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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采访 冼青青回“ ...

  •   冼青青回“青台”的时候,门口戳了一辆车。
      一辆黑色奔驰商务,玻璃贴了膜,黑得跟盲人墨镜似的,啥也瞅不见。车旁边站俩人,一个穿灰色西装,手里攥个文件夹,脸上的笑跟房产中介似的——不是说他像,是那笑就是那个味儿,标准化,量产,一天能发出去百八十个。另一个扛着摄像机,镜头盖还没摘,蹲地上拧三脚架,动作慢得像拆弹专家。
      西装男看见冼青青,小碎步迎上来,那笑又放大了两档:“冼老师您好,我们是《艺术现场》栏目的,跟您约了今天下午的采访,您还记得吧?”
      冼青青站住了。
      记得。两周前定的,周航牵的线,说是什么“中国当代舞者海外归来”专题。他当时在“青台”盯装修,耳朵里全是电钻声,对方说什么他都“嗯”,嗯完就忘了。现在人家杵门口了,摄像机都从包里掏出来了,他才想起来——哦,今天。他这人就这样,跟舞蹈沾边的事儿记得比谁都清楚,跟人打交道的事儿转头就忘。柏林那会儿林照给他贴了个标签——“社交金鱼”,记忆力七秒。他觉得这评价不太客观,但也没法反驳。
      “记得。”他面不改色,“进来吧。”
      推开铁门,侧身让人进去。西装男一脚踏进厂房,脖子就开始转,从红砖墙转到天窗再转到水泥地上那条裂缝,脸上的职业笑容冻了零点几秒——显然,他脑子里预设的“柏林艺术节常客、国际知名现代舞者”的工作室,不该是这副模样。怎么着也得是落地窗、白墙、灯光一打跟美术馆似的。眼前这地方,更像哪个导演拍末世题材找的外景地。
      “呃……冼老师,您平时就在这里排练?”语气很小心,像怕伤着谁自尊。
      “对。”
      “这地方……挺有特色的。”
      “嗯。漏雨,不隔音,冬天冷夏天热,但挑高高,地胶铺得好。”冼青青走到后台,把暖风机和护具往角落里推了推,腾出地方,“你们随便拍,别碰地胶就成,我刚做的。”
      摄像师是个三十出头的闷葫芦,戴顶棒球帽,进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开机,而是抬头看了看天窗的光,蹲下来摸了摸地胶,又用指甲敲了敲,然后对西装男点了一下头。那意思翻译过来就是:这地胶是好货,这光有得拍。西装男松了口气,开始从包里往外掏——录音笔、采访提纲、一盏巴掌大的补光灯。
      “冼老师,我们先拍一些您排练的镜头,然后再坐下来聊,可以吗?”
      “可以。”
      冼青青走到地胶中央,脱了鞋,光脚踩上去。鞋是随手脱的,左脚蹭右脚踩,两只鞋歪歪扭扭瘫在地胶边上,跟两个喝大了的醉汉似的。他今天穿了件炭灰色薄羊绒圆领衫,领口不高不低刚好卡在喉结下面,肩上搭了件米白色亚麻开衫,袖子没穿,就那么披着,像块半落的幕布挂在肩胛骨上。下身是黑色阔腿练功裤,料子软,垂坠感极好,走路的时候裤管贴着大腿前面晃,后面留出一道若有若无的褶。左膝还肿着,但刘医生说的“制动休息”,到他这儿自动翻译成了“尽量少跳”。不跳可以,不动不行。身体是每天都要打开的,跟一把锁似的,放久了就锈。
      他做了几个拉伸。手臂上举,侧弯,前屈,脊柱一节一节卷下去,再一节一节卷上来。肩上的亚麻开衫随动作滑下来一半,挂在一侧肩头欲坠不坠,他也不扶,就那么半披半挂着继续。摄像机的红灯亮了,镜头对准他,他当它不存在。也不是装,是真不在乎——跳了二十三年,从国内跳到柏林再跳回来,镜头对他来说跟空气没区别。
      西装男站旁边,录音笔举着,时不时低头记两笔:“冼老师,您这次回国,为什么会选择在东四这样一个老胡同里建立工作室?是有什么特别的考量吗?”
      冼青青正做一个后弯,脊椎弯成一道弓,肋骨从薄羊绒下面隐隐显出来,腰胯的弧度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没马上答,保持了几秒,然后慢慢直起身,肩上的开衫彻底滑下去了,堆在脚踝旁边,他也没捡。
      “安静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安静?”
      “对。柏林排练厅太干净了,太新了,太像一个盒子。这间厂房不一样——有灰尘,有裂缝,有过去几十年的空气。我跳舞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跟我一起呼吸。”
      西装男飞快在本子上划拉,笔尖沙沙响。这话他听得懂——好词儿,能写进稿子里,标题就叫“在灰尘与裂缝中起舞”。
      “那您未来的创作计划呢?会跟国内舞团合作吗?”
      “暂时没有,想先自己待一阵,做点小的、安静的东西。”
      “您在柏林的作品《归》,国内很多舞蹈爱好者都很关注。那支舞被评价为‘用身体书写乡愁’,请问这个‘乡愁’是您回国的主要原因吗?”
      冼青青的动作停了。
      他站直身体,转过头看着西装男。表情很淡,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太敢继续追问的东西——不是凶,是那种“你再往前一步就踩线了”的静。西装男被他看了两秒,手里的笔不由自主地停了。他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年,采访过各路大牌,艺术家脾气他见多了,但冼青青这种不动声色的拒绝,比发脾气更让人心虚。
      “乡愁只是一个词,”冼青青说,“真正的原因比词复杂。”
      西装男识趣地收了线,笑着说:“那我们开始拍排练镜头吧,您随意,不用管我们。”
      冼青青重新开始热身。摄像师扛着机器慢慢移,找角度,偶尔蹲下去拍他脚背绷起的弧度。西装男退到角落里,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,发了条朋友圈——“东四胡同深处的艺术现场,冼青青老师回国后首次公开排练。”配了三张图:天窗的光柱、地胶上的脚印、一个模糊的背影。定位没开,但写了“东四”。
      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不到十分钟,周航就刷到了。
      他当时正在“深坑”里,坐吧台前的高脚凳上,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IPA。每周二四六下午三点,他来跟褚深练拳——说是练拳,其实挨揍居多。今天还没到上场时间,他先喝上了。
      “深哥!”周航把手机举到褚深面前,“你看,我哥上新闻了。”
      褚深正蹲地上换酒桶,头都没抬,“什么新闻?”
      “《艺术现场》,挺有名的艺术类节目,专门采访大人物的。他们来采访我哥了,现在就在隔壁。”
      褚深的手顿了一下。就一下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然后继续拧酒桶接口,拧完了站起来,用袖子擦手上的啤酒沫。
      “你不是说你哥回国要‘低调’吗?”语气很平,平得有点刻意。
      “低调归低调,但他是冼青青啊,你知道他在柏林多火吗?演出一票难求,黄牛翻三倍都抢不到。他回国这事儿圈子里早就炸了,也就他自己觉得自己‘低调’。”
      褚深把酒桶接好,走到吧台后面,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台面。手劲大,擦得台面咯吱响,跟那块不锈钢有仇似的。
      周航托着腮帮子看他,嘴角挂着“我看你能忍多久”的笑。“深哥,你不去看看?”
      “看什么?人家在采访,我去添乱?”
      “你就路过一下,假装去隔壁拿个东西。”
      “我没什么东西在隔壁。”
      “你可以有啊。比如你有个酒桶放错了,放到‘青台’去了。”
      “我放错酒桶?”褚深终于抬头了,左边嘴角扯上去,笑的,“我放错酒桶的可能性,比你打拳打赢我的可能性还低。”
      周航被噎得翻了个白眼。李文涛今天来得早,两点就到了,坐老位置上喝他的帝国世涛,从头到尾听了这俩人对话,脸上的褶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。
      “李大爷,”褚深没抬头,“您别笑。”
      “我没笑。”
      “您在笑。”
      “我这是面部肌肉松弛,岁数大了都这样。”
      褚深把抹布扔进水槽里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
      周航偷偷跟李文涛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李文涛微微摇头——别急,火候还没到。周航回了个“收到”的眼神,低头喝酒,但手指在吧台底下偷偷给林照发了条微信:“照姐,隔壁采访你看了没?”林照秒回两个字:“在盯。”周航又问:“采访完了我哥会不会过来?”林照回:“你觉得他会去哪儿?”周航盯着这条回复看了两秒,回了个大拇指。
     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,隔壁的采访已经拐进了一个微妙的弯道。
      西装男拍完了排练镜头和空镜——红砖墙、天窗光、地胶上被磨出的痕迹——合上笔记本,用一种更放松的语气问了一个不在提纲上的问题。
      “冼老师,我能问一个私人的问题吗?”
      冼青青正坐在地胶边上穿鞋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您问。”
      “您回国,有没有感情方面的原因?比如——有想见的人?”
      系鞋带的动作没停。手指修长,先打一个结,两个环交叉,拉紧,调整松紧。整个过程五秒钟,干净利落,手稳得跟手术刀似的。
      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那我换个问法——您有伴侣吗?”
      冼青青站起来,弯腰捡起地上那件亚麻开衫,抖了抖灰,重新披上。这次他把袖子穿上了,动作不急不慢,先把左手的袖口拉到腕骨,再整理右手的,最后把领子翻好,用手指顺着领缘捋了一遍。他低头理袖口的时候,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方投了一小片阴影,灯一打,跟杂志封面上那种“不经意”的精致一模一样,但他真不是故意的——就是习惯了,二十三年舞台生涯练出来的肌肉记忆,连穿衣服都带范儿。
      然后他抬头,看着西装男,眼皮半耷拉着,嘴角有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弧度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你问了不该问的但我心情好所以不跟你计较”的表情。
      “这个问题,”他说,“等我下次回国的时候再回答。”
      西装男愣了一下。下次回国?不是已经回来了吗?但他没追问。职业素养告诉他,这位艺术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了,而且那个表情虽然和气,但底下有墙——不是“请勿靠近”的警示牌,是那种“你再走一步试试”的静。
      “好的好的,谢谢冼老师。今天的素材非常棒,片子剪出来之后我们先发给您看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送走采访团队,“青台”门口空荡荡的,奔驰商务拐出胡同口,尾灯闪了两下就不见了。冼青青站铁门旁边,从开衫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一根点上。
      他抽烟的样子不像烟民。手的位置不对——不是夹食指中指根部,而是捏在指尖,像捏一支笔。吐烟也不像老烟枪那样从鼻子里喷,而是从嘴唇中间一个小缝里慢慢挤出去,跟做呼吸练习似的。他抽烟不是因为瘾,是因为需要一个借口站着不动。站这儿能看见隔壁“深坑”的卷帘门——半开着,里头传出AC/DC的《Back in Black》,鼓点重得跟砸墙似的。门缝里能看见褚深站吧台后面跟周航说话,手里拿个酒杯,时不时比划一下。
      周航透过玻璃门看见了他,冲他招手,嘴型是“哥!过来!”
      冼青青没动。把烟抽完,掐灭在门口一个烟灰缸里——这烟灰缸也是他从柏林带回来的,跟那堆RIMOWA一起漂洋过海,陶瓷的,奶白色,搁在灰扑扑的胡同墙根下显得特别不合群。然后他拍了拍开衫上落的烟灰,转身推开了“深坑”的门。
      门一推开,冷气和啤酒味儿同时扑上来,AC/DC正好放到副歌高潮,音响震得吧台上的杯子都在抖。褚深正站吧台后面擦杯子,听见门响抬头,两个人的目光在嘈杂的音乐声里撞了个正着。一个站门口,一个站吧台,中间隔了七八张桌子和一整个乐队的音量。
      周航的脑袋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,识趣地从高脚凳上滑下来:“我去后院打沙袋,热身。”溜得比兔子还快。
      李文涛端着酒杯往角落里挪了一个位子,假装研究墙上那副拳击绷带装裱。
      褚深把擦了一半的杯子放下,拿遥控器把音乐拧小了。从震耳欲聋拧到勉强能说话,然后看着冼青青,左边嘴角先扯上去。
      “采访完了?”
      “完了。”
      “上电视了,大明星。”
      “不是电视,网络栏目。”
      “那就上网了,网红。”
      “您知道网红什么意思吗就乱用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反正就是出名了,更多人惦记了。”
      冼青青走到吧台前,在高脚凳上坐下,把披着的开衫往上拉了拉。刚抽完烟,身上还带着一点烟味,混着他惯用的乌木香水,像某种被火烧过的木头,又冷又暖。
      “什么叫‘更多人惦记’?”
      “字面意思。”褚深倒了杯温水推到他面前,“喝这个,别喝酒。林照说了,消炎药跟酒精不能一块儿走。”
      “她什么时候跟您说的?”
      “微信,刚才。您还在接受采访的时候,她给我发了整整三屏注意事项——膝盖用药期间禁酒、禁辣、禁熬夜、禁搬重物、禁一切她认为‘不配合治疗’的行为。最后还加了一句,原话——”褚深拿起手机念,“‘褚老板您要是监督不力,我下周开始每天来青台盯梢,到时候别嫌我碍眼。’您这助理,是把我当您的生活外包商了。”
      “不是外包商,是试用期员工。”
      “还有试用期?”
      “有,表现好了转正,表现不好——”
      “怎样?”
      “她会让您知道什么叫‘柏林式的效率’。以前在柏林帮我开掉过三个不靠谱的供应商,一个电话解决一个,全程不超过五分钟。”
      褚深后脊梁有点发凉。“三个?”
      “三个。其中一个还是我挺喜欢的音响师,她觉得那人总迟到,换了。我一句话没插上。”
      “……操。”
      “所以您小心点。”
      冼青青端起温水杯抿了一口,嘴角在杯沿后面动了一下。褚深双手撑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,正准备说什么,门口风铃响了。
      进来一个人。
      三十岁左右,中德混血,五官深得跟刻的似的,身高目测一米九往上,穿一件深蓝色针织衫,下身黑色修身裤,脚上一双白运动鞋干净得像刚从杂志封面上扒下来的。头发深棕色微卷搭额前,眼睛浅褐色,灯光下像两块被阳光穿透的琥珀。往那儿一站,整个“深坑”的画风都变了——刚才还是胡同苍蝇馆子的气质,现在忽然有了点三里屯高级酒吧的意思。
     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冼青青,眼睛亮了一下。
      “Qingqing!”带着德语口音的中文,大步走过来张开双臂。
      冼青青转过头,看见那人,表情从“谁啊”变成“怎么是你”又变成“好吧是你”,三个表情切换不到两秒。
      “王远。”他站起来,跟王远拥抱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礼貌性拥抱,是那种“我们真的很熟”的、带着力度的、手在对方后背上拍了两下的拥抱。王远的手在冼青青后背上拍了三下,冼青青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两秒。褚深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怎么来了?”冼青青松开手,“不是在柏林吗?”
      “上周来的,北京有一个舞蹈交流项目,受邀来做驻留。”王远笑着,目光在冼青青脸上扫了一圈,“你瘦了。德国面包没把你喂胖?”
      “中国饭把我喂瘦了。”
      “不可能,中国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。”王远转头看了一眼吧台后面的褚深,礼貌点头,“你好。”
      褚深也点头。“喝什么?”
      “一杯IPA,谢谢。”王远在冼青青旁边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吧台上,“我是王远,现代舞者,从柏林来。”
      褚深看了一眼名片,没拿,转身打酒去了。打酒的动作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——不是砸,就是压酒头的时候手指多用了一成力,泡沫从杯口溢出来一点沿着杯壁往下淌。他把酒杯往王远面前一放,没擦杯壁上的酒沫子。
      “您的酒。”
      “谢谢。”王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“好喝。”
      “当然好喝。”褚深靠后墙上,双臂交叉胸前。
      “您从柏林来的?”
      “对。”
      “专门来看他的?”
      “不完全是,工作为主,顺便看看老朋友。”王远笑了笑,转头看冼青青,“我看了你新排练的片段,周航发给我的。那个地面动作序列,我觉得中间可以加一个双人部分,你有没有兴趣合作?”
      冼青青眼睛亮了一下——是褚深很少见到的光,那种关于创作的、纯粹的、不带杂质的兴奋。这种光他太熟悉了,五年前冼青青跟他聊编舞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,只不过那时候是对着一面镜子自己比划,现在是对着一个活生生的、一米九的、长得跟雕塑似的中德混血。
      “双人?什么方向?”
      “对称与镜像,你之前那支《归》里有很多‘伸手-够不到’的动作,如果有一个镜像的存在,那个‘够不到’会更有力量。”
      冼青青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——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褚深见过无数次,五年前冼青青坐在他车里讨论编舞,手指就这样敲,敲方向盘、敲车窗、敲褚深大腿。现在他在敲吧台。
      “可以试试,”冼青青说,“你有时间吗?”
      “驻留三个月,有的是时间。”
      “那明天下午,青台,三点。”
      “行。”
      两个人的对话快而专业,像两把手术刀在空中交错,精准、冷静、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。但正因为太专业了,反而显得亲密——那是一种外人插不进去的、属于同一个世界的语言。褚深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,擦得比刚才更快了。周航在角落里看着褚深擦杯子的手速,心里默默给王远点了根蜡——不是对王远有意见,是他太清楚了,褚深这人,不轻易吃醋,但一吃就能把整个醋厂喝干了。
      这时候后院的布帘子掀开了,林照从里间走出来。谁也没注意她什么时候来的——大概是周航发微信那会儿就从“青台”后门绕过来了,一直在后院整理护具。她手里捏着iPad,短发被后院的风吹得有点乱,脸上照例没有表情。她看了一眼王远,点了下头。
      “王远老师。”
      “林照!”王远站起来,脸上的笑比刚才更大了些,“好久不见。你还跟着青青?”
      “还跟着。”林照走到吧台前,在冼青青旁边站定,目光扫了一圈——冼青青手里是白开水,这个过关;褚深在擦杯子,擦杯子的频率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,没评论;王远面前是IPA,刚喝了一口。她在iPad上点了两下,“青哥,明天下午三点排练对吧?我记上了。地胶明天上午做保养,中午之前能干透,不影响排练。”然后转向王远,“王远老师,您膝盖上的旧伤最近有没有复发?如果要跟青哥做双人地面动作,髌骨带建议提前准备。”
      “还是那么专业。”王远笑着摇头,“膝盖没事,谢了。”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林照把iPad夹腋下,对褚深微微点了下头,“褚老板,冰箱里冻豌豆还有吗?没有的话我明天带两袋过来。青哥昨晚又没用够二十分钟。”
      “有一袋,今天早上刚买的。”褚深说。
      “一袋不够。化得快,得轮换。”林照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,布帘子在她身后晃了几下,人已经回了后院。来去如风,信息量却大得跟在会议室里做了个PPT汇报似的。
      王远看着林照消失的方向,笑了。“她一点没变。”
      “变了,”冼青青端起水杯,“比以前更不给我留面子了。以前在柏林还知道在别人面前给我留点脸,现在是当着谁的面都敢揭我的底。上回当着周航的面把我冰箱里过期的东西全扔了,一样一样拿出来数落我,跟训儿子似的。”
      “那你是需要被管。”王远端起IPA喝了一口,目光越过杯沿看了看褚深,“明天下午三点,排练。你要不要来看?”
      褚深放下抹布,拿起吧台上那杯被冷落了好一会儿的兰比克——冼青青上次喝的那种——给自己倒了一杯。樱桃味,酸酸甜甜,后味发苦。
      “看什么?”褚深端着酒杯靠在吧台上,“我又不懂跳舞。”
      “不用懂,”王远说,“看就行了。有时候外行的眼睛反而能发现内行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     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像邀请又像撇清——“你是外行”,但语气又不让人讨厌。褚深不得不承认,这人说话挺有水平。不是那种让人竖刺的阴阳怪气,是那种让你没法发作的坦荡。这种人最难搞。你要是吃醋,显得你小气;你要是不吃醋,他又确实跟冼青青很亲密。
      “明天下午我得进货,”褚深说,“不一定有空。”
      “那就随缘。”王远也不勉强,转身跟冼青青聊起了柏林的事——谁谁谁拿了什么奖、哪个舞团换了艺术总监、他们以前合作过的那个灯光师结婚了。冼青青听着,时而点头时而插一句,用的是德语,短促有力的那种,褚深一个字听不懂。
      但他看懂了冼青青的表情——放松的、熟悉的、不带壳的那种表情。不是在他面前那种随时准备怼人或被怼的战斗状态,是另一种松弛,跟同一个行当的人待在一起时天然的松弛。这个发现让褚深心里那股青梅酒似的酸劲儿又翻上来了。他把兰比克一口干了,杯子放吧台上,声音有点大。
      王远跟冼青青又聊了十来分钟,把IPA喝完,站起来告辞。“明天见。”他拍拍冼青青的肩膀,“膝盖悠着点,别逞强。”
      “知道。”
      王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褚深:“褚老板,酒不错。下次来我请你喝一杯。”
      “我这儿的酒我请你喝才对。”
      “那你请我,我付小费。”
      “中国人不兴小费。”
      “那我请你。”
      “……你这逻辑是跟谁学的?”
      “跟德国人学的,”王远笑了,“德国人没逻辑活不下去。”
      门关上了,风铃响了几声。王远走了,他身上的那股淡淡的古龙水味还在空气里飘了几秒才散。不是什么大牌的浓郁款,是那种很淡的、若有若无的木质调,偏偏留香时间还长。
      那天晚上,两盏灯隔着胡同对望,谁都没先灭。
      但第二天下午三点,王远准时出现在“青台”门口,穿了件黑色紧身练功衣,灰色束脚裤,软底舞鞋,比例好得跟刀裁的似的,往那儿一站,胡同口那条老黄狗都多看了他两眼。冼青青已经在地胶上热身了,穿一件领口洗得松垮的白T恤,锁骨和半截胸骨就那么晾着。膝盖上缠着新的肌贴,黑色,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。
      “膝盖怎么样?”王远进来,放下包。
      “还行,不能跳,能动。”
      “那从地面动作开始。”
      “行。”
      两个人开始排练。没带音乐,身体就是乐器。王远先躺地上做了个缓慢的翻滚,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。冼青青看了两秒,加入,在他的镜像位置做同样的动作,身体在地胶上形成对称的图案。然后王远站起来,伸出手——冼青青坐地上仰头看着那只手,犹豫了一秒,也伸出手。两只手在空中慢慢接近,距离大概十厘米的时候停了。不是够不到,是不敢够。
      王远的手悬在半空,稳定,不动,像一个邀请。冼青青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这个动作太像《归》的结尾。他站在舞台上朝空中伸手,够了三次,什么都没够到。现在那只手就在他面前十厘米。他可以够到。但够到之后呢?他收回了手。
      “还是不行?”王远问。
      “不是不行,是还没想好。”
      “你想了五年了。”
      “那就再想五年。”
      王远笑了,摇了摇头:“还是那么犟。”
      “还是那么爱管闲事。”
      两个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      笑完之后王远走到旁边喝水,冼青青坐地胶上拉伸。排练厅安静下来,只有呼吸声和远处胡同里的叫卖声。
      “Qingqing。”王远突然开口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隔壁那个酒吧老板,就是褚深?”
      冼青青拉伸的动作停了。“周航告诉你的?”
      “我自己猜的。昨晚我在深坑喝酒,观察了他很久。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。”
      “哪儿不一样?”
      “看别人的时候是‘你是客人,我给你倒酒,然后你走’。看你的时候——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豹子,想出来,又怕出来之后被枪毙。”
      冼青青没说话。
      “你回来是为了他。”王远的语气是陈述句,不是疑问句。
      “不是。”
      “你在柏林每次喝完酒都会提他。不是故意的,是不小心的。‘褚深以前也这样’‘褚深肯定不会这么做’——你自己没感觉,但所有人都听到了。”
      冼青青的耳朵红了。不是害羞的红,是被人揭了老底、又气又恼的红。
      “我喜欢你,你知道的。”王远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但我也知道你喜欢的是他。所以我来不是为了抢你,是来看看那个让你念念不忘的人,到底值不值得。”
      “值不值得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      “没关系,但跟你有关系。”王远低头看着他,笑了,“你是我最好的搭档。你在柏林不开心,虽然你从来不承认。”
      冼青青沉默了。王远说得对,他在柏林不开心。跳遍了欧洲所有艺术节,拿了一堆奖,心却一直是空的,像一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。
      “行了,”王远伸手把冼青青从地上拉起来,“继续排练。今天练到七点,然后我请你吃饭。”
      “你请我?”冼青青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挑起一边眉毛,“你一个刚来北京不到两周的德国人,知道东四哪家馆子好吃吗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你请我吃什么?”
      “你选地方,我付钱。这叫请客。”
      “这叫请客?这叫外包。”冼青青把毛巾搭在肩上,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,“你负责出钱,我负责出脑子,最后功劳全归你——跟你在柏林那会儿蹭我编舞署名一个套路。”
      王远被呛得笑出了声,露出一排整齐得过分的白牙:“那事儿你打算记多久?”
      “记到你退出舞坛。”
      “那我得跳到八十岁。”
      “那你且还呢。”冼青青把保温杯拧好盖子扔进包里,嘴角终于绷不住了,扯开一个真的、不藏着的笑——不是那种精心计算过角度的笑,是那种在认识太久的人面前才会露出来的、带着嫌弃又带着惯着的笑。
      他们不知道的是,“深坑”后院的墙上,有一个人已经趴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了。
      褚深本来是出来搬空酒箱的。搬了两趟,第三趟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音乐声——不是录音机放的,是人在哼歌,调子很轻,像是即兴的。他踩着墙根下面一个旧轮胎,扒着墙头看了一眼。
      一眼就看见王远正站在冼青青身后,两只手扶着他的腰,帮他调整一个后弯动作的角度。那只手——修长、干净、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——正放在冼青青的腰侧。那个位置,他的手掌也放过。那个弧度,他的手指也量过。那层薄T恤布料下面的温度,他的掌心也感受过。褚深知道双人排练里这种身体接触是正常的、必需的——舞者的身体是工具,接触是工作的一部分,跟情欲无关。他知道。但他还是觉得有一根刺扎进了胸口。不是疼,是酸。像喝了一大口没熟透的青梅酒,酸得牙根发软。
      他把脚从轮胎上拿下来,回到后院,继续搬空酒箱。小武正在整理拳击手套,看见褚深的脸色,没敢说话。
      “小武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谈恋爱的时候,吃过醋吗?”
      小武愣了一下。跟褚深练了两年,这是头一回被他问私人问题。“吃过,心里堵得慌,想打人。”
      “打谁?”
      “打那个让我吃醋的人。”
      “打了没?”
      “没。人家也没做错什么,就是跟别人吃了个饭。我凭什么打人家?”
      褚深把空箱子摞好,靠在墙上看着头顶的天。北京五月的天蓝得不像真的,他眯起了左眼——那只眼睛在强光下会不舒服,但今天的不舒服好像不是因为光。
      “深哥,”小武犹豫了一下,“你是不是吃醋了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那你问这个干吗?”
      “随便问问。”
      “哦。”小武低头继续整理手套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      “小武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要是说出去,明天多打十回合实战。”
      “深哥你放心,我嘴最严了。”
      当天晚上,小武在“深坑调解委员会”群里发了条消息:“深哥今天吃醋了,问我吃醋是什么感觉。”周航秒回三个问号。小武补充:“隔壁新来了个德国人,长得很帅,跳舞的,跟冼哥排练的时候把手放他腰上了。”李文涛发了个微笑的表情,然后说:“德国人?那得喝黑啤。”周航急了:“李大爷您严肃点!这是紧急情况!”李文涛慢悠悠回了一句:“醋吃多了,自然就知道酸了。酸够了,就想吃甜的了。”周航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,翻译了一下:让他酸着,酸到受不了自然就行动了?
      他把手机放下,靠在沙发上笑了。“深哥,对不住了,”他对着空气说,“不是我要算计你,是你们俩太磨叽了。”
      第二天,褚深发现“深坑”里多了三个年轻姑娘。穿着时髦化着妆,一进门就东张西望,然后坐在吧台前面。
      “您是褚深老板吗?”其中一个问,声音甜甜的。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我们是冼老师的粉丝!追了七八年了!听说他在东四开了工作室,特地来的!您能不能帮我们要个签名?”姑娘兴奋地掏出一个本子。
      褚深看着那个本子沉默了两秒。“他就在隔壁,你们去找他。”
      “我们去了,门口写着‘排练中,请勿打扰’,不敢进去。”
      “那就在这儿等着?”
      “对呀,等他排练完。可以在您这儿喝杯酒等吗?”
      “随便。”褚深转身去打酒。
      三杯水果味酸啤,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。她们的谈话时不时飘进褚深耳朵里——“冼老师柏林那场《归》我看了三遍”“哭死我了”“听说他在国外超红的”“回国真是粉丝的福气”。褚深擦着杯子,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收进脑子里。擦杯子的频率又快了一档——小武私下给这个频率起了个名叫“醋速”。
      下午四点,隔壁传来开门声。三个姑娘像被按了启动按钮同时冲出去。冼青青从“青台”出来,黑色薄外套,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,手里拿个保温杯。被三个姑娘堵了个正着。
      “冼老师!我们是您的粉丝!能不能合个影?”
      冼青青停住,看了看三个姑娘,又看了看隔壁“深坑”门口——褚深正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抹布,表情介于“看戏”和“跟我无关”之间。林照跟在他身后出来,手里抱着iPad和一卷刚换下来的肌贴,看见这阵仗也不说话,靠在铁门上看,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。
      “可以。”冼青青说。
      三个姑娘轮流合影,又要了签名。最后一个姑娘签完名之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:“冼老师,您有女朋友吗?”
      冼青青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那您喜欢什么样的?”
      冼青青抬起头,目光越过姑娘的肩膀,落在“深坑”门口那个人身上。褚深已经转身回店里了,只留下一个背影——黑色薄衫,工装裤,肩胛骨延展到稳持的肩臂,撑起两把贲发的肌肉。
      “我喜欢的,”冼青青收回目光,把本子还给姑娘,“不在这儿。”
      三个姑娘没听懂,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      冼青青推开“深坑”的门。夕阳正从窗户灌进来,把吧台照得金黄。店里只有褚深一个人——小武在后院,李文涛还没来,三个姑娘拍完照就散了。空气中灰尘在光线里浮动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      “您今天生意不错。”冼青青坐到吧台前。
      “托您的福。”褚深把抹布放下,“您粉丝挺多。”
      “那是以前的事。”
      “以前的事?她们说您柏林一场演出黄牛票翻三倍。”
      “媒体瞎写的。”
      “媒体会瞎写,粉丝不会瞎追。”
      冼青青看着褚深,褚深不看他,低着头擦一个已经擦了不知多少遍的杯子。
      “您是不是不高兴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那您擦杯子的手速是怎么回事。”
      褚深的手停了,抬起头。夕阳正打在冼青青脸上——高颧骨,深邃的眼窝,汗湿的头发,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褚深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不是拳头,比拳头软,但比拳头重。
      “那个德国人,”他开口,嗓子有点哑,“他喜欢你。”
      冼青青表情没变,耳朵尖红了,“他是我的搭档。”
      “搭档会把手放你腰上?”褚深的语气酸得能拧出汁来。
      “那是排练,舞者的身体是工具,接触是工作的一部分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褚深放下杯子,双手撑在吧台上,身体前倾,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,“但我看着不舒服。”
      冼青青没退。他看着褚深的眼睛——左眼里那片灰白在夕阳的光里变成琥珀色,像被融化的糖。那只眼睛不好,但看他的时候比好的那只还亮。
      “您看着不舒服,那是您的事。我跟谁合作,跟谁排练,跟谁吃饭,不需要您批准。”
      “我没说要批准。”
      “那您在别扭什么?”
      褚深沉默了。
      冼青青看着他的沉默,语气软了一点——不是妥协,是更危险的、猎手靠近猎物时的那种轻柔:“褚深,您要是还喜欢我,您就说。说了,咱俩之间的事好商量。您要是不说,那就别管我跟谁排练,您不能一边不说一边又不舒服。这世上没这么好的事。”
      褚深的手攥紧了吧台边缘,指节发白。“我没说我不喜欢。”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。
      “那您说什么了?”
      “我说了‘您走好,不送’。”
      “那是五年前。”
      “五年后我也没说‘您回来’。”
      “您现在说了。”
      褚深抬起头。冼青青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泪光,是猎手看到猎物终于踩进陷阱时那种志在必得的光。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      “我没说‘您回来’,”褚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我说的是——您别走。”
      风从门口吹进来,风铃响了几声。夕阳的光从吧台移到地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      “我不走了。”冼青青说。
      声音很轻。但在这间安静的酒吧里,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。后院的小武听见了,手停了一下。李文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推门走了,走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。
      褚深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笑了——左边嘴角先扯上去,露出那颗虎牙,然后整张脸都松了,像一块冰终于化成了水。那个笑里有太多东西。他绕过吧台走到冼青青面前,不到半米的距离,伸手碰了碰他的耳尖。那只手很糙,指节粗大,拳峰上还有昨天磨破的皮。但触碰很轻,轻得像不敢用力。
      “您耳朵红了。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红了。”
      “那是夕阳照的。”
      “夕阳照的是左边,您右边也红了。”
      冼青青伸手打了他的胳膊一下,“啪”的一声,脆的。“您能不能正经点?”
      “我正经了五年了,”褚深的手从耳尖滑到脸颊,粗糙的拇指在颧骨上蹭了一下,“够了。”
      “那您想怎么样?”
      “我想——”褚深低下头,额头抵着冼青青的额头,鼻尖几乎碰在一起,“我想亲您,想了五年了。您让不让?”
      冼青青看着他。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——两个小小的、模糊的人影,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。
      “不让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您现在才说,晚了五分钟。”
      “五分钟?”
      “五年前您说,我就留下了。现在您说,我得想想。”
      “……您这是报复。”
      “对,就是报复。”冼青青推开他,站起来拿起吧台上的保温杯,“您让我想想,想好了告诉您。”
      转身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回头。
      “褚深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暖风机我用着呢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护具也用完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个冰袋——”冼青青顿了一下,“您要是再来,帮我带一袋新的。”
      推门走了。风铃响了好几声,跟替谁在笑似的。
      褚深站吧台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然后拿起手机给小武发微信:“明天早上去超市,买两袋冻豌豆。”小武秒回:“深哥你受伤了?”褚深回:“不是我,给别人的。”小武发了个“懂了”的表情,又发了个微笑。
      他靠在吧台上端着那杯兰比克,看着窗外。黑暗一点一点填满这间屋子,他想,自己这辈子打过最狠的一拳,不是KO那个泰国人的那记摆拳,而是五年前那句拒绝。那一拳打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。现在东西自己走回来了。他能不能接住?不知道。但他已经站好了位置,举起了手,就等那个人的拳头落下来。
     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“深坑”的灯牌亮了,“青台”的灯也亮了。两盏灯隔着一条三米宽的胡同,照着各自的门,也照着对方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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