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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伤 那天晚上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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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褚深回了自己的窝,冲了个澡往床上一躺,翻了二十来个身,越躺越清醒。
不是身体的事儿——他这身板打了二十年拳,结实得跟坦克似的。是脑子里卡了张照片,翻不过去。冼青青坐沙发上,台灯照着半张脸,说“您轻点”的时候嘴唇在抖。不是气的,是被人掀了壳之后还没找到新壳之前那种抖,光溜溜的,没遮没拦。褚深当了这么多年拳手,在台上见多了这种脸——挨了一记重的,晃两下没倒,眼神已经散了,凭本能在撑。冼青青就那样,只不过揍他的不是拳头。
他翻了个身把脸埋枕头里,薰衣草味儿熏得他想吐,这破枕头早就想扔了一直懒得动。他这人就这样,不喜欢的东西也懒得换,想要的东西也懒得伸手。拿起手机一看,一点四十。微信上方可十一点多发来一条:“深哥,冼老师怎么样了?”他打了俩字“还行”,觉得太冷,又补了俩字“谢了”。方可秒回:“那就好,深哥早点睡。”他没再回。
刷了下朋友圈,周航发了组胡同雨景——灰墙、水洼里倒映的天、一只缩屋檐下的猫。最后一张是“青台”的铁门,门把手上挂着雨珠,配了句话:“有些门,开着的时候你不进,关上了你又站门口看。”褚深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,把手机扣床上。“这帮文艺青年,”他对着天花板说,“说句人话能死。”天花板没理他。
关了灯闭上眼,那只手的触感又回来了——不是自己的手,是冼青青的膝盖。冰凉的皮肤,肿胀的软组织,在他掌心底下一点一点变暖。他记得自己手放上去的感觉,跟握一块冰等着它化似的。他记得冼青青的腰软了一下,就那么一下,他的身体记住了,手掌记住了那个弧度,记住了家居服薄薄一层布料底下脊柱旁那两条肌肉有多紧。他攥紧拳头又松开。“操。”翻了个身,总算睡着了。
第二天八点整,褚深戳在冼青青楼下,靠墙抽烟。抽到第三根,楼门开了。冼青青走出来,穿了件藏青色的亚麻混纺衬衫,领口敞着两颗扣,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和一条极细的银链子,链坠藏在领子里看不见。衬衫下摆松松地塞进烟灰色窄腿西裤里,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德训鞋,旧得恰到好处,干干净净的旧。左腿还有点拖,但比昨晚利索多了。
褚深把烟掐了,上下扫他一眼。“您这是去医院还是去走秀?”
冼青青抬眼,目光从褚深的旧T恤看到牛仔裤再看到那双蹭掉一块皮的马丁靴,眼皮半耷拉着。“您这是来接人还是来修水管?”
褚深低头看了看自己,乐了。“一大早捯饬成这样,给谁看?”
“给自己看。不像某些人,出门连胡子都不刮。”
褚深摸了摸下巴,确实扎手。“这叫风格。您不懂。”
“什么风格?流浪汉风格?”
“您嘴这么毒,膝盖不疼了是吧。”
“疼。”冼青青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,颈线上那颗银链坠从领口晃出来,是颗极小极素的白金环,贴在他喉结下方一寸的位置晃了一下又缩回去,像什么东西在跟你招手又马上收回去了。“疼也不耽误我批评您的着装品位。车呢?”
“什么车?”
“您不是来接我的吗?”
“没车。打车。”
“您没车?”
“有,今天限号。”
“什么破车。”
“您管我什么车,能坐人就行。”
俩人站楼门口你一句我一句,路过大妈看了他们一眼,笑眯眯走了。
打车去了医院。骨科在三楼,排队等了一个多钟头,轮到的时候快十点了。刘医生五十多岁,头发剩得不多,说话慢条斯理,一看就是见过无数膝盖的老江湖。让冼青青躺检查床上,屈膝伸膝内外翻按了一圈,问疼不疼。
“这儿?”
“不疼。”
“这儿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这儿——”
冼青青眉头皱了一下。“疼。”
刘医生松手,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,抬头看看冼青青,又看看旁边站着的褚深。“您是?”
“他朋友。”
刘医生扫了眼褚深胳膊上的旧伤和手上的茧子,没多问。“核磁做一个,上次片子是半年前的了,我怀疑半月板有新损伤。”
“严重吗?”褚深问。
“片子出来再说。先去缴费,地下一层影像科。片子出来直接找我,不用再挂号。”
从诊室出来冼青青拿着单子站走廊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您不用跟着了,我自己去。”
“我跟着。万一走丢了还得找你。”
“我又不是三岁。”
“您照顾自个儿的能力还不如三岁。三岁至少知道疼了会哭,您疼了就会说‘还行’。”
冼青青看了他一眼,嘴张开又闭上了。因为他说得对。疼了不说,累了不喊,难受了自己扛,这是他打小学会的第一件事。跳舞的孩子没资格喊疼,喊了也没人听。后来大了,习惯了,疼就长身上了,跟呼吸一样自然,不说你都不知道自己在疼。
核磁排队人不多,等了二十来分钟。冼青青换了衣服躺进去,机器嗡嗡响,盯着白色天花板,脑子里什么也没想——不是真没想,是想的太多反而一片空白。想柏林,想最后一年一个人去诊所做核磁,躺机器里听着同样的嗡嗡声,想同一个问题:这腿还能用多久?还能跳多久?跳完之后呢?那时候身边没人。现在走廊里等着一个,靠墙站着,手里端杯自动贩卖机的速溶咖啡,脸上挂着一种“我等得起”的表情,跟棵长那儿的老树似的,风吹雨打就是不挪窝。他闭眼,机器继续嗡嗡响。
片子出来回诊室。刘医生把片子插灯箱上,指着半月板位置一个灰色区域。“这是旧伤,上次就有。但这次多了个新的——这儿,一个小撕裂,不大,位置不好,正好在负重区。再加重就得手术。”
冼青青看着灯箱上那片灰白影像,是他自己的膝盖,但看着像别人的。那个小小的新月形撕裂,在片子上像一张微笑的嘴——疼了这么久的东西,拍出来竟然像在笑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褚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压得比平时低,像怕吵醒谁。
“保守治疗。制动休息至少两周,别跳跃别深蹲别做大强度下肢训练。配合理疗消炎镇痛,看看能不能自己长上。不行再考虑手术。”刘医生看着冼青青,“我知道您是跳舞的,但膝盖这东西,您不疼它,它就不疼您。您不想四十岁坐轮椅吧?”
冼青青点点头,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卷好放进纸筒。
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刺眼,褚深眯了一下右眼——左眼本来就不好,强光下更不舒服。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,黑色镜片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高鼻梁和紧抿的嘴唇。他今天穿了件旧黑T,领口洗得有点松,锁骨若隐若现,肩背把布料撑出两道紧绷的弧,小臂上青筋顺着肌肉的走向蜿蜒到手背。往医院门口一站,路过的人好几个回头看他。
“您这架势,”冼青青戴上自己那副茶色太阳镜,镜框是玳瑁纹的,细金丝边,跟他亚麻衬衫的质感配得严丝合缝,“不像来看病的,像来砸场子的。”
“我就是来砸场子的。砸完骨科砸影像科,谁让他们让您等那么久。”
“您砸一个我看看。”
“今儿不行,改天。先送您回去。”
“回哪儿?”
“吃饭。您昨晚就没吃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您冰箱里只有牛奶和面包,牛奶过期三天了。”
冼青青眼神里闪过一道“您是不是翻我冰箱了”的质问。
“昨晚找冰袋看见的。”褚深伸手拦了辆出租,“过期三天,您是瞎了还是不怕死?”
“我喝的时候没注意。”
“过期三天的牛奶您喝的时候没注意酸了?”
“我以为那是酸奶。”
褚深愣了一秒,然后笑得弯了腰,一只手撑车顶上,墨镜都歪了。那种从嗓子眼儿里滚出来的笑,跟老式摩托车发动似的,压都压不住。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他一眼,大概觉得这人有病。
冼青青面无表情看他笑,但耳朵尖上浮了一层极淡的红,被阳光照得有点透。他抬手推了一下茶色镜片,借这个动作把那点红藏进阴影里。
“您笑够了吗。”
“没。”褚深擦了擦眼角,“‘我以为那是酸奶’——您可真是个人才。您那下巴颏儿是量角器吧,仰那么正。”
“笑够了上车。”
“上车上车。”
俩人上了车,褚深跟司机报了个地名,不是回东四的方向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吃饭。”
“哪儿吃?”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车开了一刻钟,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。门脸不起眼,灰扑扑的招牌上写着“老周家常菜”,玻璃门上贴着“内有包间”“可刷卡”的红字贴纸,已经褪色了。里头热闹得很——锅铲碰铁锅的刺啦声,人声笑声,还有谁在喊“老板再来两瓶啤的”。
褚深推门进去,老板正收银台后头算账,看见他眼睛一亮:“深儿!你可算来了!上回你说来我等了你仨月!”
“忙。”褚深笑了笑跟老板握握手,“周叔,老样子,加个汤。”
“行嘞!找地儿坐。”
褚深带冼青青走到角落靠窗的桌子坐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头桌面上,把纹路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您常来这儿?”冼青青脱了衬衫外头套的那件烟灰色薄开衫搭椅背上,只穿着亚麻衬衫,抬手的时候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和那块积家翻转系列的表,棕皮表带,表盘极简。他把袖子随意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青筋分明的白手腕和表扣上的细刻纹。坐下的时候腰背是直的,但肩膀是松的,二十三年舞蹈底子刻出来的姿态,放松着也像随时准备上台。
“以前常来。退役那两年没事就跑这儿吃。”褚深倒了两杯茶,推一杯到他面前,“周叔以前是我体能教练,退役后开了这店。菜实在,不花哨,但好吃。”
“您还有体能教练?”
“打职业的谁没体能教练,我又不是野路子。”
“您就是野路子。”冼青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嘴唇在杯沿上抿了一下,沾了点茶水,亮晶晶的。“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,您那个出拳姿势跟教科书上完全不一样。”
褚深的动作停了。
“您还记得第一次见我?”他说。
冼青青的茶停在嘴边,大概零点五秒的停顿。“记得。您那会儿打一个表演赛,穿条黑色短裤,腰上缠着绷带,头上戴个红色护头,丑得没眼看。”
“那护头不是我的,教练非让戴。”
“您那教练也不怎么样,绑的绷带松紧都不对。”
“您还懂绷带?”
“我不懂。但看您打了三回合绷带没散也没移位,说明绑得还行。就是太紧了,打完您一直甩手。”
褚深看着他。阳光打在他侧脸上,高颧骨,锋利的下颌线,内双的眼皮在光影里显得更深。头发比刚回国时长了一点,垂下来盖住一点额头,耳后有一小片皮肤被晒出淡淡的红。衬衫领口微敞,锁骨横着,跟刀刻的似的,那条银链子的坠子正悬在锁骨窝上方,随呼吸轻轻晃,晃得人心烦。
他记得这画面。第一次见冼青青也是这样的光——下午四五点,太阳快落了,金色光打在那人身上,全身镀了层暖色。那时候冼青青穿条黑色练功裤光着脚,站拳台旁边,手里拿个本子一边看一边写。褚深在台上打表演赛,余光扫到这人,心想这谁啊怎么站那儿跟个仙鹤似的。打完比赛下来,有人介绍:“这是冼青青,现代舞团的,来观摩学习,说想从拳击里找动作灵感。”褚深浑身是汗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,站在冼青青面前高他半个头,低头看这位仙鹤。
“您好,”冼青青伸出手,客气但疏离,“您的动作很有力量,尤其是那个勾拳,我觉得可以用在我的作品里。”
褚深看看那只手——修长,指节分明,指甲剪得又短又整齐——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汗,握上去。“不客气,您跳舞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看着不像。”
“哪儿不像?”
“跳舞的不都该是那种……软绵绵的吗?您看着挺硬的。”
冼青青抽回手。“您说的‘硬’,是指性格还是身体?”
褚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都挺硬的。”那是头一回见面。
后来的事跟所有烂俗故事一样——加了微信,聊了几次,约了吃饭,吃了饭看演出,看完演出送回家,送到家门口站了一会儿,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,说了几句话之后谁都不想走。
头一回接吻在褚深车上。
那天晚上下大雨,跟昨晚差不多。冼青青演出结束,褚深去接他,车停剧场门口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,单调的节奏。冼青青坐副驾驶上还穿着演出服——一件黑色的薄纱衣,领口开得很低,锁骨和肩胛骨在昏暗光线里像幅素描。褚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,然后伸手把冼青青下巴上的汗珠擦了。不是刻意的,手自己动的,跟闪躲对手拳头一样属于不需要思考的肌肉记忆。冼青青没躲,转过头看他,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泪光,是某种更亮的、被点燃了的东西。
“您想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褚深嗓子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不知道就别干。”
“我不想不知道。”
“那您到底想不想?”
“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亲您。”
冼青青看了他两秒,伸手扣住他后颈,把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零。
那个吻的味道是咸的——脸上的汗,雨水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褚深的手按在他腰上,掌心贴着那层薄纱,能感觉到底下皮肤在发烫。冼青青的嘴唇比他想的软,但力道比他想的狠,像在跟谁较劲。
后来褚深问他:“您那天怎么主动亲我了?”
冼青青说:“因为您太磨叽了。在门口站了十分钟,像个傻子。”
“我那是酝酿。”
“酝酿了十分钟什么都没酝酿出来。”
“酝酿出来了。”
“酝酿出什么了?”
“就想亲您。”冼青青没说话,嘴角有个不怎么明显的弧度。
那是头一回。后来还有二回三回无数回。每一回都不一样——有的急,跟两个饿了三天的人抢一碗面;有的慢,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。不管哪种褚深都记得,不是刻意记,身体记住了。嘴唇记得那个人的温度,手掌记得那个人的腰围,脸颊记得那个人的皮肤,鼻子记得那个人的味道——薄荷混松香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、像旧木地板被体温烘出来的干燥的暖。
菜端上来了。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酸辣汤、葱花饼。红烧肉炖得烂,肥而不腻入口即化;青菜炒得脆蒜香足;酸辣汤酸辣正好,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胃。褚深给冼青青盛了碗汤放他面前。
“先喝汤,开胃。”
“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?”
“一直都会,以前没机会展示。”
“以前是懒得展示。”
“那您以前也不需要我照顾。您以前那个劲儿,谁都靠近不了。”
冼青青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没接这话。褚深也不说话了,夹了块红烧肉就着葱花饼吃。俩人在角落安静吃完一顿饭。期间周叔过来打了个招呼,看看冼青青看看褚深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深儿,这位是?”
“朋友。”
“哦——朋友。”周叔把“朋友”俩字拉得老长,跟嚼什么有韧性的东西似的,“那你们慢吃,不够加。”
周叔走后褚深低头扒饭,假装没看见冼青青看过来的眼神。
“您那个周叔,”冼青青说,“眼神跟李大爷差不多。”
“什么眼神?”
“就是那种看透了一切但不好意思说破的眼神。”
“他们那代人都是人精,什么事儿都瞒不过。”
“那您瞒了吗?”
褚深的筷子停了。“瞒什么?”语气有点虚。
“您觉得呢?”
冼青青看着他,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更清楚——内双,眼尾微微上挑,瞳孔颜色极深,几乎看不出棕色全是黑的。此刻不冷也不热,介于两者之间,像春天最后一天的阳光,说不清是暖是凉。他搁下汤匙,食指无意识地沿着碗沿画了一圈,动作很小,慢悠悠的,指尖在瓷沿上滑过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,但褚深看见了,目光被那根手指带着绕了一圈才拔出来。
褚深有点吃不消,把视线移开,夹了块葱花饼塞嘴里嚼了两口含混地说:“吃您的饭。”
冼青青没再追问,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——不明显,藏在碗沿后面,像被云遮住的月光。
吃完饭褚深结账,周叔死活不收,说上回帮他修冰柜还没谢。褚深说一码归一码,硬把钱塞周叔口袋里。
出了饭馆阳光比刚才更烈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褚深又戴上墨镜,冼青青也戴上那副茶色太阳镜。俩人走胡同里,一个黑镜片一个茶镜片,一个高大一个修长,影子并排投灰砖墙上,像两棵种在一起的树。冼青青走路的时候腰微微拧着,不是刻意的,是跳舞的人走路都这样,胯带腿,每一步腰胯之间都有个极小的转幅,像一根拧紧又慢慢松开的弹簧。他自己不觉得,但走在旁边的人——如果那人是褚深——会被这个节奏带跑。褚深发现自己步子不自觉跟他同步了,心里骂了句操,干脆放慢了半步走他后头。
“您那天,”冼青青突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,“在车上亲我之前,想了多久?”
褚深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第一次。您想亲我,在车上想了十分钟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是十分钟?”
“您自己说的。”
“我说过吗?”
“您说过。”
褚深想了想,好像确实说过。很久以前,在他车里,雨刷还在响,俩人的嘴唇刚分开,谁都没说话。然后冼青青问“您想了多久”,他说“十分钟”。那时候他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,想就是想,亲就是亲,不用藏。后来他学会了藏,藏了五年,藏得都快忘了自己藏了什么东西。
“想了就亲了,没什么好想的。”
“您那十分钟就是在想。”
“我那是在确认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“确认您是不是也想了。”
冼青青没说话。
俩人走了一段路,拐过胡同口,看到了东四那片灰色的老房子。“深坑”的灯牌在胡同那头若隐若现,“青台”的铁门在日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。褚深摘了墨镜,往冼青青那边偏了一下头——想说什么又没说。冼青青没看他,只稍微往褚深那边挪了半步。就半步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,但褚深注意到了,因为这半步刚好让两个人的手背蹭在一起。褚深的手很热,冼青青的手被风吹得有点凉。蹭了一下,谁都没躲,也没进一步。
“我也想了的。”冼青青突然说。
褚深转过头看他。冼青青没看他,看着前方,步伐很稳,左腿拖得比早上轻了。风吹过来把他衬衫领口掀开一点,那条银链子的坠子整个露出来在锁骨之间晃荡,小小的白金圈,素净,但在他喉结下方晃来晃去的,晃得褚深觉得嗓子眼发干。
“想了多久?”
“比您久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告诉您。”
“您这是报复。”
“对,就是报复。”冼青青终于转过头来,茶色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盛着一点极淡的笑意,不是那种敞开怀的笑,是那种留了七分让你猜的笑,眼皮半耷拉着,嘴角藏了个偷了腥的猫的弧度,“您让我等了十分钟,我就让您猜一辈子。”
褚深看着那个笑看了两秒,然后他笑了,左边嘴角先扯上去露出一点虎牙,然后整张脸都松了。
“行,”他说,“您厉害。我猜一辈子。”
胡同里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带着暮春温温软软的暖意。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有人在轻声鼓掌。
“深坑”门口,小武正在搬酒桶。远远看见两个人并排走过来——冼青青的茶色镜片和那条晃来晃去的银链子,褚深的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故意放慢跟他同频——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假装在认真搬酒桶。但他搬的那桶酒已经放在门口了,他又搬了一次,搬进去又搬出来再搬进去,跟出了bug的机器人似的。
李文涛坐老位置上透过窗户看见这一幕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对着空气说:“我就说嘛,快了。”
墙还立着,但裂缝已经大到透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