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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柏林来的消息 冼青青拍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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冼青青拍板回国那天,柏林正飘雪。
十二月的雪不大,但下得密,跟谁在天上拿筛子筛面粉似的。他站Kreuzberg区一排练厅窗前,膝盖又犯矫情了——不是那种叫唤的疼,是钝刀子割肉,闷闷的,像有人拿块湿抹布糊你膝盖上,又冷又沉,赖着不走。
他今年三十二,跳了二十三年,膝盖里头那半月板,磨得比擦脚布还薄,透着亮。大夫说,再这么作,四十您就得坐轮椅。他乐了,说我不作到四十,我作到跳不动算。大夫说,那您眼瞅就跳不动了。他心说,您说得真准。
这些他都没言语。
他这人,打小就这臭毛病,疼了不说。跳舞的孩子谁不是打疼痛里滚出来的?压腿跟受刑似的,下腰能听见骨头叫唤,足尖立起来像踩刀尖上。
疼是家常便饭,不疼才叫新鲜。他早练就了一身本事,把疼咽下去,化成台上那点劲儿,让底下观众看得心碎。下了台,跟没事儿人一样,嘴比蛤蜊还紧。
就一人,他松过嘴——周航,他当弟弟看的朋友。打电话顺嘴漏了一句,说完就后悔了。那头周航闷了半天,用一种他不爱听的声气说:
“哥,你是不是该回来了?”
“柏林挺好。”
“你他妈好个屁。”周航难得骂他,“你要真好,就不会跟我提膝盖。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疼?”
冼青青没话。
他确实不说疼。
电话一挂,他往排练厅地板上一坐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俩字:
回国。
地板全是他的汗印子,跟地图似的,这块磨得发亮,那块蹭出个人形。这排练厅他盘了三年,眼看快被他跳穿了。明年这会儿,他指不定在哪儿猫着呢。回国这俩字,他搁嘴里嚼了又嚼,像拆一炸弹,每根线都得捋清楚。
回国。意味着回他十八岁逃出来的那座城,回去见那些个他二十岁就想撇了的人和事。爹妈,过去,还有——
他妈的,不想那词。
可那名字跟油花儿似的,压都压不住,直往上翻。
褚深。
冼青青眼一闭,后脑勺靠墙上,墙皮冰凉,那股凉意跟活了似的,从头发丝钻进去,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溜。
他想起最后一回见褚深那王八蛋的样儿。
自己拎着箱子堵门口,下巴一扬:“你跟不跟我走?”
褚深靠门框上,穿一黑背心,胳膊上腱子肉亮晃晃的,眼神里有东西,嘴却跟焊死了似的。半晌,蹦出五个字:
“您走好,不送。”
就这五个字,跟五根钉子,把两年那点事儿钉得严丝合缝。冼青青摔了门,门框一哆嗦,墙皮掉了块白灰。他没回头,拖着箱子下五层楼,打车,奔机场,一路上数路灯,数到眼发花,眼泪愣是没掉。他从不在人前掉金豆子。
到了柏林,找一短租房,一米二的床,坐了一刻钟。进浴室,花洒一开,蹲瓷砖地上,脸埋膝盖里,哭得跟孙子似的。哭完洗把脸,下楼找超市,买牛奶面包,吃了,睡了。第二天就开练。
他是替补。首席替补。
说好听了叫储备力量,说难听了就是垫背的,正主儿拉胯了你才能上。国内当三年替补,到柏林还他妈替补,就换了条街,换了茬人,换了种鸟语,说一样的话:“你很好,再等等。”
一等五年。
从替补熬到独舞,从独舞熬到主要演员,再熬到有自己的作品、自己的首演、自己的观众。柏林那帮媒体夸他“用身体写诗”,说他是“当代中国最值得关注的现代舞者”。
他站台上,灯光一打,掌声哗哗的,他鞠躬。回后台,一个人拆妆,一个人换衣裳,一个人走出剧场。
柏林夜静得跟坟地似的,街上鬼影没一个。他往家溜达,路灯把影子抻得老长。他想,这份荣耀,给谁看呢?
也不是没人上赶着。团里灯光师,一德国大个儿,金发,高鼻梁,笑起来挺阳光,约他喝咖啡。他去了,喝了,聊了,回家,没下回了。
不是人家不好。是他说德语时,脑子里先翻成中文,再一琢磨,就觉得那些话要是搁褚深嘴里,准是另一味儿——痞的,浑的,不正经的,可每个字都像长了手,能挠你心尖最痒那块。
德国佬说“你今天看起来很美”,到他这儿就是句客气话。褚深要说,八成是:“您今儿吃错药了?怎么瞧着比平时顺眼?”他肯定回:“您眼睛让屎糊了?”然后褚深左边嘴角先扯上去,露出那颗虎牙,说:“我眼神儿是不好,要不怎么瞧上您了呢。”
他想这些时,坐U-Bahn上,车厢空得能跑马。路过一醉老头,搂着一塑料袋,嘴里嘟囔洋文。冼青青瞅着老头,心里一激灵:再过三十年,我是不是也这操性?一人一袋,坐夜车上,没人知道他是谁,也没人在乎。
那晚他回去,开电脑,搜了“褚深”。
他自个儿也说不清为什么搜。五年了,他刻意不去想这号人,跟戒毒似的,就想证明自己离了他也能活,还能活出个人样儿。可那晚手指头不听使唤,自个儿就敲进去了。
结果不多。几条拳击新闻:“中国拳手褚深获WBC亚洲银腰带”,“褚深因伤退役,职业生涯回顾”。点开最后一条,一张照片,褚深站拳台上,双臂高举,满脸是汗,眼里有光,那种赢了后谁也不吝的光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老半天。然后看见最后一段:“退役后,褚深在北京东四某胡同开设精酿酒吧‘深坑’,转型为酒吧老板兼拳击教练。”
东四。胡同。深坑。
冼青青把这几个字放嘴里咂摸,跟嚼一糖衣药片似的,外头甜,咬破了苦。他关上电脑,躺下,睡。
第二天排练,他跟团长说:“想排个新作品。”
“什么题材?”
“关于回去。”
团长没懂,但点了头。那支舞后来定名《归》。冼青青折腾了仨月,首演那天,柏林下入冬最大一场雪。他贴好肌贴,站侧台听着开场音乐,心说,跳完这支,就定。
他跳了。三十分钟独舞,没故事线,全是情绪——飘着,单着,放逐自个儿,还有那想回又不敢回的怂。跳到最后,膝盖跟他闹罢工,他没停。
末了一个动作,站台中央,手伸出去,够——够不着——再够——还是够不着。
收手,转身,隐进黑里头。
幕落。掌声掀了房顶。
他没出来谢幕。坐更衣室,拆肌贴,一条一条撕得慢悠悠,皮上留一道道红印子。舞台监督敲门:“Qingqing,观众鼓掌呢,不出去?”他说:“再等会儿。”等掌声稀了,他起身,换衣裳,打包行李。
第二天,给周航发一条:“帮我在北京找场地,老房子,要大,便宜,能改排练厅。”
周航秒回:“操,你终于想通了。”
紧跟着:“我马上帮你找。”
又一条:“对了,东四有个老厂房,上周刚看,要不瞧瞧去?”
冼青青盯着“东四”俩字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晌。心里翻江倒海,脸上纹丝不动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