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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退役那天的太阳 褚深记得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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褚深记得最后一拳出去那会儿,左眼已经不行了。
不是近视老花那种温吞吞的模糊,是有人往你眼前糊了层毛玻璃,光还透,但世界糊成一锅带颜色的屎。右眼凑合,还能看见对手——泰国人,小他四岁,脸上没肉,眼神跟饿了三天的野狗似的——正往他左边蹭。
往左闪,专挑瞎眼欺负。
褚深当时就乐了。他这人怪,越疼越乐,越惨越他妈想笑。左眼挨肘击那会儿他乐,医生说视网膜可能要摘的时候他也乐,现在这泰国小子以为他左边是空门,他又乐了。
乐归乐,拳头没软。
他往左甩了记摆拳,没用眼瞄,凭本能。那泰国小子大概没想到一个快瞎的还能打出这路拳,下巴实打实挨了一下,整个人像被拔了电源,直挺挺往后倒。
裁判数到十,褚深站拳台中央,右眼看着顶上的灯,晃得想吐。
赢了。
亚洲银腰带,最后一条。
后来后台有人问他,深哥,眼怎么样?
他说,没事,死不了。
其实那会儿他已经分不清面前站的是人是墙了。
那年他三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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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到三十五,五年。
褚深没瞎。
左眼保住了,职业不能再打了。医生说再挨一拳,不保证你能看见明天的太阳。褚深说看不见太阳没事,我本来就是夜行动物。医生看他一眼,没接话。
手术费去了一大半积蓄,剩下的他在东四一条老胡同里盘了个店面,开精酿酒吧。
他爸褚援朝听说这事,电话里沉默了十秒。
这是老头子的最高纪录。
褚援朝,老炮兵,部队二十三年,转业地质局干到退休。一辈子没跟儿子说过一句软话。褚深小时候考班里第一,他说“还成,别骄傲”;拿了省拳击冠军,他说“打架打出花来了”;打到亚洲银腰带,他说“你那东西能当饭吃?”
退役那天褚深打电话,说爸我不打了。
“嗯。”
“眼受了点伤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开个酒吧。”
“你开。”
挂了。
褚深攥着手机在医院床上躺了十分钟,突然笑了。护士进来换药,问他笑什么。他说没什么,就觉得我爸这人挺他妈有意思。
那护士长得不错,看他的眼神像看神经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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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深坑”开业那天,褚深自己搬了三十桶酒。
一桶十九升,四十多斤,从胡同口往店里搬,一趟八十米,十五个来回。胡同里的大爷大妈站边上看,一老太太说,这小伙子行,膀大腰圆的,回头给我孙女介绍介绍。
旁边老头说,你别想了,人家开的那个叫什么——精酿酒吧,一瓶卖四五十,你那孙女喝二锅头的命。
褚深听见了,放下酒桶回头乐,说大爷您说得对,回头您来我给您留座,二锅头没有,小麦啤您尝尝,不收钱。
老头姓李,李文涛,退休前这片居委会主任。那天没进去,站门口看褚深搬酒,看一会儿走了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,李文涛准时出现在“深坑”门口,穿件洗得发白的老干部夹克,脚踩黑布鞋,站那儿像陀螺似的转着脑袋看一圈,问:“有什么酒?”
“小麦啤,IPA,世涛,酸啤,您要哪种?”
“给我来个最像二锅头的。”
褚深倒了杯帝国世涛,黑的,酒精度九度。李文涛抿一口,皱眉,又抿一口,“还成。”
然后坐下了。
从此每天下午三点,雷打不动,李文涛来“深坑”坐一个多小时。喝一杯,跟褚深扯几句闲篇,回家吃饭。褚深忙不过来,他也不催,坐那儿自己喝,喝完杯子洗干净扣吧台上,走人。
后来褚深问他,李大爷,怎么就认准我这儿了?
李文涛说:“你这儿清净。别的酒吧音乐震天响,我这老骨头进去,心脏能跟着蹦出来。”
褚深说:“我这儿也响啊,放AC/DC您没听见?”
李文涛说:“你那叫动静?我那孙子在家打游戏那才叫响。”
褚深又乐了。
他发现退役之后,笑得比打拳那会儿多。打拳时候笑,是因为疼,是不想让人看出来疼。现在笑,是真觉得这世道挺有意思。
一群有意思的人,挤一条老胡同里,喝四十块钱一瓶的酒,聊不值钱的闲天。
这不就是生活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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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深坑”不大,里外两间。
外间吧台加六七张小桌,墙上挂着褚深打拳的照片,还有几条攒下来的拳击绷带,裱相框里,看着像什么了不得的圣物。吧台后酒柜摆着二十多种精酿,比利时修道院到美国小众厂牌,都是他一家家喝过、挑过的。
里间是小后院,二十来平,铺了地胶,挂俩沙袋,教拳的地方。
褚深教拳不爱穿上衣,说绑手带缠身上别扭。后院没空调,夏天四十度,他光膀子打沙袋,汗顺着脊沟往下淌,腰上那道疤若隐若现——泰国人给他留的纪念。
小武第一次见这场面,愣了半天,说深哥你这身板,不去拍广告可惜了。
褚深说拍什么广告,壮阳药啊?小武说不是,就那种——他比划了一下,没比划出来。褚深说你少看点电视。后来褚深发现,有些来喝酒的女的,专挑他在后院打沙袋的时候来,坐外间也不踏实,老往后院瞄。他知道了,也不戳穿,打沙袋的时候把音乐声调得更响,AC/DC,震得胡同里的狗都跟着叫。
学员不多,常来的七八个。有附近写字楼白领,周末来出汗的;有体育大学学生,想学真东西的;还有个六十多岁老爷子,退休没事干,说练拳是为了“万一在公交车上遇着小偷,能给人一个电炮”。
褚深教拳不收固定学费,你看着给。有人给五百他嫌多,退回去三百;有人给五十他也不嫌少,教得一样认真。小武就这么来的。
小武大名武鸣,体育大学拳击专业毕业,来时拎条烟,说深哥我想跟你练。褚深看他一眼,一米八五,皮肤黝黑,寸头,手上有茧但位置不对,一看就是打沙袋打出来的,没打过实战。
“你专业毕业的跟我练什么?你教练谁?”
“教练教的跟您不一样。”小武说这话时不看他,看沙袋,“我想打实战,教练不让。说怕我受伤。”
褚深沉默一会儿,从架子上拿了副手套扔给他:“戴上。”
那天下午,褚深跟小武打了三分钟。
说是打,其实就是喂靶。他让小武出拳,自己用拳靶接,顺便看这小孩底子。三分钟下来,心里有数了——底子可以,太死板,全是教科书动作,没自己的东西。
“你明天来。”他把手套还给小武,“学费不用给,以后店里忙不过来搭把手就成。”
小武愣一下,说:“深哥,我家有钱。”
褚深看他一眼:“你家有钱关我什么事?我说不用就不用。”
小武后来跟人说起这事,总说“深哥这人,看着横,心软得跟豆腐似的。”
褚深听见了,骂他:“你他妈才豆腐,你全家豆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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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
早上九点开门,收拾吧台,擦杯子,检查酒头,换酒桶。中午没什么人,褚深坐吧台后头吃外卖,胡同口炸酱面,或者隔壁包子。下午三点李文涛准时来,喝一杯,扯半小时淡。四点以后陆续上人,晚上七八点高峰,十一点打烊,收拾完回家,差不多凌晨一点。
五年,一千八百多个日夜,循环往复。
褚深有时候觉得,自己像被人按了重复播放键,每天过同一天。但他不烦。打拳时候,每天训练也重复——跑步、跳绳、空击、打沙袋、实战。重复到一定程度,动作成了本能,不用想就能打出去。
生活也一样。
重复到一定程度,你就忘了那些不该想的。
比如那个人。
那个脖子很长、眼睛很冷、跳起舞来像要把自己摔碎的人。
褚深以为自己忘了。
他甚至真有一段时间没想起来——大概两年,从第三年到第五年,忙着开店、装修、应付各种破事,连睡觉时间都不够,哪有功夫想一个走了五年的人?
但有时候,深夜打烊了,他一个人坐吧台后头,把最后一杯酒倒进杯子,慢慢喝。收音机放着九十年代老歌,窗外胡同里偶尔有猫叫,或者醉汉骂街。
这时候,那人的脸会突然浮上来。
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,模模糊糊的,但轮廓还在。
他就着酒把那脸咽下去。
然后锁门,回家,睡觉。
第二天醒来,又是同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