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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公开 褚深是被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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褚深是被太阳晃醒的。大喇喇的晨光直接怼在脸上,跟审犯人似的。他眯眼一瞅——窗帘大敞着,昨晚明明拉得严丝合缝只剩一条缝,现在整面窗帘被拽到一边,阳光把卧室照成了手术室,每个角落都无所遁形。
冼青青站在窗前,黑色高领毛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端杯咖啡,正低头看手机。看那架势至少起来半个钟头了——洗了澡,换了衣服,煮了咖啡,把窗帘哗啦拉开,往那儿一站,跟尊雕塑似的,欣赏褚深被阳光刺醒的狼狈相。
“几点起的?”褚深嗓子还糊着,像没预热的老式摩托。
“六点半。”
褚深摸了半天床头柜找到手机,七点四十。“您就站那儿看了一个钟头?”
“看手机。顺便看您。”冼青青眼皮都没抬,“您睡觉嘴张着,还打呼。”
“我不打呼。”
“打了。跟破拖拉机似的。”
褚深坐起来,被子滑到腰际。光着膀子——那件T恤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,半夜热的。上身暴露在晨光里,每一道旧伤都无处可躲:肋骨下那道裂口,腹侧那块凹陷,右肩缝合过的疤痕,胸口正中间一串罗马数字纹身。
冼青青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了一瞬,移开了。“您纹身了。”
“退役那年纹的。最后一场,KO泰国人那场。打完就不能再打了。”褚深掀开被子光脚走到他面前,高半个头,晨光从身后打来,脸埋在阴影里,身体被照得纤毫毕现——每块肌肉,每条被岁月和拳头刻上去的痕迹。
他让冼青青看了几秒。“看够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那您继续,我去洗把脸。”
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,牙刷杯碰撞声,一声闷哼——大概是照镜子看见了自己那张被枕头硌出印子的脸。出来时脸上挂着水珠,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,没擦,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“早餐吃什么?”
“您会做早餐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您问什么?”
“问您想吃什么,我去买。”
冼青青看了他湿漉漉的脸一眼,想起昨晚那只手——糙的,热的,像砂纸。他移开目光走到厨房,从冰箱拿出鸡蛋、牛奶和半袋面包。“我炒蛋,您烤面包。烤箱在下面,一百八,三分钟。”
“我不会用烤箱。”
“您是原始人?”
“前拳击手现酒吧老板,厨房技能仅限于煮泡面和热剩饭。”
冼青青看了他一眼——嫌弃,还有一种藏得很深的、像什么东西被捂热了的温度。他把面包塞进烤箱,调好温度时间。“三分钟,听见‘叮’就拿。没听见就糊,糊了您吃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您不会用烤箱。”
俩人在清晨的厨房里你一句我一句,跟俩小学生似的。炒蛋在平底锅里滋滋响,黄油融化的香气漫开,混着咖啡的苦和烤面包的麦香。阳光落在灶台上,落在冼青青那双修长的、正熟练翻动鸡蛋的手上。
褚深靠在冰箱上看那双手。五年前这双手只会做一件事——跳舞。在他家过夜的时候早餐永远是他煎蛋热牛奶,冼青青坐餐桌前穿着他那件大得像袍子的T恤,领口滑到锁骨下面,不说话,端着咖啡看他忙,眼神里带着“您忙,我等着”的安然。五年后他学会了自己做饭。不得不学会。没人在旁边帮他煎蛋了。
褚深把目光从那双手上移开,走到餐桌前坐下。桌子小,面对面膝盖会碰到。他故意把腿往前伸,膝盖顶到冼青青小腿。冼青青看他一眼,没躲。
“您故意的。”
“不小心。”一脸无辜。
“您腿长一米二,不小心能伸到我这儿?”
“腿太长,没地儿放。”
炒蛋和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端上来,两个人膝盖又在桌子底下碰在一起。这次谁都没躲。
吃到一半冼青青手机响了。王远。开了免提,德式中文硬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:“Qingqing,下午排练三点?褚老板答应的拳击课,能来吗?”
冼青青看褚深,褚深点头。“能来。”
挂了电话,褚深嘴角挂起一个不怎么正经的弧度。“您那个德国朋友要是知道昨晚的事,会不会一拳把我KO了。”
“他不会打拳。学了也打不过您。您是重量级,他是羽量级。”
“那我欺负他了。”
“对。所以教的时候客气点。您上次指点周航,一拳把他打退三步。”
“那是他自己没站稳。”
吃完早餐褚深洗碗。他的方式很有个人风格:洗洁精挤半海绵,猛搓出满池子泡沫,冲半天,拿起来对光看,确认没残留才放架子上。一个碗洗了五分钟。冼青青靠在门框上点评:“用力过猛。”又补了句,“上次洗衣服放了半瓶洗衣液,一升装的那种。”
褚深在裤子上蹭干手走过来,低头看他。晨光把那张脸照得几乎没瑕疵——颧骨上那颗小痣,下唇上昨晚被咬出来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。“青青,晚上带您去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“您又要搞神秘?您给的惊喜,上次是护具,上上次是暖风机。能不能来点正常的?花?巧克力?”
“花会谢巧克力会胖。护具和暖风机能用好几年。”
“实用主义逻辑。”
“对。”
冼青青想翻白眼,翻一半笑了。整张脸都在笑,眼睛弯成月牙。褚深看着那个笑,心想:这辈子值了。活着这事儿忽然有了道理。
出门的时候冼青青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杯热美式,刚转身,林照从隔壁水果摊走过来,手里拎一袋橙子,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脸上照例没有表情。
“青哥。褚老板。”她打量了一下两个人的距离——比平时近了大概十厘米。什么都没说,从袋子里掏出两个橙子塞进冼青青手里,“维生素C,对膝盖好。褚老板你也吃一个,酒吧后厨通风不好,增强免疫力。”说完就走。走了几步回头,补一句:“青哥,昨晚暖风机定时了吗?别让它吹一宿,上火。”嘴角轻轻挑了一下,转身消失在胡同口。
褚深看着她消失的方向。“她是不是知道了。”
“她什么都知道。”冼青青把橙子塞进包里,“她只是不说。”
下午三点,“青台”。王远已经在地胶上热身了,白色紧身衣灰色束脚裤,头发用发带箍起来。林照坐在后台角落里,膝上摊着iPad,手边放着急救包和两瓶电解质水,低头在备忘录上记着什么。
褚深跟冼青青后面进来,先扫了一圈厂房——天窗光线,地胶状况,后台暖风机——跟保安交接班似的。
“深哥!”王远迎上来,德语口音把“哥”发成了“格”。
褚深点头。“开始吧。”
电子乐鼓点响了。王远做那套需要调整的动作,一分钟片段,几次快速出拳和闪避。身体条件没话说,柔韧性协调性一流。拳击部分怎么说呢,像一只优雅的长颈鹿在学打架:胳膊太长,重心太高,出拳时身体往后仰,像在躲什么。
看了三十秒,褚深喊停。“发力不对。出拳时肩膀先往后缩,本能自我保护。拳击里肩膀要往前送,把体重压上去。您这样打出去没力量。”
他走过去让王远双脚与肩同宽站好。“膝盖微屈,收腹含胸,下巴收进去。肩膀放松——拳击手不是健美先生,肩越松出拳越快。”手放在王远肩头往下压了压,绕到身后,右手扶肩左手扶腰,“跟着我的手走。”掌心贴着王远的肩膀和腰,引导他完成了一次出拳——路线笔直,肩膀前送,体重压上去了。
“对了。连续十次。”
王远一拳接一拳,打到第八拳脸上露出“我学会了”的笑,转身想击掌。褚深退了一步。
“您学得快。但太高兴了。拳击手打出好拳不高兴,下一拳还没打。高兴让人放松,放松就挨打。”
王远愣了愣,笑了:“这是排练厅。”
“在我这儿都一样。休息五分钟,练闪避。”
冼青青坐后台台阶上,手里拿个本子写写画画。眼睛时不时抬起来看褚深——教拳时的褚深跟平时判若两人。平时懒洋洋的像晒太阳的猫,教拳时眼睛亮反应快,每个指令精准得像手术刀。手放在王远肩上腰上,干净利落。这是他的世界,在这里他是王。
林照从后排递过来一瓶水,冼青青接过去喝了一口。她歪头看了看他本子上那个被涂成一团黑疙瘩的“深”字,又把目光移向地胶上的褚深,低头继续在iPad上打字。备忘录上多了一行新字:王远老师拳击课第一节,深哥执教。侧记——青哥在本子上写了个字又涂掉了。涂的什么,猜到了。没证据,不写了。
休息结束,褚深开始教闪避。“打我一拳,直拳打胸口。不用力,就比划。”
“打您?我不敢。”
“您不打我怎么教您闪避?”
王远犹豫着出了一拳,极慢。褚深打个哈欠:“打太极呢?快点。”王远加快,拳到半路被褚深一掌握住停在胸口。
“您在看哪儿?”
“胸口。”
“您打胸口看胸口,我从您眼睛里就知道您要打哪。拳击手出拳不看目标,看对手眼睛。”
“那怎么看距离?”
“余光。或者不看,靠感觉。再来,看我眼睛。”
王远看着那双眼睛出拳,快了很多。褚深头一偏身体微向右闪,拳头擦着左肩过去,王远因惯性往前冲了半步差点摔倒。“好。再来。”又一拳,褚深闪得更小,只动肩膀,身体纹丝不动,拳头从离肩膀五厘米的地方划过,连衣服都没碰到。
接下来一刻钟,王远出拳褚深闪避,速度越来越快,闪避幅度越来越小。到最后褚深几乎不动了,微微调整重心,王远的拳头就跟打在空气里一样,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。像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,怎么都捅不破。
冼青青想起五年前在拳台上看褚深比赛。对手的拳头雨点一样砸过来,他在雨点之间穿行,像在雨中跳舞,不被任何一滴雨水打湿。
“时间到,今天就到这儿。”褚深退后一步。
王远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,发带湿透,脸上挂着“累得要死但很爽”的笑。“深哥,谢谢你。”伸出手。这次褚深握了——竹竿似的,细长骨感。
“您有天赋。小时候练拳击,现在可能是个不错的拳手。”
“但您会少一个好搭档。”冼青青从后台走过来,站在两个人中间。位置微妙——没站褚深那边,也没站王远那边,像个裁判。
王远看看冼青青又看看褚深,嘴角弧度越来越大,浅褐色眼睛弯成月牙,笑容里有一点极淡的涩——尝了一口很甜的糖,发现糖是给别人准备的。“你们俩,是不是在一起了?”
“是。”“不是。”褚深和冼青青同时开口,然后对视。
“不是?”“是?”又同时。
王远笑出声。“你们俩先商量好,我去后台收拾东西。”转身走了。走过林照身边时,林照抬头看了他一眼,递过去一条干净毛巾。“王远老师,辛苦了。动作改完之后整体流畅了很多,青哥应该会采纳。”语气公事公办,递毛巾的同时把iPad屏幕往自己的方向偏了偏——屏幕上那行关于黑疙瘩的记录已经删了。
王远接过毛巾。“谢谢林照。你还是这么周到。”
“分内的事。”林照合上iPad套子站起来,“我先回青台那边整理明天排练的流程。青哥,冰箱里冻豌豆还剩两袋,褚老板补货了三袋,够用一周。暖风机滤网我拆下来洗了,下午就能装回去。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,布帘子在身后晃了几下。
褚深看着布帘子晃动的方向。“她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。”
“她什么都能听到。她只是不说。”冼青青把保温杯拧好盖子。
厂房只剩两个人。褚深拿起手机打开“深坑调解委员会”群,打了一行字:“我跟冼青青在一起了。”手指悬在发送键上。
“您要干什么?”冼青青看着屏幕。
“公开。”
“您疯了?”
“没疯。您不想公开我可以等。给我个时间——等多久?”
冼青青看他的眼睛。左眼那片灰白像被磨砂处理过的玻璃,看不透,但底下是热的,热了五年没凉过。“发吧。”
褚深点了发送。群里安静三秒。小武发了个猫从桌上摔下来的表情。李文涛发了微笑。然后周航一条语音冲出来,大得像在喊山——“操操操操操!我是不是第一个知道的?!小武你给我说清楚!”小武发了个心虚表情。周航又一条:“褚深你丫等着!我现在就去深坑!昨晚你们干了什么?冼青青是不是在你旁边?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
冼青青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,嘴角弧度越来越大。“这个群叫什么?‘深坑调解委员会’?周航建群调解我跟您?”
“嗯。调解我们俩——嘴硬心软,欠收拾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李大爷。”
冼青青笑出来了,那种“这世界太荒谬了”的笑,弯了腰,一手撑褚深肩膀一手捂脸,肩膀抖个不停。褚深看他笑,嘴角也翘起来。
“笑我们俩三十多岁的人了,还要一个居委会大爷一个摄影师一个大学生来调解。没救了。”冼青青擦眼角,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就这么着。您跳舞我开酒吧,您在台上伸手够,我在台下等着接。够了就够,够不着我帮您够。反正我不走了,您也别走了。”
王远从后台出来,头发重新扎好。看冼青青眼眶红着嘴角翘着,褚深表情平静耳朵尖却红着。“我走了,明天见。”走到门口回头,用中文说,“Qingqing,你开心就好。”笑了,很干净,像没加糖的柠檬水。铁门关上,风铃响了好几声。
褚深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几秒。“他是个好人,对您也好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
“您喜欢他吗?”
冼青青转过头看他。褚深表情平静,右眼里的光不太对,像点了根蜡烛,火苗摇摇晃晃。“您又吃醋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您吃醋的时候右眼会眯起来零点五毫米。一般人不出来,我是跳舞的,对身体的变化比一般人敏感。”
褚深下意识又眯了一下右眼。冼青青伸手,食指指腹撑开他眼角:“别眯了,再眯看不见了。”
“看得见,看见你,除了你什么都不想看。”
手指在眼角停了一下,滑下来沿颧骨到下颌线。指尖凉指腹糙,在他皮肤上画一条无形的线。“您说情话的水平比五年前高多了。五年前您只会说一句‘您今天真好看’——某次演出后我穿着演出服在路灯下等您,您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转头就走,我说您害羞了,您说那是冻的。五月份,冻什么。”
褚深没接话,嘴角的弧度已经承认了全部。
晚上褚深带冼青青打了一辆车,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。淡黄色外墙褪了色,楼前几棵槐树树冠大得像撑开的伞。三楼,门牌号也是302。
灯亮了。不大的两室一厅,白墙水泥地,旧皮沙发,没有电视,有一个书架——上面是拳击奖杯奖牌和几张裱起来的照片。一张是褚深站拳台上高举双臂,左眼角还在流血,脸上是“终于结束了”的如释重负。一张是和李文涛在“深坑”门口的合影,俩人笑得像父子。还有一张放在书架最边上,银色相框比其他的小一圈——一个人在舞台上跳舞,黑色练功裤,光着上身,赤脚,双手在空中伸展像正要起飞的鸟。
五年前的冼青青。
褚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。“那场跨界演出,我也带了相机,趁你跳舞时拍的。怕你笑话,就这一张能看。”
冼青青伸手碰了碰相框,很干净,没灰。手指在玻璃表面滑过,滑过照片里五年前的自己。“您也看了五年?”
“差不多,每天晚上看,想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冼青青转过身。两个人距离不到一步。白灯光冷冷的,影子投在白墙上。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说点什么?”
“欢迎回来。”
“再说。”
“我想你了。”
“再说。”
“我天天想你,想了五年。想得睡不着就起来擦杯子,擦得锃亮能当镜子照,照出来的全是你的脸。”
冼青青眼眶红了。被人用热水袋捂在胸口、捂得太久烫出来的红,声音在发抖:“这些应该你主动说,不应该我问一句你说一句,搞得跟审犯人似的。”
“知道了,不好受。”
“那你以后主动说。说想我,说我好看,说爱我。”
褚深看了他几秒,伸手把他拉进怀里。跟昨晚一样紧一样用力,像怕他跑了。这次在褚深住了五年、一个人住了五年、每天晚上看着那张照片入睡的屋子里。“我想你,你最好看,我——爱你。”三句话,三记重拳,打在冼青青胸口。
冼青青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鼻尖顶着锁骨旁那道温度略高的旧疤。“够了,今天够了。”
“那明天呢?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
“你又要我想?”
“我们想。”
跟昨晚一样的对话。这次两个人都笑了,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,撞在白墙上弹回来又撞上去。
茶几上冼青青的手机亮了一下。林照的微信:“明天排练改下午两点,王远老师时差终于倒过来了。膝盖药别忘了擦。”后面跟了一个句号,没有表情包。冼青青看了一眼,没回。
“林护士长又下什么指示了?”褚深低头看到备注名。
“排练改两点。”
“她是不是全北京第一个知道咱俩事的。”
“可能,但她不会说。最多在备忘录里记一笔,然后加密。”
褚深笑了。书架上的照片在灯光下安静地亮着。两栋楼隔着一条胡同,302对302,中间是五年和一辈子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