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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暴雨 北京夏天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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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夏天的雨,说翻脸就翻脸,不带商量的。
下午还晴得跟假的一样,天蓝得能照镜子,柏油路上泛着油光。傍晚五点多,天突然黑了——不是慢慢暗的,是一下子,像谁拿块脏抹布把天给擦了。空气闷得能拧出水,狗不叫,猫趴墙头装死,知了都歇了。
褚深站“深坑”门口,抬头瞅了一眼天,骂了句:“操,又来了。”
小武从后院探出头:“深哥,沙袋搬不搬?”
“搬。垫子也搬。”
俩人刚把后院拾掇完,雨就下来了。不是那种斯斯文文的毛毛雨,是老天爷端盆往下泼。雨点子砸灰瓦上跟炒豆子似的,噼里啪啦,砸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。胡同排水约等于没有,十分钟不到路面就成了河,黄泥汤子混着烂树叶子往低处淌。
“深坑”里就三两个熟客,反正走不了,索性多喝两杯。褚深把门口灯牌收了,门帘放下来,站门口瞅着胡同里白茫茫一片。脑子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隔壁那厂房,铁皮屋顶,下雨跟敲鼓似的。上回马哥修暖气管提过一嘴,说屋顶有几处漏点,赶在雨季前补补。他当时说“你跟他约时间”,马哥去没去,他不知道。
拿起手机想给周航发微信,打了几个字,删了。
关我屁事?手机揣回兜里,转身倒酒去了。
雨下了快一个小时,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冼青青下午在“青台”排练,没留意外头。厂房窗户都在高处,他平时也不往上瞅。等听见雨声大了,走到门口拉开门——水帘洞,现场版。他没带伞,不是忘了,是压根儿没有。柏林五年习惯了随手抄一把折叠伞,回北京反而把这茬给忘了。
站门口犹豫了大概十秒钟,决定不等了,跑。出租屋离这儿不远,跑快点十分钟。反正一身汗,淋透了无所谓。锁门,手机钱包用塑料袋裹了揣裤兜,深吸一口气,冲进雨里。
跑了大概两百米,左膝突然软了一下——不是疼,是那种开关跳闸的感觉,整条腿不听使唤。身体往左歪,右脚赶紧踩地,路面太滑,没站稳,整个人摔出去。手掌撑地擦破皮,火辣辣的。膝盖磕路沿石上,一阵钝痛从骨头缝里往上窜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坐雨里,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,糊了眼睛。骂了句脏话,德语的——短促有力,像抽了一记耳光。
想站起来,左膝使不上劲。试两次,失败。第三次咬着牙,手撑地,慢慢把重心挪右腿,摇摇晃晃站起来了。站是站起来了,走不了,左膝跟灌了铅似的,每迈一步都疼得皱眉。
就那么在雨里站着,浑身湿透,膝盖肿了,手破了,像只被雨浇傻了的大型猫科动物。
一辆黑色SUV从胡同那头开过来,压着积水溅起一片水花,在他旁边停了。车窗摇下来,方可的脸。
“冼老师?你怎么在这儿淋着呢?快上车!”
冼青青看着她,没动。
“上车呀!”方可急了,推开车门,“你这膝盖是不是又伤了?我从隔壁看见你摔了,绕过来的。”
犹豫了零点五秒,上车。
车里开着暖风,干爽暖和,和他湿透的身体形成了一种残酷的对比。坐副驾驶上,雨水从衣服上往下淌,把座椅打湿一片。
“对不起,把你座椅弄湿了。”
“这有什么对不起的,真皮的,擦擦就行。”方可从后座扯了条毛巾递过来,“先擦擦,别感冒了。”
冼青青接过毛巾擦脸擦头发。手指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膝盖的疼在往上顶,像一根针从膝盖一直扎到髋骨。
“你住哪儿?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东四,不远。”
车开动了。方可开车很稳,不像平时说话咋咋呼呼。她偶尔瞟一眼冼青青,嘴唇动一下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冼青青靠座椅上,闭着眼。
“你认识褚深?”
眼睛睁开了。“认识。”
“你们……”方可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是老朋友?”
“算是。”
“哦。”方可点点头,没再问。但她心里大概已经有答案了。女人在这种事上,直觉准得邪乎。她头一回在“深坑”看见冼青青——那个“开放麦”的晚上,拎着暖风机走进来的时候——她从褚深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没见过的表情。不是高兴,不是紧张,是那种“完了,我他妈又栽了”的认命。她认识褚深快一年,这人永远一副“老子无所谓”的德行,谁来了一个样,谁走了也一个样。但那天晚上他看冼青青的眼神,不是爱,是怕。
车停在冼青青楼下。
“冼老师,膝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?”
“不用,老毛病。”
“那你回去记得热敷,别再用冰袋了。”方可语气很自然,像随口一说。
冼青青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信息——她知道冰袋,就知道护具,就知道那张纸条。褚深跟她聊过这些。表情没变,声音冷了一度:“谢谢,我记住了。”
下车,一瘸一拐走进楼门。
方可坐车里看他的背影,叹了口气,掏出手机给褚深发微信:“深哥,冼老师摔了,膝盖伤了,我送他回家了。你要是担心就去看看。”
发完盯着屏幕三十秒。没回复。又等三十秒。还是没有。摇摇头,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,开车走了。
雨还在下。
褚深收到微信的时候正在擦吧台。看了那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,把手机扣吧台上,继续擦。擦了大概十秒钟,抹布一扔,走进后院抄起一件雨衣套上,出了门。
小武在角落里全看见了,一个字没说。等褚深走了,才小声嘀咕一句:“不是说不去么?”
李文涛今天没来,没人接他的话。他一个人笑了半天。
褚深到冼青青楼下的时候,雨小了些。站楼门口犹豫了三秒——直接上去还是打电话?不知道住几楼,只记得周航发过一次定位,没存,但记住了楼的样子。拿出手机翻到周航微信,打了俩字:“几楼?”
周航秒回:“302。哥你终于要行动了?”
没回。上三楼,找302,敲门。没人应。又敲三下。
里头传来声音,带着明显的烦躁:“谁?”
“□□的。”
门开了。冼青青站门口,换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还没干透,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,膝盖上裹着条毛巾,肿起来的地方把毛巾撑起一个包。脸色不太好,嘴唇有点白,但那股子“您哪位”的劲儿一点没减。看见褚深,表情从“烦躁”变成“您有病吧”。
“水表在外面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褚深靠门框上,湿漉漉的雨衣往下滴水,“我来看看您死了没有。”
“放心,死不了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您这种人,最容易死要面子活受罪。”
冼青青眼皮半耷拉着:“您大老远跑来,就为了跟我讨论面子问题?”
“方可给我发消息了。”
“哦。”冼青青的音调变了一点,“所以您是听她的才来的?”
褚深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话,但嘴上没说。“我能进去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让我进去看看您膝盖,看完就走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您——”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冼青青往后退一步,准备关门。
褚深伸手抵住了门。手掌大,指节粗,拳峰上还有昨天打沙袋磨破的皮。那只手抵门框上像一把铁钳,冼青青用了吃奶的力气也关不上。
“您这是私闯民宅。”松了手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。
“您报警啊。”褚深推开门走进来。
屋子不大,一室一厅,收拾得不像临时窝——更像一个打定主意要长住的人,东西不多,件件都在该在的位置。沙发是房东留下的老式皮沙发,冼青青在上面搭了条灰色羊毛毯。茶几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,壶嘴还冒着热气,旁边摊开一本德文书,读到一半扣着。墙角立着一盏落地灯,暖光打在白墙上,把整个屋子调成了一种介于咖啡馆和禅室之间的色调。最显眼的是窗台上那排香水瓶,Tom Ford、Byredo、Le Labo,列队似的站着,跟这间老居民楼的窗户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。暖气片上搭着一件真丝衬衫,象牙白的,刚洗过,还在滴水。
褚深目光扫了一圈,落在茶几上——那箱护具,肌贴拆了一卷用了一半扔旁边。暖风机也在,插着电,出风口对着沙发。
“不是用不着吗?”褚深看着暖风机。
“马哥修水管顺手帮我插上的。”冼青青面不改色。
“马哥可没那么闲。”
“你比他还闲。”
褚深没接这话,走到冼青青面前蹲下来。他蹲的姿势很自然,像拳台上系鞋带,重心稳稳落在两脚之间,上身挺直,眼睛平视——平视的方向,正好是冼青青裹着毛巾的膝盖。
“把毛巾拿开。”
“不拿。”
“拿开。”
“您谁啊?医生?”
“我要是医生,您这膝盖早锯了。”
冼青青被噎了一下。想反驳,褚深的手已经伸过来了,没碰膝盖,在毛巾边缘停了一下,像在等许可。那只手——粗大的关节,手背上的青筋,拳峰上磨破的皮——停在离他膝盖不到两厘米的地方。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,隔着毛巾,像一团被压住的火。
“您自己来,还是我帮您?”褚深抬头看他。
从这个角度能清楚看到褚深左眼里那片灰白,在落地灯暖光下像琥珀里的一丝杂质,不碍眼,但你知道它在那儿。还能看到他额角那道旧疤,眉骨上方,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盖住一半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冼青青伸手拿开毛巾。
膝盖肿得比他预想的厉害。髌骨下方鼓起一个鸡蛋大小的包,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,摸上去是热的——不是运动后的那种热,是炎症的那种烫。褚深看着那个肿包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眉毛拧了一下。极快的一下,像被人拿针扎了。
“去医院。”他站起来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。
“不去。”
“您不去医院,这膝盖就废了。”
“废了就废了。”
“您——”
“我说废了就废了,听不懂人话?”冼青青声音突然高了半个调,不是愤怒,是那种被人戳到痛处的应激反应,“我的膝盖我比你清楚,去医院的次数比你打比赛的次数还多。医生说什么我都能背——‘减少大强度训练’‘注意休息’‘不要再跳了’。我不跳了,然后呢?干什么?去您酒吧当服务员?”
褚深沉默了。雨衣还在滴水,在地板上汇了一小滩。他低着头看那滩水,看自己的倒影在水里晃。
“您不用当服务员。”声音很轻,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雨声盖住。
“那您说,我干什么?”
褚深没回答。他转身去了厨房——说是厨房,其实就是进门左手边一个窄条形的小隔间,一个人站里头转身都费劲。冼青青把冰箱塞得挺满,牛奶、鸡蛋、几盒水果,最下面一层搁着各种冰袋和冷敷凝胶,码得整整齐齐,跟药房似的。褚深扫了一眼,从那排冷敷包里抽出一袋,又扯了条毛巾包好,走回来蹲下。
敷上去的时候,冼青青的腿颤了一下——冰的。
“忍着。”
“您轻点。”
“我已经够轻了。”
“您的手跟砂纸似的,自己不知道?”
褚深没理他,手掌固定住冰袋,让它稳稳贴住膝盖的弧度。掌心温度高,冰袋在他手里很快化了一层水,顺着冼青青小腿往下流。凉,温,两种温度搅在一起。冼青青低头看那只手——大,几乎盖住他整个膝盖。指节粗,皮肤糙,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,不重不轻,不压痛点,又让冰袋完全贴合。练拳练出来的肌肉记忆,褚深给拳手冰敷做过无数次。不一样的是,以前敷的是自己的拳峰、手腕、肩膀。现在是别人的膝盖。是冼青青的膝盖。
“您这手,”冼青青突然开口,“是不是对谁都这么使唤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是说,您是不是也这样给别人冰敷?比如那个方什么。”
褚深的手停了。他抬起头看冼青青。冼青青表情很平静,眼皮半耷拉着,看不出情绪。但他说的话,跟表情完全是两回事。
“方可,”褚深说,“她姓方名可。”
“我管她姓什么。”
“您不管她姓什么,您倒是关心她干什么?”
“我没关心她。”
“那您提她干什么?”
“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”
“您随口一说,提她名字干什么?”
俩人你一句我一句,谁都不让。冰袋在膝盖上慢慢变温,水珠顺着小腿流到脚踝,滴在地板上,嘀嗒,嘀嗒。
“她给我发消息,”褚深先收了话头,“说您摔了。我就来看看。”
“您看了,看完了,可以走了。”
“膝盖还没敷完。”
“我自己会敷。”
“您自己敷?敷五分钟就扔了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您上次的冰袋——”说到一半,停了。
冼青青看着他。
褚深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。他想说的是“您上次的冰袋在床头柜上放了三天,我让周航去收的”。不能说,说了就等于承认他让周航盯着冼青青。
“反正您不会好好照顾自己。”最后说了这么一句,不疼不痒。
“您就会好好照顾自己?”冼青青反问,“您那眼睛,复诊了吗?”
褚深没说话。
“上次复诊是什么时候?”
“……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冼青青声音里带着那种“您可真行”的讽刺,“您也好意思说我。”
“我的眼睛跟您的膝盖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也没事。您的膝盖要是废了,您就跳不了了。”
空气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雨又小了些,从哗哗变成淅沥。冼青青看着褚深,褚深低着头看自己的手,那只手还按在冰袋上,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。
“褚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是不是觉得,我跳不了舞了,就不是我了?”
褚深的手动了一下。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您是什么意思?”
褚深抬起头,看着冼青青的眼睛。台灯光里那双眼睛很亮,不是湿润的亮,是某种硬东西在发光。他认得那个光——冼青青最脆弱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光。见过两次。一次是五年前,他靠门框上说“您走好不送”。一次是现在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褚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您别为了跳舞把自个儿搭进去。不值当。”
“值不值当,我说了算。”
“您说了算?您要是说了算,您也不会从柏林回来。”
冼青青的脸白了一瞬。不是苍白,是那种被人揭了老底的白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声音冷下来。
“我知道您为什么回来。”褚深的声音也沉下去,“不是因为膝盖。是因为您跳不动了——不是身体,是心里那个劲儿泄了。在柏林跳了五年,把自个儿掏空了,回来想找个地方填上。但您找错地方了——找的是我隔壁。”
“您觉得我来您隔壁是为了您?”
“我没说您是为了我。”
“那您说这些干什么?”
“我就是想让您别装了。”
“我没装。”
“您装了。装了五年。装得好像您不在乎,好像一个人过得挺好,好像不需要任何人。但您要是真不需要,不会选东四,不会租我隔壁,不会收那箱护具,不会用暖风机,不会在我蹲下来给您冰敷的时候一声不吭。”
褚深声音不大,每个字却都像拳击手套里的拳头,实心的,打身上能听见闷响。
“我一声不吭是因为我懒得跟您吵。”冼青青的声音在抖,不是气的,是某种他不想认的东西在顶他的肺,“我选东四是因为便宜,租你隔壁是周航推荐的,护具我本来想还你,暖风机是你硬塞的,至于冰敷——”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冰袋,“您现在就可以走,我自己来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您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褚深!”
“冼青青!”
两个人的声音同时拔高,又同时落下去。冼青青手攥紧了沙发扶手,指节发白。褚深另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,俩人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上的水珠——褚深的是雨水,冼青青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。
冰袋从膝盖上滑下来,掉地板上,一声闷响。谁都没去捡。
褚深的手还按在冼青青膝盖上——不是按着,是覆着。手掌贴着那块肿起来的皮肤,掌心热量透过皮肤渗进肿胀的软组织里。热。不是烫,是那种把人从里到外暖透的热。冼青青的腿又颤了一下,这次不是因为冷。
“您的手……”声音低下去。
“嗯。”
“太热了。”
“您膝盖太凉了。”
“您能不能把手拿开?”
“不能。”
冼青青伸手去掰褚深的手指。没掰动。又掰了一下,褚深的手纹丝不动,反而扣得更紧了,像一把锁。冼青青的手搭在褚深的手背上,指尖冰凉,褚深手背滚烫,两只手叠在一起,谁也不先挪开,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。
“您这人,”冼青青松了劲,但手没拿开,“属什么的?属钳子的?”
“属狗的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
“咬你信不信。”
“您咬一个试试。”
褚深低头,在他虎口上咬了一口。不重,牙尖刚碰到皮就松开了,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和一点口水。冼青青愣了一下,没躲,低头看了看虎口上那个牙印,又抬头看褚深。
“您还真咬。”
“您让我咬的。”
“我让您跳楼您跳不跳?”
“那得看您跳不跳。”
冼青青看着褚深的嘴,那颗虎牙还露在外头,嘴角带着一股子既浑又赖的笑。他伸手,用拇指在那颗虎牙上摁了一下,不重,像摁一个门铃。褚深的笑被他摁回去了,眼神变了,不是凶,是那种被人踩了刹车的愣。冼青青的拇指没拿开,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滑,滑过下巴,滑过喉结,在喉结上停了一秒,感觉褚深的喉结在他指腹下滚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了。动作很自然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重新搭在自己膝盖上。褚深那把被他摁灭了,蹲在那儿愣了整整两秒,才重新点上。
“您这手,”褚深嗓子有点哑,“乱摸什么。”
“谁摸您了。我看看您下巴长没长肉。”
“长了怎么着?”
“长了说明您这五年过得挺好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我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看出来的。您胖了。”
“您倒是没胖,光长脾气了。”
“跟您学的。”
“我可没收学费。”
“那您亏了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干瞪着对方,距离近得呼吸都搅在一块儿。褚深的手还扣在冼青青膝窝上,冼青青的手搭在褚深手背上,从“掰”变成了“搁”,像是忘了拿开,又像是懒得拿开。冰袋化开的水从膝盖上淌下来,滴在地板上,嘀嗒嘀嗒,谁也不去看一眼。
“褚深。”冼青青又开口了,声音轻了些。
“嗯。”
“你的左眼,真的不需要复查吗?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上次复查是什么时候?”
“……两年前。”
“两年?”声音拔高了,“您两年没复查了?”
“没什么好查的。好不了,也坏不到哪儿去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坏不到哪儿去?”
“因为还能看见你。”
冼青青的呼吸停了半拍。褚深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,低着头看自己的手,看那只覆在他膝盖上的手。语气很随便,像说“今天天气还行”或者“这酒凑合”。
“您……”冼青青张了张嘴,想找句硬话把它顶回去,没找着。找不着就不找了,他换了个办法——伸手抓住褚深雨衣的领子,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。不重,但很突然。褚深没防备,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尺,另一只手本能地撑在沙发靠背上,鼻尖差点撞上冼青青的鼻尖。两个人之间从两个拳头的距离变成了一根手指的距离,冼青青睫毛上的水珠都能数清楚了。
褚深没退。不但没退,撑在沙发靠背上的那只手往旁边滑了一下,正好扣在冼青青后脑勺上。手掌大,手指插进他还没干透的头发里,指腹贴着后脑勺最软的那块凹陷,不使劲,就搁在那儿。冼青青后脑勺被褚深扣住,手还揪着人家雨衣领子没撒开,两个人就这么别着——一个揪领子,一个扣后脑勺,谁也不松劲,谁也不往后退,呼吸搅在一块儿,热得能把冰袋烤化了。
“您这是什么意思。”褚深的声音压得很低,喉结在冼青青虎口下方滚了一下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您离太近了,我调整一下距离。”
“这叫调整距离?”
“对。调到一个适合打架的距离。”
“打架您打不过我。”
“打不过也打。”
“您拿什么打?膝盖都这样了。”
“我拿嘴咬。”
褚深笑了。不是那种扯嘴角的笑,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、又浑又无奈的笑。他扣在冼青青后脑勺上的手收紧了一点,把人又往前带了半寸,鼻尖真的蹭上了鼻尖。
“咬吧,”他说,“往这儿咬。”他指的是自己的嘴。
冼青青看着他。看了大概两秒,然后松开了他的雨衣领子,但不是放手——是顺着领子往上摸,摸到褚深的下巴,摸到他左眼眉骨那道旧疤,用指尖沿着疤痕的走向轻轻划了一下,像在描一条线。
“当年那个泰国人打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真不记得。挨的拳太多了,分不清哪拳是哪拳。”
冼青青的手指停在他眉骨上,没再动。褚深扣在他后脑勺上的手也没动。两个人就这么僵着,谁也不先撤。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云裂开一道缝,月光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胡同里,照在“深坑”的灯牌上,照在“青台”的铁门上。月光也透过窗帘缝隙,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“褚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的手再不从我后脑勺上拿开,我就把冰袋塞您雨衣里。”
“您试试。”
冼青青低头捡起地上的冰袋,二话不说就往褚深领口里塞。褚深没躲——或者说他没来得及躲,也可能根本没想躲。冰袋贴着锁骨滑进去,冻得他嘶了一声,整个上半身缩了一下,但他扣在冼青青后脑勺上的手没松,反而把人往前带得更近了,近到冼青青的额头撞上了他的额头,咚的一声闷响。
“您还真塞。”褚深龇着牙,冰水顺着锁骨往下淌,但他没去掏。
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“行。有种。”
“比您有种。”
“您有种就别往后缩。”
“谁缩了?”
“您缩了。”
“我没缩。”
“您缩了。”褚深另一只手从膝盖上移开,直接扣住了冼青青的腰。那只手比膝盖上那只更热,隔着家居服薄薄的布料,五根手指像五根烙铁,指尖陷进腰侧那两道软凹里。冼青青的腰又软了一下——这次不是一下,是一截一截地软,跟骨头被人抽了似的,从腰椎开始往上往下同时蔓延。他咬住了下唇,没出声,但鼻子里漏了一声极轻的气音,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。
褚深听见了。他听见那声气音之后,眼神变了——不是凶,不是欲,是一种“完了,我他妈彻底完了”的认命。他低下头,额头还顶着冼青青的额头,鼻尖蹭着鼻尖,嘴唇离冼青青的嘴唇只差不到一厘米。他的呼吸很重,喷在冼青青嘴唇上,像热风。
“您推我。”褚深说。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。
“推不动。”
“推不动也得推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您再不推,我就不走了。”
冼青青没推。不但没推,他把那只搭在褚深眉骨上的手慢慢往下移,移过颧骨,移过嘴角,停在褚深左边锁骨上——那颗虎牙正对着的位置,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洼冰袋化开的水。他用食指蘸了一下那洼水,在褚深锁骨上画了个圈。
褚深的呼吸彻底乱了。
“您画的什么?”
“一个零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零分。您今晚表现,零分。”
褚深笑了,笑得浑身都在抖。他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冼青青手心里——是一张挂号条,皱巴巴的,被雨淋得有点糊了。骨科的,明天上午九点半。
“您那个零分,”他说,“明天从医院出来再判。”
冼青青低头看着那两张挂号条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——先是愣,然后是想笑但憋着,最后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、很轻很轻的叹气。
“您什么时候挂的?”
“来的路上。手机挂的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我身份证号?”
“周航告诉我的。”
“那您什么时候问的周航?”
“您管得着吗。”
冼青青把两张挂号条叠好,放在茶几上,用那本读到一半的德文书压住边角。动作很慢,像在处理一份什么重要的文件。放好之后他抬起头,看着褚深,嘴角终于扯开了——不是那种藏着的笑,是真的、不打算再藏的笑,很小,但很亮。
“九点。”他说,“迟到一分钟我就把号退了。”
“您敢。”
“试试。”
褚深站起来,膝盖咔嗒一声——蹲太久了。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走廊灯坏了,楼道里一片漆黑。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光柱打在墙上,照出一片斑驳的水渍。
“褚深。”冼青青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褚深没回头。
“雨衣脱了再走,都湿透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脱了。”
褚深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,把雨衣脱下来搭在门把手上。里头一件黑T恤,领口被冰袋弄湿了一大片,锁骨还露在外头,上面那个水画的小圆圈已经快干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冼青青。
“明天八点半我过来。您最好别让我等。”
“我让您等了会怎样?”
“就把您扛过去。”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,三楼到二楼,二楼到一楼,大门关上,院子里脚步,胡同里脚步。
冼青青坐沙发上,膝盖上空荡荡的,少了那只手的温度。他低头看膝盖——肿还没消,皮肤上留了五个浅浅的指痕。那只手按过的位置,比他自己的冰敷更匀,更贴。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指痕,热的。不是手的热,是皮肤被捂热之后留下的余温。
他站起来,一瘸一拐走到窗台前,从那排香水瓶里拿起一瓶Tom Ford乌木,往手腕上喷了一下。然后把那两张挂号条从德文书底下抽出来,夹进手机壳里。动作很轻,像夹一张什么了不得的票据。
暖风机还在吹,呼呼的。
他笑了一下,很小的笑,藏在嘴角,没人看见。
隔壁“深坑”的灯还亮着。褚深推门进去的时候小武正在收拾桌子,看见他浑身湿透、T恤领口还湿了一大片,愣了一下,然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小武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上午拳课取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要送一个人去医院。”
小武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送谁?”
“你管我送谁。”
小武低下头,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。
“得嘞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