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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暖气管 水暖工马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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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暖工马哥第三天就来了。
河北人,四十来岁,在东四这片拧了十五年水管子。褚深给他打电话没废话,就说"马哥,隔壁新开了个跳舞的地儿,暖气管老化了,你给看看"。马哥说行,第二天下午拎着工具箱来了。
冼青青当时正在排练。
他穿了件黑色紧身长袖,料子薄,汗一打,贴在脊梁骨上,能瞅见肩胛骨随着动作一耸一耸。袖子卷到肘部,露一截小臂,线条细但不软,是常年控身体控出来的筋。下半身是条深灰舞蹈裤,裤腿收进脚踝,光脚踩地胶上,脚背弓出一道好看的弧。
录音机里放着极简钢琴,声音不大,在空旷厂房里荡。
他在做一个慢蹲——慢到你看不出他在往下走,大腿肌肉颤得像绷紧的弦,脊椎笔直,膝盖扛着全身重量。三十秒蹲到底,最低点停了十秒,然后更慢地往上拔。
站起来的时候,左膝"咯"了一声。
闷响,像里头有块旧抹布被拧了一把。
他脸抽了一下,动作没停。转身,准备下一组。
然后瞅见门口站着个人。
不是褚深。
是个矮壮中年男人,蓝工装外套,手里拎着工具箱,一脸茫然。
"您好,"河北腔,"我是来修暖气管的。褚深让我来的。"
冼青青动作停了。
他站直身体,把紧身衣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,擦了把脸上的汗。这一扯,衣服贴在腰腹上,勾勒出一段窄瘦的腰线,肚脐眼若隐若现,汗珠子顺着腹肌的沟往下淌。
"谁让你来的?"
"褚深。"马哥重复了一遍,"隔壁酒吧那个。"
冼青青沉默了两秒。
"我没找人修暖气。"
"那可能是您朋友找的。"马哥已经进来了,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管子,"这管子确实不行了,您看这接口,锈得跟蜂窝煤似的。冬天一烧,这儿准成水帘洞。"
冼青青看着马哥掏出扳手手电筒,沿着墙根检查。他想说"我没让您修"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因为他突然想到,要是他说"不用修了",马哥回去跟褚深一学,那人准得面无表情来一句"不识好歹"。
他不想给那人这机会。
"多少钱?"他问。
"深儿说记他账上。"马哥头都没抬,已经开始拧接口了,"您甭管了。"
林照从后台出来,手里捏着瓶电解质水,看见马哥愣了一下,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冼青青跟前,把水递过去:"青哥,这谁啊?"
"修暖气的。"冼青青接过水,仰头灌了一口,喉结滚动,"隔壁安排的。"
林照挑了挑眉,没说话,从兜里掏出iPad翻了翻,然后压低声音:"我昨天找的那个水暖工,姓王,不是这位。"
"嗯。"
"所以这是褚深自己找的。"
"嗯。"
"您什么打算?"
"什么什么打算?"
林照看着他,那眼神像是在说"您跟我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":"人家这是递台阶呢。"
"我不需要台阶。"
"您不需要?"林照嘴角扯了一下,"您那膝盖昨晚肿得跟馒头似的,谁半夜两点起来给你冰敷的?"
冼青青瞥她一眼:"你话多。"
"我话多?"林照把iPad往包里一塞,"行,我话多。我这就出去跟那师傅说,咱家青哥说了,不稀罕隔壁的台阶,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。"
她说完转身就走。
"回来。"
林照站住了,背对着他,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"让他修。"冼青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"但钱我自己给。"
"随您。"林照转过身,面无表情,"但我提醒您,马哥是褚深的人,您给钱,马哥不要,您硬塞,马哥为难。马哥一为难,褚深就知道您不想欠他的。褚深知道了,您猜他什么反应?"
"什么反应?"
"没反应。"林照说,"他就是这种人。您越划清界限,他越觉得您心里有鬼。"
冼青青把水喝完,瓶子捏扁,扔进垃圾桶:"我心里没鬼。"
"有没有鬼,您自己知道。"林照走过去,蹲下来卷他的裤脚,"膝盖给我看看。"
裤脚卷上去,露出膝盖。红肿,发热,肌贴的边缘翘起来了,像片枯叶子。
林照皱了皱眉,从兜里掏出新的肌贴,熟练地贴上,手指在他皮肤上按了按:"今晚别跳了。再跳我就给周航打电话,让他来把你扛走。"
"你敢。"
"您试试我敢不敢。"
林照站起来,收拾好东西,看了一眼还在墙角干活的马哥,又看了一眼冼青青,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进了后台。
马哥干活利索。两个多小时,整面墙管子检查一遍,换了两段锈透的,重新缠了生料带,做了压力测试。干完活,他从工具箱里掏出块旧布铺地上,怕弄脏新地胶。
"好了,"他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,"今年冬天您放心烧,不漏了。"
"谢谢。"冼青青从钱包里抽出三百块钱,"辛苦费。"
马哥摆手:"深儿说了记他账上,我找他要。"
"不用,我给就行。"
"您别让我为难。"马哥笑了笑,拎起工具箱,"深儿这人我了解,他不让做的事您非做,回头他该跟我急了。"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厂房。
"这地方真不错,"他说,"以前堆杂七杂八的,现在敞亮了。您跳舞的?"
"嗯。"
"跳得挺好。"马哥憨厚地笑了笑,"就是太瘦了。多吃点,不然冬天暖气再热,您也扛不住。"
他走了。
铁门关上,厂房里又安静了。
冼青青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。
没有褚深的对话框。
他早就删了。五年前删的,删得干干净净,连聊天记录都没留。但他记得褚深的微信号——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,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记得。
他把手机放下。
又拿起来。
打开通讯录,翻到一个名字——“周航”。
他拨了过去。
“哥?”周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,“你怎么突然打电话了?你不是最烦打电话吗?”
“你帮我跟褚深说一声,我不需要他找人修暖气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什么暖气?”
“水暖工,他找的,现在在我这儿干活儿呢。我没让他找。”
周航又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冼青青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在笑。”
“好吧我笑了。”周航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,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,“哥,你想想啊——他为什么要找人给你修暖气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你只是不想承认。”
冼青青把电话挂了。
冼青青站在地胶上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远处胡同里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。
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从这个角度,能瞅见"深坑"的后院。沙袋挂在架子上,在微风里慢慢晃。沙袋上有新鲜的拳印——皮革被汗水浸得发深,几个印子集中在中心区域,控点极准。
褚深打沙袋有个习惯,不打边角,专打中心。他说"打偏了是浪费力气",说这话的时候左眼半眯着,像一只正在瞄准的豹子。
冼青青看着那个沙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窗帘,回到地胶中央,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。
钢琴声重新响起来。
他开始跳。
这次的动作跟刚才不一样,更用力,更猛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跳起来,落地,旋转,再跳起来。膝盖在落地的时候猛地刺痛,他咬住嘴唇,没停。
他把自己摔在地胶上,又弹起来,再摔,再弹。
像个不会停的弹簧。
直到膝盖终于撑不住了,他倒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。
他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他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——"咣当",金属撞在地上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,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。
他躺在冰凉的地胶上,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三十多岁的人了,跟一个暖气管较劲,跟一个沙袋较劲,跟一堵墙较劲。
有意义吗?
没有。
但他停不下来。
就像褚深停不下来打那个沙袋一样。
他俩一样。都是傻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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褚深是在马哥走了之后才知道消息的。
马哥回到"深坑",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撂,从褚深手里接过一瓶啤酒,咕咚咕咚灌了半瓶,抹了把嘴。
"干完了?"
"干完了。两段管子换了,压力试了,不漏了。"
"多少钱?"
"管子加人工,四百八。"
褚深从吧台下面抽出五百块钱递过去:"不用找了。"
马哥接过钱,犹豫了一下。
"深儿,"他说,"隔壁那个跳舞的……"
"怎么了?"
"他想自己给钱,我没要。"
褚深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"然后呢?"他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问"今天天气怎么样"。
"然后他站那儿看了我半天,没说话。"马哥又喝了一口,"那人看起来不太好。"
"哪儿不好?"
"说不上来。就……瘦,白,看着跟没吃饱似的。干活的时候我看见他膝盖上贴着东西,黑色的那种。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……"马哥想了想,"有点紧。"
褚深把杯子放回架子,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,"咚"的一声。
"知道了。"
马哥喝完酒,揣钱走了。
褚深站在吧台后面,看着门口的风铃慢慢停下来。
李文涛今天来得早,两点就到了,这会儿已经喝了大半杯世涛。他从头到尾听了马哥和褚深的对话,没插嘴,嘴角一直挂着个"我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"的笑。
"李大爷。"褚深突然开口。
"嗯?"
"您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"
"我什么眼神?"
"就是那种——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。"
李文涛笑了,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,像是老式摩托车的引擎声:"深儿啊,大爷我问你个事儿。"
"您说。"
"你找马哥去修暖气,是为了那个厂房,还是为了那个人?"
褚深没回答。
他转身走进后院,戴上拳套,开始打沙袋。
一拳,两拳,三拳。
沙袋被打得飞起来,荡回去,再被打飞。
他打了很久,久到小武都来了,站旁边看了半天,不敢说话。
最后小武终于忍不住了:"深哥,你打了一千多拳了,歇会儿吧。"
褚深停下来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喘气。
汗水从下巴滴到地胶上,一滴,两滴,三滴,汇成一小滩。
他直起身,拆绷带。
小武看着他的手——拳峰又红又肿,有几处破了皮,渗出血。
"深哥,你的手……"
"没事。"褚深把绷带攥手里,扔进垃圾桶,"明天就好了。"
他走进店里,打开冰柜,拿出一袋冰块,裹毛巾里,敷在拳峰上。
冰袋接触到破损的皮肤,疼得他皱了皱眉。
但他没吭声。
五年前那个人说过他——"您就是那种,疼死都不喊一声的人。"
他说疼有什么好喊的,喊了也没人替你疼。
那个人看着他,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心疼,又像是无奈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眼神的意思是——你可以喊的,我会接住。
但那时候他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但那个人已经不在身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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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一个礼拜,俩人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。
"深坑"和"青台"隔着一条三米宽的胡同。褚深有时候站门口抽烟,能瞅见对面铁门半开,里头透出暖黄的光,偶尔飘出音乐——轻得跟没声似的,不像他店里放的摇滚,倒像是有人在远处拿手指头敲琴键。
他瞅见过冼青青几次。
一回是早上。冼青青穿一身黑运动服,从胡同那头跑过来。他跑步不像普通人,脚尖先着地,身子微微前倾,步幅不大但频率快,像只鹿。跑到"深坑"门口,脚步慢了一下——很慢,慢到几乎是在走,但他没转头,就那么跑过去了。
褚深站卷帘门后头,透过门缝看他。晨跑裤贴在大腿上,勾勒出腿部线条,腰线一截露在外面,白得晃眼,汗珠子顺着脊沟往下淌,在尾椎骨那儿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褚深把烟抽完,烟头在垃圾桶里摁灭,力道有点大。
一回是傍晚。冼青青从"青台"出来,手里攥个保温杯,靠在铁门上喝水。他穿了件灰色卫衣,帽子没戴,头发长了点,垂下来盖住半边眼睛。夕阳打在他脸上,轮廓镀了层金。他仰头喝水,喉结滚动,锁骨从领口里露出来一小截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褚深正好从外面回来,手里拎着一袋东西。俩人隔着三米,目光对上了。
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。
然后褚深说:"您往这儿一站,气场把我道儿给堵了。"
他面前是"深坑"门口,冼青青站自己门口,中间隔着三米宽的胡同,他根本不用经过冼青青站的地方。
冼青青看着他,眼皮半耷拉着,那种"您可真行"的表情。
"我站我自个儿门口,"冼青青说,"怎么挡您路了?"
"您的气势挡了。"
"那您把眼睛闭上,就看不见了。"
褚深笑了,左边嘴角先扯上去,露出一点虎牙:"我闭上眼睛,您偷我东西怎么办?"
"您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偷的?"
"那可多了。"褚深拎着袋子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"深坑"门口,转过身来看着冼青青。
他换了件深灰色高领羊绒毛衣,领子贴着下巴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青筋凸起的手腕。毛衣很薄,贴在身上,肩背的肌肉把布料撑出两道紧绷的弧,胸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腰收得紧,往下是黑色工装裤,裤腰低,隐约能看见人鱼线没入布料深处。
"比如我这人,您不想偷?"
冼青青眼皮撩起来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,很快,像羽毛在人脖子上扫了一下。但褚深觉得后脊梁骨麻了半截。
"您这人,"冼青青把保温杯盖子拧上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"白送我都不要。"
"您不要?"褚深又往前凑了半步,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薄荷混松香的味儿,"您不要您往我店门口瞟什么?"
"我看狗。"
"狗?"
"胡同里跑过一条流浪狗,"冼青青面无表情,"长得跟您挺像的。"
褚深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,笑声低沉,在胡同里滚了一圈:"您这嘴,五年了还这么毒。"
"随您。"冼青青转身推开"青台"的铁门,"您忙您的,别在我这儿杵着了。"
铁门关上了。
褚深站胡同里,看着那扇铁门,站了几秒,然后也转身进了店。
小武在店里擦桌子,从头到尾听见了这段对话。
他低下头,偷偷笑了。
"笑什么?"褚深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。
"没笑。"
"我在后头都看见你肩膀抖了。"
小武憋住笑,清了清嗓子:"深哥,你跟冼哥说话那劲儿,跟平时不一样。"
"哪儿不一样?"
"就是……平时你跟别人说话,是那种'我跟你不熟,别跟我套近乎'的劲儿。但你跟冼哥说话,是那种'我跟你不熟,但我非得跟你套近乎'的劲儿。"
褚深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——是新到的一批啤酒杯,他订了二十箱。他把杯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检查,看有没有气泡和裂纹。
"你分析得挺透彻啊,"他没抬头,"要不要我给你开个工资,专门分析我?"
"我不要工资,深哥你别赶我走就行。"
褚深哼了一声,继续检查杯子。
李文涛今天没来,店里只有小武和褚深两个人。下午的胡同很安静,偶尔有自行车经过,铃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。
褚深检查完最后一个杯子,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一个名字——"马哥"。
他打了过去。
"马哥,是我。上次修暖气管那事……对。你当时看没看那个厂房的水管?……也老化了吧?……行,你找时间再跑一趟,把水管也换了。钱算我的。……对,别让他知道。"
他挂了电话。
小武在吧台那头,假装在擦一个已经擦了三遍的杯子。
"小武。"
"嗯?"
"你要是说出去,我就把你从学员名单里除名。"
"说什么?"小武一脸无辜,"深哥你刚才打电话了吗?我没听见。"
褚深看了他一眼。
"你比你看起来聪明多了。"
"深哥教得好。"
"滚。"
小武笑着滚到后院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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冼青青那天晚上排练到很晚。
快十一点了,他才关了灯,锁上铁门,准备回家。他住在东四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,走路大概十五分钟。晚上的胡同没有路灯,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光,把地面照得斑斑驳驳。
他走了几步,经过"深坑"门口。
门还开着。
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,有人声,有笑声,有碰杯的声音。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,从门口经过的时候,余光扫了一眼里面。
他看见了褚深。
褚深正站在吧台后面,一只手撑着台面,弯着腰跟一个客人说话。他穿着那件深灰色薄毛衣,领子堆在喉结下面,喉结在说话的时候上下滚动,顶得领口微微发颤。锁骨上的那道旧疤被领子遮住了,但毛衣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,贴在后背上,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里透出来,像两扇收拢的翅膀。
他没看见冼青青。
冼青青的脚步没有停,就这么走过去了。
但他走了大概十步之后,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"咣当。"
像是酒杯放在吧台上的声音,又像是有人推开了门。
他没回头。
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了胡同,拐上大路,路灯亮了起来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
但什么也没等到。
回到出租屋,他洗了澡,躺到床上。膝盖又疼了,不是那种尖锐的疼,是钝的,闷的,像是有人拿一个沙袋压在上面。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冰袋,裹上毛巾,敷在膝盖上。
冰袋很凉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想,如果那个人在,大概会说:"您这是自找的。"
然后会拿过冰袋,换一个角度敷,让冰袋贴合膝盖的弧度,不会太凉也不会太松。
那只手的温度他记得。
温的,粗糙的,像一个旧沙发,坐着坐着就陷进去了。
他把冰袋挪了挪,换了个角度。
不对。
再挪。
还是不对。
他把冰袋拿下来,扔在一边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很软,很干净,有洗衣液的味道。
不是薰衣草。
但他还是睡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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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冼青青到"青台"的时候,林照已经蹲在门口了,手里捏着根烟,没点,就在鼻子底下闻。她脚边放着一个纸箱,不大,A4纸大小,用胶带封着,上面没名没姓,跟个炸弹似的。
"这是什么?"冼青青问。
"不知道。"林照站起来,"我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。我晃了晃,里头有东西,不重,像是泡沫。"
冼青青蹲下来,拿剪刀拆开胶带。
里面是护具。专业级别的运动护具。两套肌贴,一卷自粘绷带,一盒凝胶冷敷贴,还有一个髌骨带,德国的牌子,他以前在柏林用过,知道这东西不便宜。
最底下是一张纸条,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五个字——
"别老用冰袋。"
字很难看,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左手写的。但笔划很重,每一笔都像是要把纸戳穿。
林照在旁边瞥了一眼,面无表情:"隔壁那位送的?"
"不知道。"
"不知道?"林照挑了挑眉,"这胡同里除了他,谁知道您老用冰袋?"
冼青青蹲在门口,拿着那张纸条,看了大概十秒钟。
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
"青哥,"林照说,"您这口袋是百宝箱啊,什么都能往里揣。"
"话多。"
"我话多。"林照把箱子抱起来,走进"青台","但这箱子我替您收了。您那膝盖再不用正经护具,明年就得坐轮椅。到时候谁给我发工资?"
她把箱子放在后台柜子里,转身出来,看见冼青青还蹲在门口,盯着那张纸条发呆。
"要不,"林照说,"我帮您去隔壁道个谢?"
"不用。"
"那您自己去?"
"……"
林照轻轻带上门,嘴角往上挑了挑:"随您。但您要是再这么蹲下去,胡同里的大爷该以为咱青台门口长蘑菇了。"
冼青青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换上练功服,开始热身。
压腿的时候,他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,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对待什么。
那个箱子还在后台的柜子里放着。
纸条在他口袋里。
他排练的时候,偶尔会摸一下口袋,确认纸条还在。
不是因为他想留着。
是因为他忘了扔。
对,就是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