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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开放麦 那箱护具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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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箱护具在后台柜子里搁了三天。
冼青青每天开柜门都能瞅见它。箱子没盖严,肌贴边角露出来,黑色的,跟他膝盖上贴的是一个牌子。他每次看见都觉得自己该把这箱子退回去,或者至少发条微信,说"收到了,但用不着"。可每次拿起手机,翻到周航对话框,打好的字又删了。
他知道,如果真用不着,他不会把那张纸条从兜里掏出来,折好,塞钱包夹层里。
那张纸条现在躺在他钱包里,跟身份证银行卡挤一块儿。"别老用冰袋。"五个字,丑得跟小学生作业本似的。他有时候抽出来看一眼,再面无表情塞回去,像在确认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周航这三天来了两趟。第一趟送咖啡,第二趟送午饭。每次来都东张西望,跟个贼似的。
"你找什么呢?"冼青青第三次瞅见他往隔壁方向瞟,终于问了。
"没找什么。"周航收回目光,笑眯眯打开外卖盒,"哥,尝尝,新开的湘菜馆,小炒肉不错。"
"你一个北京人,请我吃湘菜?"
"柏林面包吃多了,得吃点辣的开胃。"
冼青青接过筷子,夹了块小炒肉,嚼了嚼,点点头。
"好吃吧?"
"还行。"
"还行就是好吃。"周航自己也夹了一块,嚼两口,突然说,"对了哥,我昨天去'深坑'了。"
冼青青的筷子顿了一下。极短的一下,短到周航差点没看见。
"然后呢?"
"练拳啊。深哥教的,直拳摆拳勾拳,打了一下午,现在胳膊还酸呢。"周航揉了揉肩膀,"不过深哥教拳真有一套。不用'一二一'的死办法,让你先打空击,看发力习惯,再针对性调。我打了两组他就看出我左手不行,说我是'相机拿多了,右手比左手粗三圈'。"
"你左手确实废。"冼青青面无表情地吃饭。
"你还记得?"周航眼睛亮了一下。
"你从小左手就废,端个汤都能洒。"
"那是你非让我端八碗!"
"没人让你端八碗,你自己逞能。"
周航笑了笑,筷子在饭盒里扒拉两下,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:"对了哥,深哥聊天的时候提你了。"
冼青青表情没变,但筷子夹菜的动作慢了。
"提我什么?"
"也没提你。"周航笑了,"是我提的你。"
"……"
"我就跟他说,我哥膝盖最近好点了,谢谢他的护具。"
"你怎么知道他送了护具?"
"我不知道啊,我诈他的。"
冼青青放下筷子,看着周航。
周航被他看得有点心虚,缩了缩脖子:"我就想看看他什么反应嘛。你猜他怎么说的?"
"不猜。"
"他说——"周航清了清嗓子,压低声学褚深,"'什么护具?我不知道。'"
冼青青没说话。
"哥,你说这人是不是有意思?明明是他送的,东西还在你柜子里呢,他愣是不承认。"周航摇头,"就跟上次修暖气一样,马哥都说是他让来的,他非说'我就打了个电话,修不修是他的事'。"
"他就是那种人。"冼青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"做了不认,认了不做。"
"那你呢?"
"我什么?"
"你是认了不做,还是做了不认?"
冼青青把水杯往桌上一放,"咔"的一声轻响。
"周航。"
"嗯?"
"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他之间的事,你比我俩还清楚?"
周航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"我没那个意思。"他低下头扒饭,"我就是……算了,不说了。吃饭吃饭。"
冼青青看着他的发旋,沉默几秒,也拿起了筷子。
两人闷头吃了一会儿,周航手机响了一声。他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,又迅速松开。
"怎么了?"
"没事。"周航把手机扣在桌上,"一个朋友,约我晚上去'深坑'喝酒。"
"那就去呗。"
"你去不去?"
"我去干什么?"
"喝酒啊。你不是也喝吗?"
冼青青看了他一眼。周航表情很无辜,但冼青青认识他二十多年,知道这种"无辜"是他最危险的武器。
"我晚上排练。"
"排到几点?"
"不知道。"
"排完了来呗。我等你。"
"不用等。"
"我就等。"周航笑了笑,站起来收拾饭盒,"哥,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——你总是让别人等,但从来不让人等到。"
他拎着垃圾袋走了。
冼青青坐在地胶上,看着铁门关上。
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下午一点四十七分。
晚上排练从七点开始。
他还有五个小时可以考虑要不要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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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的排练不太顺。
不是动作的问题,是人的问题。冼青青发现自己没法集中注意力。身体在地胶上移动,脑子里却一直转一件事——隔壁那个酒吧,今天晚上,周航在那儿喝酒。周航的朋友也在。还有其他人。可能还有那个谁。
那个谁不会来。
他知道褚深不喜欢这种场合。褚深是那种"在吧台后面站着可以,在吧台前面坐着就浑身不自在"的人。会端着一杯酒靠角落里,面无表情看全场,偶尔跟认识的人点个头,但绝不主动社交。
这是五年前的事了。
五年后他变成什么样了,冼青青不知道。
他不想知道。
但他还是知道了——因为周航的朋友圈。
晚上八点半,他中场休息,坐后台喝了口水,顺手点开朋友圈。
周航发了一条:"兄弟聚会,深坑小酌。"
配图是一张照片——酒吧吧台上放着几杯酒,后面是个模糊的人影,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,正在倒酒。光线很暗,脸看不清,但那双手——那双手他认得。粗大的指节,手背上的青筋,握酒头时手腕的角度。
冼青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五秒,然后把手机放下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舞台中央,按下录音机播放键。
音乐响了。
他开始跳。
这次的动作比上半场更狠,更用力。落地时膝盖"咯噔"一声响,他没停,反而跳得更高。把自己甩出去,摔在地胶上,再弹起来,再甩。汗水从额头甩出去,落在灯光里,像碎了的玻璃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用力。
不知道。
或者说,他知道,但不想承认。
九点半,排练结束。冼青青浑身湿透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他坐地板上喘气,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膝盖在剧烈地疼,不是钝痛,是尖锐的、像针扎一样的疼。
他低头看了看——左膝已经肿了,护膝勒出一道深痕,皮肤下面泛着不正常的红。
他慢慢把护膝拆下来,从柜子里拿出那箱护具,拆开一包凝胶冷敷贴,贴在膝盖上。凉意从皮肤渗进去,针扎一样的疼慢慢变成了一种闷闷的胀痛。
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又出现了那张照片。
吧台,酒杯,那双手。
他睁开眼,站起来,换了件干衣服。黑色高领羊绒,深灰阔腿裤,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。没化妆,但头发抓了两下,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像刚被水泡过。
锁上"青台"铁门,走进胡同。
晚上的胡同很暗,路灯隔得远,光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,其他地方都是黑的。"深坑"的灯牌在胡同那头亮着,暖黄色的光,不大,但在这条黑暗的胡同里,像一只眼睛。
冼青青站在"青台"门口,看着那个灯牌,站了大概十秒。
然后他转身,往反方向走了。
走了三步。
停下。
转身,往"深坑"的方向走。
又走了三步。
停下。
"您在这儿练起步停车呢?"
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低沉,沙哑,带着一种"我可算逮着您了"的得意。
冼青青的脊背僵了一瞬。
他转过头,看见褚深靠在"深坑"门口的墙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嘴角挂着一个欠揍的笑。路灯的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,但那只左眼——那只做过手术的左眼——在阴影中微微发亮,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。
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皮衣,旧的,领口磨得发亮,拉链只拉到胸口,里头什么都没衬,锁骨和一片胸口的皮肤直接晾在外头。
"您站那儿看了半天了,"褚深吐了口烟,"从我这儿看得一清二楚。您这是要去哪儿啊?还是不想去?还是想去又不好意思去?"
冼青青看着他,眼皮半耷拉着,颈线拉出一道嘲讽的弧。
"我出来透透气,不行吗?"
"透透气在门口来回走?"
"我乐意。"
"行,您乐意。"褚深把烟掐灭在门口的烟灰缸里,站直身体,朝冼青青走了两步。走路的姿态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豹子——慵懒,但危险。"进来喝一杯?"
冼青青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期待,但藏得很深,深到不仔细看就看不见。他用了很大力气,才让自己没去看褚深左眼里那片不太自然的灰白。
"不喝。"
"为什么?"
"您那儿的酒太次。"
"您卖的不就是我的酒吗?"
"那是卖给客人的,我自己不喝。"
褚深笑了,左边嘴角先扯上去,露出一点虎牙。这个笑冼青青太熟悉了——这个人被怼的时候不会生气,反而会笑,因为只有怼他的人才是在乎他的人。他活了三十五年,只有三个人敢怼他——他爸、李文涛、还有面前这位。
"那您想喝什么?"褚深问,"我去给您买。"
"不用。"
"那您进来坐坐,不喝酒,喝杯水也行。"
"我那儿有水。"
"您那儿的水平常都是冰的,对膝盖不好。"
冼青青的目光闪了一下。
他想起那个箱子,那张纸条,那五个字。
"护具收到了?"褚深突然问。语气很随意,像在问"今天天气怎么样"。
"什么护具?"
"没什么。"褚深转过身,往"深坑"门口走,"当我没说。"
"褚深。"
褚深停住了。
这是冼青青回国以后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
不是"您",不是"老板",不是"隔壁的",是"褚深"。
两个字,从他嘴里说出来,像两颗石子投进湖里,在褚深的胸口激起了两圈涟漪。他没转身,就那么背对着冼青青站着,后背的肌肉绷紧了,薄毛衣的布料在肩胛骨的位置拉出两道弧。
"护具收到了。"冼青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"谢谢。"
褚深沉默了两秒。
"不客气。"他说。
他没转身,走进了"深坑"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。
冼青青站在胡同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也转身,推开了"青台"的铁门,走了进去。
铁门关上。
胡同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只有"深坑"的灯牌还在亮着,暖黄色的光,洒在灰色的砖墙上,像一个无声的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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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冼青青发现"青台"门口又多了一个箱子。
这次的箱子更大,大概一个行李箱的大小,用胶带封了好几层,像是怕被人打开。箱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"易碎品"。
林照来得早,正蹲在门口抽烟,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,在鼻子底下闻。她脚边放着那个纸箱,抬头看了冼青青一眼:"青哥,这又是哪位田螺姑娘送的?"
冼青青蹲下来,拆开胶带。
里面是一个小型暖风机。
白色的,方方正正的,看起来很普通。但牌子不普通——德国的,他在柏林用过同款,静音,恒温,贵得要命。
暖风机上面放着一张纸条,还是那种难看的字:
"厂房冷,排练的时候开着。"
林照在旁边瞥了一眼,面无表情:"这是把您当温室里的花儿养呢。"
"你话多。"
"我话多。"林照把暖风机抱起来,走进"青台","但这玩意儿我替您收了。您那膝盖昨晚又肿了吧?我今早瞅见您走路那架势,跟企鹅似的。这暖风机对着膝盖吹,比您那冰袋强。"
她把暖风机放在后台角落里,插上电,打开。
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,呼呼地响,声音不大,像一个人在轻声叹气。
冼青青站在暖风机前面,感受着那股暖风扑在腿上。
他的膝盖还在肿,凝胶冷敷贴已经换了一块新的。
冷敷完了,现在该热敷了。
他蹲下来,把手放在暖风机前面,让热风吹过指尖。
那双手——修长的,指节分明的,掌心有老茧的手——在暖风里慢慢变暖。
他想起那只粗糙的、温热的、像旧沙发一样让人想陷进去的手。
这双手现在在干什么呢?
在擦杯子?在搬酒桶?在打沙袋?
还是在写下一张纸条?
他把暖风机关了,站起来,换上练功服。
膝盖还是疼,但比昨晚好了一些。
他开始热身。
压腿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比平时多压了五个数。
不是因为膝盖不疼了。
是因为那个暖风机。
那个傻逼暖风机。
---
周航下午来的时候,一眼瞅见后台角落里的暖风机。
“哟,哥,改行烤红薯了?”
冼青青正排练呢,头都没回:“嗯。”
“这牌子不便宜啊。”周航蹲下来端详,“德国的?你从柏林背回来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谁送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周航站起来,看着冼青青的背影。那人正做一个平衡,单腿站着,另一条腿缓缓往上抬,手臂伸向空中。黑色高领羊绒贴着脊梁,汗把布料洇出一小片深灰,腰线收得紧,胯骨那儿顶出一道弧。整个人在灯光下像尊雕塑,美是美,但看着随时能折。
周航瞅了几秒,乐了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装吧。”
“我装什么了?”
“你装不知道是谁送的。”周航走到后台给自己倒水,“整个东四胡同,谁有这品味买德国暖风机?隔壁那位?他连啤酒都要我帮他选牌子。上次问我,说‘你哥以前在柏林用的什么暖风机,我想买一个’。我还以为他自己用呢,闹半天是给你买的。”
冼青青把腿放下来,站直了。
他看着周航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耳尖有点红。
极淡的红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周航看见了,但没点破。他笑了笑,放下水杯:“哥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天我在‘深坑’喝酒,看见一女的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一女的。年轻,漂亮,身材特好,穿得也时髦。”周航语气很随意,像在描述路人,“她跟深哥挺熟,叫‘深哥’的时候声音齁甜。而且常来,直接走到吧台后面拿水,连问都不问。”
冼青青的脸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是吗?”
“嗯。后来我问小武她是谁,说是‘深哥的学员,健身博主,叫方可’。”周航歪头想了想,“我看她跟深哥那亲密劲儿,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老板娘呢。”
冼青青转身走向录音机,按下播放键。
音乐响了。
他开始跳,没再理周航。
周航坐后台喝着水,看冼青青跳舞。
他瞅见冼青青的动作比刚才狠了——不是那种需要狠才跳得出来的狠,是那种“我必须使更大的劲儿才能压住什么东西”的狠。每个落地更重,每个转身更猛,像在跟地板打架。
周航把水杯放下,偷偷笑了一下。
他又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一幕——
方可从吧台后面出来,正好撞上从后院进来的褚深。她笑着拍了拍褚深胳膊,说“深哥你今天的训练计划我练完了,明天再找你调整”。褚深点了点头,没多说。
但方可走后,褚深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,放下。过了大概十分钟,又拿起来,打开某个购物App。
周航当时坐角落里卡座,假装看相机照片,其实一直用余光瞟。
他看见褚深在搜索栏打了几个字——“德国暖风机”。
他当时差点笑出声。
现在,他看着冼青青用更猛的力道在地板上碾转,终于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“你笑什么?”冼青青停下来转头看他,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没什么。”周航站起来,"哥你继续跳,我先走了。对了,明天晚上'深坑'有个活动,'开放麦'什么的,你去看看?"
"不去。"
"行,那我自己去。"
周航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冼青青已经重新跳上了,动作还是那么狠。
他笑了笑,推门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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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开放麦"是"深坑"每月固定节目。不是正经演出,就是让胡同邻居和常客上来讲个笑话、唱首歌、念首诗,水平参差不齐,但气氛好。褚深不爱搞这些,小武提议的——"深哥,咱店得有点人气,不能天天就咱几个大老爷们儿坐那儿喝闷酒。"
褚深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于是每月第二个周五,"深坑"吧台前面支个话筒架,谁想上谁就上。唱跑调了鼓掌,讲冷笑话冷了起哄。李文涛上个月上去讲了个段子,关于他孙子的,讲完全场安静五秒,然后褚深带头鼓掌。
李大爷说:"你鼓掌的意思是'终于讲完了'?"
褚深说:"不是,我是觉得您勇气可嘉。"
这种活动,方可是常客。
她每次来都穿得漂漂亮亮的,坐吧台前面,托着腮帮子看褚深调酒。她不上台表演,但会点歌,点那种老歌,八十年代的九十年代初的,褚深偶尔会跟着哼两句。她声音甜,哼歌的时候像一只猫在撒娇。
小武私下跟褚深说过:"深哥,方可姐对你是不是有意思?"
褚深当时正绑拳击绷带,头都没抬:"她对我有意思关我什么事?"
"你对她没意思?"
"我对她有意思我早跟她好了。"褚深把绷带绑好,攥了攥拳头,"我对谁都没意思。"
小武张了张嘴,想说"那隔壁那位呢",但没敢说。
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三圈,最后变成一声叹息。
褚深听见了,但没问。
他知道小武想说什么。
但他不想听。听了就会想,想了就会控制不住。
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控制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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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晚上,"开放麦"准时开始。
"深坑"里坐了大概二十来号人,比平时多一倍。吧台前面话筒架支好了,灯光调暗,只有舞台区域亮着一盏暖黄射灯。
第一个上台的是胡同口卖煎饼的老赵。他唱了首《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》,跑调跑得找不着北,但声音洪亮,震得天花板往下掉灰。唱完全场鼓掌,老赵鞠个躬,心满意足回座位。
第二个上台的是个年轻姑娘,戴眼镜,穿格子衬衫,看着像个程序员。她讲了个加班的笑话——"我最近做个项目,每天凌晨三点下班,跟我妈说我快猝死了,我妈说'那你死之前先把房租交了'。"全场笑了,她也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红了。
第三个上场的是李文涛。
李大爷今天穿了件红毛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着像要去参加婚礼。他站到话筒前面,清了清嗓子:"我今天不讲段子,给大家读首诗。"
全场安静了。
"我自己写的,"李文涛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,展开,戴上老花镜,"题目叫——《隔壁》。"
褚深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,手停了。
"隔壁有个酒吧,老板姓褚。隔壁有个剧场,老板姓冼。俩老板都不爱说话,但他们的墙很薄。"
全场有人笑了。
李文涛没笑,继续念:
"墙很薄,薄到能听见隔壁的叹息。一个在深夜叹气,一个在凌晨叹气。两口气在墙中间撞个满怀,谁也不肯先绕开。"
"我活了六十三年,见过的鸳鸯比胡同里的猫还多。有的睡一张床,心隔着山;有的分了手,魂还勾着肩。"
"深坑不深,装得下五更的叹息。青台很青,托得住半生的骨头。墙不厚,人很厚——厚脸皮,厚自尊,厚到把真心包在里面,像包饺子,皮厚了,馅儿就尝不着了。"
"我希望有一天,那堵墙能倒。不是因为地震,是因为有人终于肯先踹一脚。"
李文涛把纸折起来,摘下老花镜,看了看全场。
安静了大概两秒。
然后掌声响了。
不是那种礼貌性的,是那种"大爷您说得太好了"的、发自内心的掌声。老赵鼓得最响,一边鼓掌一边喊"好"。几个年轻姑娘眼眶都红了。
李文涛鞠个躬,走下台,回到座位,端起那杯帝国世涛,抿了一口。
他看了一眼吧台后面的褚深。
褚深正低着头擦杯子,看不出表情。但他擦同一个杯子已经擦了快一分钟了,那杯子早干了。
李文涛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旁边坐着个年轻人,军绿色派克大衣,脖子上挂着台老徕卡——周航。周航今晚来得早,特地挑了李大爷旁边的位置。李大爷念诗的时候,他拿起相机拍了几张,拍完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"李大爷,"周航凑过去压低声音,"您那首诗,是写给隔壁那俩的吧?"
李文涛看了他一眼,眼睛里全是笑意:"我就是写着玩的。"
"您写着玩,有人可听着呢。"周航朝吧台方向努了努嘴。
李文涛顺着目光看过去——褚深终于放下那个擦了一分钟的杯子,拿起另一个杯子继续擦。
"他还得磨蹭一会儿。"李文涛说。
"您觉得多久?"
"快了。"李文涛喝了口酒,"他那层壳,已经被他自个儿敲出裂缝了。就等有人再敲一下。"
"那谁来敲?"
李文涛看着周航,笑了笑。
周航也笑了。
俩人相视而笑,像俩共谋。
---
"开放麦"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门口风铃响了。
进来一个女人。
二十五六岁,长发披肩,穿件白色紧身针织衫,下面是黑色健身裤,身材勾勒得玲珑有致。脸上化了淡妆,嘴唇是那种很显气色的豆沙色。她一进门就朝吧台走,笑着喊了一声:"深哥!"
方可。
褚深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:"来了?"
"来了。"方可熟门熟路走到吧台后面,拿起个杯子自己倒了杯水,"今天人多啊,开放麦就是不一样。"
"你坐前面去,别站吧台后面。"褚深说。
"为什么?"
"你是客人,不是店员。"
方可撇了撇嘴,端着水杯坐到吧台前面的高脚凳上。她坐下的时候故意把腿交叠起来,健身裤包裹的腿部线条在灯光下很明显。
"深哥,"她把水杯放下,托着腮帮子看他,"你什么时候上台啊?"
"我不上。"
"为什么呀?你唱歌那么好听。"
"谁说我唱歌好听?"
"小武说的。"
小武在角落里听见自己名字,缩了缩脖子,假装擦桌子。
褚深看了小武一眼,又看了看方可。
"我不上。"他说。
"那你在台下陪我坐会儿呗?"
"我站吧台。"
"站吧台也行,那我坐这儿陪你。"方可笑了笑,那种很甜的笑,甜到旁边桌的客人看了都忍不住多看一眼。
这一幕,被门口站着的人看了个正着。
冼青青穿了件绿色风衣,站在"深坑"门口,手插在裤兜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是来还暖风机的。
对,还暖风机。
他把暖风机从"青台"抱过来的,现在正拎在手上。他把箱子放门口,犹豫了三秒,然后推门进去了。
风铃响了。
褚深抬起头,看见了冼青青。
他表情没变,但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——还是那种极短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停顿。
冼青青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,扫过方可,扫过周航,扫过李文涛,最后落在褚深身上。
他走过去,把暖风机箱子放在吧台上。
"还你。"他说。
褚深看了看箱子,又看了看他。
"干什么?"
"我用不着。"
"厂房冷。"
"不冷。"
"现在不冷,冬天冷。"
"冬天我关门。"
"你关门去哪儿?"
"你管我去哪儿。"
俩人对话像打乒乓球,你来我往,谁也不让谁。方可坐旁边,看了看褚深,又看了看冼青青,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她是个聪明人,从这俩人对视里看出了一种东西——那种东西,不是邻居之间该有的。
周航坐角落里,端起酒杯,遮住了自己忍不住往上翘的嘴角。
李文涛放下酒杯,眯着眼睛看吧台方向,像在看一场好戏。
"箱子你拿回去。"褚深把暖风机往冼青青方向推了推。
"不拿。"
"那你扔了。"
"您买的您扔。"
"我买的是给你的,你不想要你就扔。"
"您……"
"我什么我。"褚深绕过吧台,走到冼青青面前。他比冼青青高了半个头,低头看他的时候,灯光从头顶洒下来,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藏青色高领毛衣贴着胸肌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肩宽腰紧,往下是黑色工装裤,裤腰低,人鱼线没入布料深处。"您大晚上跑过来,就是为了跟我吵架的?"
冼青青仰起头,颈线拉出一道凌厉的弧,喉结在衣领里若隐若现。他眼皮半耷拉着,那种"您可真行"的眼神。
"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。"
"那您是来干什么的?"
冼青青张了张嘴,想说"还暖风机",但这句话刚才已经说过了。想说"路过",但这借口太蹩脚。想说"来看看",但这念头太危险。
他沉默了。
褚深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俩人之间距离不到半米。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的味儿——褚深是麦芽、皮革、烟草,冼青青是薄荷、松香,还有一点点旧木地板的潮气。
吧台上方的灯在他们之间投下一小片光,光线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。
"行了,"褚深先开了口,"箱子你拿回去。不想要就放那儿,别还给我。我还得找地方放,占地方。"
他转身回到吧台后面,拿起抹布继续擦台面。
方可坐高脚凳上,双手捧着水杯,看看这个看看那个。她嘴唇抿了一下,放下水杯,站起来。
"深哥,我先走了,明天再来练拳。"
"嗯。"
她走到门口,经过冼青青身边的时候,看了他一眼。
冼青青没看她。他的目光一直停在褚深身上,准确地说,是停在褚深那只微微偏向左边的、用右眼对准焦的、布满了旧伤的左眼上。
方可走了。
风铃响了两声,然后安静了。
"箱子你拿走。"褚深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低了一些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恳求又像是命令的语气。
冼青青把箱子从吧台上拿起来。
但他没走。
他抱着箱子,走到角落里,在周航旁边坐下了。
周航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默默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推过去一半。
冼青青也没说话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IPA,苦的。
喝完之后舌尖上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香。
像那天晚上,在胡同里,隔着三米对视的时候,空气里飘着的那个味儿。
苦的,但不想吐出来。
他放下酒杯,看着吧台后面的那个人。
褚深没看他,在给客人打酒。他打酒的时候很专注,身体微微前倾,酒头对准杯壁,让酒液缓缓流下,避免产生太多泡沫。动作很稳,手腕不动,只用肘关节控制角度,一看就是练了无数遍的肌肉记忆。
打完酒,他把杯子放客人面前,抬起头,目光越过吧台,落在角落里。
落在冼青青身上。
俩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,又同时移开。
像两块同极的磁铁——靠近,排斥,再靠近,再排斥。
李文涛把最后一口酒喝完,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。
"深儿,我先走了。"
"嗯。您慢走。"
"小冼,你也早点回去,别太晚。"
冼青青点了点头。
李文涛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,角落里坐着一个人。
俩人都没看对方。
但俩人的身体都微微倾向对方的方向。
像两棵长在墙两边的树,根在地下缠在了一起,但地面上的部分,谁也不肯先弯过去。
李文涛摇了摇头,推门走了。
胡同里的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他裹了裹外套,自言自语说了一句:"快了。"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,把胡同照得半明半暗。
"深坑"的灯牌还亮着。
"青台"的招牌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。
墙还在。
但裂缝已经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