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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一墙之隔 "青台"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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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青台"开业那天,天气好得有点假。
北京四月的天蓝得不讲理,像谁拿PS把饱和度拉满了,看着跟画儿似的。胡同里的槐树刚冒芽,嫩绿嫩绿的,在灰墙灰瓦之间扎眼得很。风也不大,吹脸上温温吞吞的,跟春天跟你腻歪似的。
冼青青站在门口,穿那件灰蓝色羊绒大开领,袖子挽到小臂。没搞仪式,没花篮,没剪彩,没媒体。门口就贴一张A4纸,黑马克笔写着"今日开业",下面一行小字"演出时间详见公众号"。
林照从里头出来,手里捏着个iPad,短发被风吹得乱飞。她扫了一眼周航摆的折叠椅和那箱矿泉水,又扫了一眼那张A4纸,面无表情:"青哥,您这开业寒碜得我都看不下去。柏林那会儿首演,红毯铺了二十米,记者来了三十个,香槟塔三层。现在您就一张A4纸?"
"这儿不是柏林。"冼青青靠在门框上点烟,"来看的自然来,不来你铺红毯他也不来。"
"那您至少让我印点海报吧?"
"不用。"
林照没再争,把iPad往兜里一塞,转身进去检查音响了。她知道这人轴,说不用就是不用,争也没用。但她有她的办法——信息早就发到几个舞蹈群和文艺博主那儿了,来不来是他们的事,但消息得传到。这是她的活儿。
周航在旁边听得直乐:"照姐,你别劝了,我哥就这德行。五年前就这样,现在更这样了。"
"五年?"林照回头瞥了他一眼,"你认识他五年,我认识他两年。但我敢打赌,我知道他膝盖上哪块肌贴先翘边儿。"
周航举手投降:"您厉害,您专业。"
冼青青把烟抽完,掐灭在铁门上的烟灰缸里,转身推开门:"进来吧,音响还有点问题,你帮我听听。"
周航跟进去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"深坑"的方向。卷帘门关得死死的。
但他有种预感——这扇门快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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褚深确实没去开业。但他知道。
怎么知道的?刘大爷早上遛弯绕到"深坑"门口:"深儿啊,隔壁跳舞的今儿开业,你不去捧个场?"
"我跟他不熟。"
"不熟?"刘大爷笑了,"不熟您那天站人家门口看了半天?"
"我站我自个儿门口还不行了?"
"您都站到人行道上了。"
褚深懒得掰扯,拉卷帘门进屋,擦吧台擦酒头擦杯子。擦到第十七个,小武从后院进来,拎着拳击手套:"深哥,下午还练吗?"
"练。"
"几点?"
"三点。"
小武犹豫了一下:"那个……隔壁开业了,您知道吧?"
"知道。"
"不去看看?"
"我看什么?我又不会跳舞。"
"不是看跳舞,是……打个招呼?"
褚深转过头看他。小武往后退了一步。
"你收隔壁钱了?"褚深问。
"没有!"
"那你这么关心隔壁干吗?"
"我就是觉得,大家都是邻居……"
"小武,"褚深转回去继续擦杯子,"少管闲事。"
小武闭嘴了,拿手套去后院。褚深擦到第二十三个,停了。掏出手机,翻周航朋友圈。九张图,中间那张模糊人影,铁门半开,黑灰地胶,高处小窗透光,那人穿黑色衣服,背对镜头往里走,脊椎线条在薄毛衣下若隐若现。
褚深盯着看了大概十秒。然后把手机扣吧台上。
站起来去后院,戴拳套:"来,打三回合。"
"现在?不是说三点吗?"
"现在。少废话。"
那天下午褚深打了有史以来最狠的三回合。每一拳带真力,沙袋飞起来,小武拿靶,感觉手套像被铁锤砸,虎口震麻。组合拳又快又重,一二勾接摆拳,节奏密得喘不过气。第二回合后半段,左眼开始模糊——不是完全看不见,像隔层水汽,看什么都是虚的。
他没停。
第三回合打完,俩人喘得像狗。小武靠墙摘手套,看自己的手——虎口红了一片,明天准肿。
"深哥,"他小心翼翼,"您左眼又不行了?"
褚深蹲地上拆绷带,没抬头:"还行。"
"我刚才看您闪躲幅度大了,用右眼找距离呢吧?"
褚深抬头看他一眼。这小子眼睛比他以为的毒。
"少废话,拆绷带。"
小武蹲下来帮他拆。看见褚深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累,是拳峰神经震麻了。那双手,指节粗大,手背青筋突出,拆绷带动作很慢,一圈一圈,从手腕到手掌到指关节。
拆到最后,外层绷带被汗水浸透,贴皮肤上,得稍微用力才能撕下来。
褚深把那团绷带攥手里,攥很紧,手背青筋暴起。
然后站起来,扔进垃圾桶,转身进屋。
小武在后院又待了会儿,听见店里酒头出酒的声音。
他叹了口气。这两口子,真是要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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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业第一场演出在晚上七点半。冼青青没请别的演员,自己跳独舞。三十分钟,没故事,只有情绪。主题《归》,柏林那会儿就开始编。这几个月的心情全塞进去了——漂泊的孤独,回来的恐惧,面对旧人的心虚,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回走的宿命感。
观众不多,二十来号人。大多是周航的朋友,或者朋友的朋友。几个胡同邻居好奇,花二百买票进来,附送一瓶从隔壁"深坑"进的精酿啤酒。
刘大爷也来了,坐最后一排,握着那瓶免费小麦啤。看了十分钟,没看懂,但没走。因为台上那人跳舞跟他想的不一样。不是那种"啊啊啊我要飞升"的矫情舞,是拿身体在说话。摔倒了真摔,不是轻盈优雅地摔,是重重砸地胶上,闷响一声。翻身时脊椎一节一节碾过地面,像蛇蜕皮。站起来膝盖在抖,不是演的,真抖。
刘大爷看到最后,把酒喝完,站起来鼓了鼓掌。掌声不大,但真诚。
谢幕时,冼青青站舞台中央,灯光打身上,汗水从下巴滴到锁骨,再滑进衣领深处。
他鞠躬。
然后直起身,目光越过观众头顶,看向门口。
门口站着个人。穿黑色皮夹克,靠铁门框上,双臂交叉胸前,看不清脸。店里灯光暗,那人站的位置也暗,只有一个模糊轮廓。
但冼青青知道那是谁。化成灰他也认得。
心跳加速了零点几秒,然后他控制住了。收回目光,再次鞠躬,转身进后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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褚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了。
他本来已经打烊了——不,还没到打烊的点,但今天客人少,他索性提前关了门,让小武先走了。然后他一个人坐在吧台后头,喝了一杯IPA,又喝了一杯世涛,觉得自己应该回家了。
但他的脚没往家走。
他穿过胡同,走到了“青台”门口。
门半开着,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他听见音乐——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电子乐,是极简的、几乎只有单音阶的钢琴曲,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,靠在最后面的墙上。
台上那个人正在跳舞。
不,不是在“跳舞”。那个词太轻了,太美了,太干净了。台上那个人是在“活着”。他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一个字,一笔一划地写在空气里。每个动作都是一个句子——摔倒是一句,爬起来是一句,伸手够向空中是一句,够不到收回来又是一句。
褚深看不懂现代舞。
他不知道那些动作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体在说什么。但他的眼睛挪不开。
因为那个人的身体他知道。
他知道那具身体有多重——一百来斤,在柏林那几年可能会更轻一些。他知道那具身体的温度——偏凉,冬天像块冰,夏天也不会太热。他知道那具身体在什么情况下会发抖——不是冷,是被触碰到某个地方,某个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、藏着最脆弱情绪的地方。
他站在黑暗里,看着台上那个人伸出手,向着空中的某个点,够了又够。
像要够回什么。
够不到了。
褚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,像一块骨头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他想起了五年前。
想起那个人站在门口,行李箱在身后,问:“你跟不跟我走?”
想起自己靠在门框上,看着那个人,右眼看得清,左眼已经开始模糊。模糊中那个人的脸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,白得发光。
想说自己不能走。想说自己眼睛快瞎了,说自己不能再打了,说自己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说不想拖累你。
但说出来的,是“您走好,不送”。
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,转身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胡同里的空气又凉又干,他深吸了一口,觉得胸口那块骨头小了一点。
但还是堵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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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台里,林照靠墙站着,手里拿瓶水,见他进来,拧开递过去:"第三段那个后空翻,落地偏了五公分。观众看不出来,但我看出来了。膝盖又响了?"
"没有。"
"没有?"林照从口袋里掏出肌贴,蹲下来,"您这裤腿都湿了,汗的?"
冼青青没说话。
林照把他的裤脚卷上去,露出膝盖。红肿,发热。她皱了皱眉,但没说什么,只是熟练地贴上新的肌贴,手指在他皮肤上按了按:"青哥,门口那人,您看见了吧?"
"看见了。"
"他站了二十分钟。从头到尾,没坐,没动,就靠着墙。"林照站起来,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,"走的时候,在门口抽了根烟,抽完掐了扔垃圾桶里。走路姿势……"
"怎么?"
"像腿折了。"
冼青青睁开眼,看着她。
林照面无表情:"我查过了,他眼睛是打拳伤的,视网膜脱落,手术做了,保住了一部分视力。但不能再受重击,再打一拳可能就真瞎了。这五年没碰过比赛,就教几个学员,开个小酒吧。"
"你查他干什么?"
"不查?"林照挑了挑眉,"不查您昨晚对着电脑看人家照片看二十分钟?不查您今天从下午开始每隔五分钟就往门口瞟一眼?青哥,我是您助理,不是您保姆。但您要是哪天厥过去了,我得知道打120还是110。"
"多管闲事。"
"随您怎么说。"林照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"对了,隔壁那酒吧的暖气管,我下午去看了眼,老化得厉害。冬天您这儿肯定受牵连。我找了个水暖工,明天来报价。但水暖工说,这胡同里的老管子,得隔壁配合才能改,不然动不了。"
冼青青看着她。
"您要是不好意思开口,"林照面无表情,"我就以'青台'助理的名义,去跟'深坑'老板谈谈公事。"
"不用。"
"那您自己去?"
"……"
林照轻轻带上门,嘴角往上挑了挑,没回头。
冼青青没说话。
林照和周航都走了,"青台"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坐在地胶上,把腿伸直,膝盖发出咯噔一声响。他揉了揉膝盖,肌贴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,他慢慢撕下来,皮肤上留下红色的痕迹。
他看着那道红痕,突然想起一个画面——
很多年前,某个深夜,他排练到很晚,膝盖疼得走不了路,坐在地板上揉。褚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蹲下来,大手覆上他的膝盖,粗糙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的皮肤。
那只手的温度他记得。
不是烫的,是温的,像冬天的暖气片,不灼人,但能把你从里到外暖透。
褚深没说什么"你疼不疼"之类的话。他说的是一句——
"您这是自己找罪受。"
然后他的手没离开,就那么覆在膝盖上,覆了很久。
冼青青闭上眼睛,躺在地胶上。
天花板上的灯还亮着,暖黄色的光洒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、身上。
他想,褚深变了。
五年前的褚深,眼睛里有一种不管不顾的野性,像是随时可以跟世界打一架,打完不论输赢,拍拍屁股走人,什么都不在乎。但今天他看到的那个褚深——靠在门框上,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的那个褚深——那只左眼里的光,暗了一些,沉了一些,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。
还没锈,但已经很久没出鞘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褚深回家以后,没有马上睡觉。
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——一张旧皮沙发,是他退役那年从二手市场淘来的,坐着坐着就陷进去了。他坐在那儿,电视没开,灯也没开,就着窗外的路灯光,看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今天没碰过冼青青。
隔着三米远,隔着一个剧场的黑暗,连个招呼都没打。
但他觉得那双手已经碰过了。
不是在现实里,是在某个他控制不了的地方。
他攥紧拳头,又松开。
攥紧,松开。
反复了几次,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进卧室,躺下,闭上眼睛。
隔壁的"青台"早就关灯了,但他总觉得那面墙是热的,像有人在墙那头,跟他做着同一个动作——躺着,睁着眼,看天花板。
墙不隔音。
他甚至能听见那边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——水管里的水声,老房子木结构的咯吱声,还有某种更轻的、像是呼吸的声音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薰衣草的,甜得发腻。
他讨厌薰衣草。
但他懒得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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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周航来了"深坑"。
不是第一次来。以前拍胡同题材的时候进来喝过一杯,那天褚深蹲地上修冰柜,满手油污,头都没抬说了句"坐吧,自己看酒单"。周航要了一杯IPA,坐了一个多小时,走的时候加了个微信。
后来知道这人是冼青青前男友,他回去翻照片——拍了胡同口老槐树、刘大爷的猫、夕阳下的灰墙,唯独没拍"深坑"老板。后悔。但也没那么后悔,因为现在有的是机会。
下午三点,"深坑"刚开门。褚深正在吧台后面洗杯子,李文涛坐老位置上喝帝国世涛。门口风铃响了,进来一个人——军绿色派克大衣,老徕卡相机挂脖子上,头发被春风吹得乱七八糟,脸上笑收拾得妥帖。
"深哥。"周航熟门熟路在吧台前坐下,扫了一眼酒头,"来一杯橘猫那个IPA。"
褚深看他一眼,动作没停:"橘猫没了,换一个。"
"换什么?"
"浑浊IPA,酒精度六点五,果味重,适合你这种不太能喝的。"
"……我什么时候说我不能喝了?"
"你上次一杯脸红。"
周航愣了一下,笑了。这人记得他。记得上次来过,记得喝什么,记得喝完脸红。
"得嘞,就那个。"周航说着,转头跟李文涛打招呼,"李大爷好。"
李文涛笑眯眯点头:"小周来了?今天不拍照?"
"不拍,今儿休息。"
"休息就来看你哥?"
"不是,来学拳的。"周航拍了拍背包,"带了衣服。"
李文涛眉毛挑了一下,看褚深一眼,又看周航,嘴角笑纹深了几分。没说话,端起酒杯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褚深把浑浊IPA打出来,放到周航面前。酒体橙黄浑浊,泡沫细腻,闻起来热带水果味——芒果、百香果,还有一点松针清香。
周航喝了一口,点头:"这个好喝。"
"当然好喝。"褚深把酒杯擦干净放回架子,靠后墙上,双臂交叉胸前,"说吧,什么事?"
"没事就不能来?"
"能来。酒钱照收。"
"够狠。"周航笑了,又喝一口,"真没事,上次说想学拳,今天有空,就来了。深哥你不至于反悔吧?"
"不反悔。"褚深从架子上拿了一副手套扔给他,"学费随你给,不打折。"
"行。"周航接住手套放吧台上,语气一转,像是不经意,"对了深哥,昨晚我哥那场独舞,你看了吧?"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
褚深表情没变,但擦吧台的手停了一下——只有一下,快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"没看。"他说。
"没看?"周航声音里带着"您蒙谁呢"的笑意,"那我看见门口站那人是您双胞胎兄弟?"
褚深抬起头,看周航。
两人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。
周航不退。他能笑着跟你说最扎心的话,脸上还是那副"我跟您开玩笑呢"的无辜样。
"深哥,"他端起酒杯又喝一口,"我哥的膝盖你知道吧?"
褚深没说话。
"半月板撕裂,医生说再大强度跳下去,四十岁坐轮椅。"周航语气还是轻松,像说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"但他不听。越不让他跳,他越要跳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就是……他不会别的活法。"
褚深手指在吧台边缘敲了一下。
"昨天那场,他跳了三十分钟。最后五分钟膝盖就开始抖了,没停。"周航看着褚深的脸,"你知道他怎么说的?他说'舞台上疼是礼物,观众能看见'。"
李文涛酒杯停嘴边,没喝。
褚深沉默了很久,久到周航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"他该去看医生。"褚深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"不是在这儿跳舞。"
"看了。医生说的就是那个。"周航把酒杯放下,站起来,"行了,我先去后院练拳。深哥你忙。"
他拿起手套,往后院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。
"对了深哥,"他说,"我哥那厂房的暖气管老化了,冬天肯定不暖和。你认识靠谱的水暖工吗?"
褚深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——请求、试探、还有一点点"求您了您就接个话茬吧"的急切。
"……认识。"褚深说。
"电话给我?"
"我让他直接联系你。"
周航笑了,这次是真笑。
"行。谢谢深哥。"
他走了。
李文涛放下酒杯,看褚深。
"深儿啊。"
"嗯。"
"那个暖气管,你是不是已经找人去看过了?"
褚深没回答。
他转身去擦酒柜,把瓶子一瓶一瓶拿下来擦,擦完再一瓶一瓶放回去。
李文涛看着他的背影,端起酒杯,对着空气说了一句——
"我就知道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