不急着走。那棵树是一棵老槐树,枝叶浓密地伸展开来,在夕阳里投下巨大的影子。有一只麻雀从枝头飞下来落到地上,跳了两跳,又飞走了。
"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?"林栀问。
"三中。"
"哦,我是一中的。难怪以前没见过你。"
陆沉嗯了一声:"三中没什么人去一中。"
"那你怎么考到一中来了?"
陆沉把矿泉水瓶盖拧上,想了想说:"中考考得还行,就填了一中。"
他说得轻描淡写的,但林栀知道三中的中考录取率,能考到一中的绝对是全校前几名。她没追问,只是笑了笑:"那以后就是同学了,多关照。"
陆沉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夕阳的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,那颗若隐若现的虎牙终于露了出来。
"嗯,"他说,"多关照。"
那是高一第一天的傍晚,林栀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,手里握着一瓶还泛着凉气的蜜桃乌龙茶,看着面前这个叫陆沉的男生对她笑了笑。那个笑容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,像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。
很多年后林栀回忆起那一天,记得的全部细节都是琐碎的: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,食堂的糖醋排骨,他递过来的笔和草稿纸,那颗虎牙在夕阳里一闪。她把那些细节收在心里,像收一片夹进课本里的叶子,以为可以一直保存下去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林栀在晚饭后回了房间,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。她在扉页上写:高一,新开始。然后翻到第二页,犹豫了一会儿,落笔写下一行字。
遇见陆沉,是我十七岁最好的事。
她写完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觉得有点矫情,想把那页撕掉,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。最后她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最里面,关灯睡觉了。
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陆沉已经在了,正靠在椅背上转笔,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。林栀把自己的书包放好,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他桌上:"给,早餐。"
陆沉低头看了看,塑料袋里装着一个肉松面包和一盒牛奶。他抬眼看林栀,林栀已经转过身去了,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两只耳朵,其中一只耳朵的耳尖微微泛着红。
"谢了,"他说。
"不客气,"林栀背对着他,声音尽量装得很随意,"昨天说了多关照嘛。"
教室外面香樟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哗啦哗啦响,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课桌上洒了一片碎金。九月才刚刚开始,夏天还没有真正过去,而高一(七)班的教室里,一个男生咬着肉松面包,一边转笔一边看着前桌女生的后脑勺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那颗虎牙又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