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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搬酒桶的人 签完合同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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签完合同第三天,冼青青搬进了那间厂房。
他行李不少。三个三十二寸的行李箱,两个二十八寸的,还有一摞摞用防尘袋套好的演出服,堆在周航那辆破SUV后头,跟小山似的。
林照站在旁边核对清单,手里捏个iPad,短发被胡同里的风吹得乱飞,脸上没什么表情,嘴里一项一项地报:“练功服十二套,阔腿裤五条,灰蓝大开领羊绒衫一件,真丝衬衫六件——象牙白、烟灰蓝、深酒红各二,定制西装三套,藏青那套首演专用,袖扣银丝掐花,舞鞋八双,护膝四副,肌贴二十卷,冰袋两套,泡沫轴一个,按摩球三个。香水:Tom Ford乌木、Byredo荒野孤魂、Le Labo别样十三,另有两瓶法国小牌,护肤品半箱,发蜡三罐,书一箱,祁红龙井各半斤。齐了。”
周航在旁边看得直咂嘴:“哥,您这是搬家还是走秀啊?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林照眼皮都不抬,“青哥的演出服都是定做的,一件够你半年房租。他在柏林上台,光妆发团队就五个人,现在回国就我一个,我还嫌东西少呢。”
林照跟了冼青青两年,柏林那会儿就在。她是舞台助理出身,后来升了私人助理,管冼青青的行程、身体、服装,还有他那狗脾气。
但她比谁都清楚冼青青的膝盖有多糟,清楚他上台前会紧张到干呕,清楚他跳完一场独舞会在后台坐多久才肯卸妆。
冼青青站在厂房门口,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,领子竖着,下巴埋进去半截。他看着工人们搬东西,没说话,只是偶尔抬手指一下,说“那箱轻点放”,或者“这个先搁里屋”。他说话声音不高,但工人们莫名地听他的,大概是这人站那儿就有种劲儿——不是凶,是矜贵,像只猫,不炸毛,但你知道挠一下得见血。
“青哥,”林照走过来,“暖气明天来装,地胶后天铺。你这两天别在这儿待太久,冷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”林照压低声音,“隔壁那个酒吧,我查了一下。老板姓褚,三十五,前职业拳手,亚洲银腰带,退役五年。酒吧开了五年,学员七八个,口碑还行。没什么不良记录。”
冼青青侧头看她,眼神凉凉的:“你查他干什么?”
“不查?不查您昨晚对着电脑屏幕看那人照片看了二十分钟?”林照面不改色,“我这是提前做背景调查,免得您后天开业,人家过来找茬,您当场厥过去。”
“我厥什么厥。”
“您不厥,您就是手抖。”林照把iPad往包里一塞,“我去盯地胶,您随便转转。”
周航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,等林照走了,才凑过来:“哥,这姐姐太猛了,您从哪儿淘来的?”
“柏林舞团配的,”冼青青淡淡地说,“用顺手了,就带回来了。”
“她是不是知道您……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您跟隔壁那位……”
冼青青瞥他一眼,周航立刻闭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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厂房里开始装修,轰隆隆响了一周。
冼青青每天来,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旧沙发上,看工人干活儿。他不爱穿厚,大冬天就一件黑色高领毛衣,一条深灰色阔腿裤,舞鞋踩在水泥地上,没声儿。偶尔他站起来,走到空地的中央,抬手做几个动作——不是跳舞,就是活动,肩膀一沉,腰胯一送,脊椎像蛇似的从尾椎一节一节地往上走。工人们看呆了,刷漆的刷子滴下来一大坨白漆,砸在鞋上才反应过来。
林照端着杯热美式过来,递给他:“别骚了,回头工人摔了算工伤。”
“我骚什么。”冼青青接过咖啡,低头抿一口。他睫毛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嘴唇沾了点咖啡渍,用舌尖轻轻一舔。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正好抬头,看见这一幕,手里的锤子“当啷”一声掉了。
林照叹气:“你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照把锤子捡起来,“您继续。”
冼青青确实没自觉。他这人不自觉,不是装,是真不知道自己的劲儿往哪儿使。在柏林的时候,团里的灯光师、摄影师、甚至一个评论家,都明里暗里示过好。他全当没看懂——也不是装傻,是他心里住着个人,别人再好,挤不进来。但这不妨碍他天生带钩儿,眼尾一挑,锁骨一露,别人就晕。钓系这玩意儿,不是抛媚眼,是晾着你,让你自己往上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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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业前最后一天,厂房里终于收拾利索了。
地胶铺好了,黑灰色的,有弹性,踩上去能感觉到回馈。灯光安了,可以调色温,从冷白到暖黄,够他折腾。冼青青站在空荡荡的剧场中央,闭着眼,做了几个呼吸。
他想试试这个空间的声音。
于是他开始跳。
没有音乐,没有观众,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动作序列。他只是让身体在空间里移动——走,跑,跳,旋转,摔倒,站起来。他的身体像一支笔,在空气里写字,写出来的字谁都不认识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黑色高领毛衣贴着脊背,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。腰胯一沉,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,又突然松开来,在地胶上滚了一圈,后背贴着地面,腰腹发力,把自己弹起来。这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,但膝盖在第三个落地的时候咯噔响了一下,他眉头皱了一瞬,没人看见。他把跳跃换成地面动作,在地胶上翻滚、翻身,像一尾鱼在黑色的水里游。
林照靠在门框上看着,没出声。她看了两年,还是看不够。冼青青跳舞的时候不是人,是兵器,也是绸缎,硬的时候能砸碎地板,软的时候能从指缝里流走。
跳了大概十五分钟,他停下来,坐在地板上喘气。
汗水沿着下巴滴到锁骨上,再滑进衣领里。他仰着头,颈线拉出一道高傲的弧,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滚动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咣当”一声,像金属撞在水泥地上。
来自隔壁。
他转过头,看向东边的墙壁。那面墙是红砖的,不隔音,隔壁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。刚才那声响之后,有人骂了一句什么,声音不大,但那种低沉的、带着点沙哑的声线,隔着墙都能辨认出来。
冼青青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不,不是漏了,是狠狠地撞了一下,像被人拿拳头捶在胸口。
他坐在地板上,一动不动,听着隔壁的声音。搬东西的声响,脚步,偶尔一两句低语,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在说“深哥你放那儿我来搬”。
深哥。
褚深。
冼青青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分手那天,那个靠在门框上的人,说“您走好,不送”的时候,声音跟现在一样,低沉的,沙哑的,像是在嗓子眼里磨过了。
他那时候觉得那五个字是冷漠。
过了大概三年,他才慢慢明白,那不是一个冷漠的人在说“滚”,而是一个太在乎的人在说“我留不住你”。
但明白有什么用呢?
明白了,也回不去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推门出去了。
胡同里的天快黑了,路灯还没亮,暮色像一层薄纱盖在灰墙上。冼青青站在“青台”门口,点了根烟。他不常抽,偶尔,在某些需要把自己从某种情绪里拉出来的时刻。
林照从里头出来,看见他抽烟,没说话,就站在旁边陪着。过了半分钟,她开口:“青哥,后天开业,你穿哪套?”
“灰蓝那件吧。”
“羊绒开领那个?”
“嗯。”
“行。”林照顿了顿,“隔壁要是来捣乱呢?”
“他不捣乱。”
“您这么确定?”
冼青青没回答,只是吐出一口烟,烟雾被风吹散,他眯着眼睛看胡同的尽头。
林照顺着他的视线往那头瞥了一眼,没再吭声,转身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说:“暖气工明儿九点来,别睡过。”
“知道。”
她轻轻带上门,嘴角往上挑了挑,没回头。
沉重,稳,像大型动物的步伐,每一步都带着一种“这地儿老子说了算”的气势。不是走路,是巡地盘,是野兽回巢。
脚步声在他身后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了。
然后是一个声音,比他记忆中低了半个调,但那种语气——那种吊儿郎当的、玩世不恭的、好像在说“您是哪儿来的小可怜儿”的语气——一点没变。
“哟,新来的?”
冼青青没转身。
他慢慢地把烟抽完,把烟蒂掐灭在旁边的铁门上,然后转过身。
褚深站在“深坑”门口,穿着一件黑色旧背心,工装裤的裤腿卷到小腿,踢不烂的靴子上沾着灰。他比五年前壮了一点,不是健身房里泡出来的那种虚壮,是搬酒桶、打沙袋、干粗活干出来的、实打实的厚实。肩宽,腰紧,背阔肌在背心下鼓起两道弧,胳膊上的肌肉在暮色里泛着光,青筋从手腕一路爬到手肘。
脸上的线条更硬了,眉骨那道疤颜色深了一些,像条蜈蚣趴在那儿。嘴唇还是薄,不笑的时候看着狠,笑起来左边嘴角先扯上去,露出一点虎牙,又痞又凶。
但最让冼青青意外的是他的眼神。
那双眼睛——单眼皮,眼窝深,看人时先垂一下眼皮再慢慢撩起来——那双他以为自己忘了的眼睛,一点都没变。还是那种“我懒得搭理您”的劲儿,但底下藏着的东西,五年前他看不太清,现在他一眼就看懂了。
那底下是疼。
不是心疼的疼,是真正的、生理上的疼。褚深的左眼,比右眼更暗一些,黑眼珠边上有一圈不太自然的灰白——视网膜脱落手术留下的痕迹。他看人时习惯微微偏头,用右眼对准焦,左眼像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望着别的什么。
可即便如此,这人站在这儿,还是像一堵墙,一堵带刺的墙,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他们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对视。
胡同里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,带着暮春的凉意。
褚深先开了口。
“洋鬼子回来了。”
六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花生米,轻飘飘地砸过来,但砸在身上能砸出坑。
冼青青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“行,您就这么来吧”的应答。他微微抬着下巴,颈线拉得更长,喉结在衣领里若隐若现,用一种“您可真行”的眼神看着褚深。
“瞎了?连人都认不出。”
褚深愣了一下。
然后,左边嘴角先扯上去,露出一点虎牙。
他笑了。
那个笑里有太多意思——有“您丫嘴还是这么损”,有“五年不见您倒是没变”,还有“操,我完了”。
但嘴上说出来的,是另一句话。
“您哪位啊?我认识您吗?”
“不认识最好。”冼青青把双手插进裤兜里,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里头紧窄的腰线,“免得您觉着丢人。”
“我有什么觉着丢人的?”褚深往他这边走了两步,近了,近到能闻见冼青青身上那股薄荷混松香的味道。他的眼神在冼青青脸上扫了一圈,从额头到下巴,然后在锁骨那儿停了一下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冼青青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,领口翻卷着,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。他站在暮色里,像一幅被水洇过的水墨画,边缘是模糊的,但里头的东西又清又冷。
褚深把视线收回来,脸上的表情很淡,但肩膀绷紧了,像一头嗅到猎物的豹子。
“您这是开什么店呢?”他偏头看了一眼“青台”的招牌。
“舞房。”
“跳舞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舞?广场舞?”
冼青青看着他,眼神冷得像冰碴子:“您要是没话找话,就去您店里练您那沙袋去,别在这儿耽误我时间。”
“我那儿沙袋练着呢,刚打完。”褚深把手插进工装裤口袋里,肩膀微微往前倾,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冼青青面前,影子罩下来,把冼青青整个包进去,“您还没说呢,您到底谁啊?长得怪眼熟的。”
冼青青没退。
他这个人有个毛病——越是被逼到角落里,越不后退。他仰起头,下巴绷出一道倔强的线,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看着褚深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:
“您要是真不认识,那最好。要是假装不认识,那也随您。但我提前说好了,我剧场后天开业,到时候您别送花篮,送了我也给您扔出去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推开“青台”的铁门,走了进去。
铁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褚深站在胡同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,站了很久。
小武从店里探出头来:“深哥?酒桶搬完了,您进来看看对不对?”
“哦。”褚深应了一声,没动。
“深哥?”
“来了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“青台”的招牌。
“青台”两个字用白色的漆写在黑色的木板上,字体是瘦长的、带点锋利的楷书,像一个伸展开来的身体。
褚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,然后走进了“深坑”。
吧台上放着他的手机,屏幕还亮着,是他刚才搜的——“冼青青柏林现代舞”。
搜索结果的第一条,是柏林某艺术节的演出视频。他点了播放,但没看,因为看到那个人的脸,他怕自己会干出什么蠢事。
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吧台上。
李文涛坐在他的固定座位上,端着一杯帝国世涛,笑眯眯地看着他:“深儿啊,刚才门口那人是谁啊?看着不像这条胡同的。”
“不认识。”褚深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吧台,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台面擦下一层皮。
“不认识?”李文涛笑了,笑得像只老狐狸,“不认识您站那儿看了人家后背看了半分钟?”
“李大爷,您眼神不好使。”
“我眼神好着呢。”李文涛抿了一口酒,“我跟您说,那人一看就跟您是一类人。”
“哪类人?”
“嘴硬心软,欠收拾的人。”
褚深把抹布“啪”地摔在吧台上,泡沫溅出来:“我怎么欠收拾了?我跟他又不认识。”
李文涛不说话,就笑眯眯地喝酒。
那笑容让褚深心里发毛。
不是毛骨悚然的那种,是被人扒了壳的那种。
他拿起手机,把那条搜索记录删了。删完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蠢得可以。
删了有什么用?
那人就住在隔壁,墙上挂个杯子都能听见隔壁翻身的响动。
删了有什么用?
他仰头喝了一口酒。
是苦的。很苦。
比他喝过的任何一款IPA都苦。
但苦过之后,舌尖上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
那是他五年没尝过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