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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这是他的勋章 林照是在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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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照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发现不对劲的。
她有个习惯,睡前要刷一遍所有跟冼青青相关的关键词。柏林的五年养出来的职业病——舞者的公众形象跟膝盖一样,平时不觉得,出事了就是大事。回北京以后这习惯没改,只不过关键词从德文换成了中文。今晚刷出来的东西让她把已经关了的台灯重新打开了。一个叫“拳击档案室”的号,发了一组偷拍照片。胡同里,深夜,褚深和冼青青并肩走路,褚深的手搭在冼青青腰上,冼青青侧头看他。拍得确实清楚,连冼青青嘴角那个弧度都拍出来了。
但林照注意的不是照片本身,是发布时间和首轮转发账号的ID。她翻了一遍转发链,又查了几个账号的注册时间和历史内容,然后把iPad放在膝盖上,沉默了两秒。不是狗仔。狗仔偷拍是蹲点儿,蹲到了就发,发完等着被买断。这不是。这是攒够了素材、算好了时间、布好了一整张转发网之后的有组织投放。有人在推。有预算的那种推。
她给周航发了条消息,没头没尾的四个字:“出事了。别看手机,明早来青台。”然后把iPad上整理好的时间线和转发链截图打包,发给了冼青青,附了一行字——“舆情预警。等级:高。明早六点我到你楼下。”
发完之后她没睡,继续翻那个“拳击档案室”的历史内容。
翻到一条两年前的旧文,标题是《褚深最后一战:是绝杀还是违规?》,作者署名:刀文军。她把那篇文章全文截了图,在备忘录里打了个标记——老刀。
凌晨四点五十分,东四胡同里还黑着。林照坐在青台后台的折叠椅上,面前摊着iPad和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。周航是第一个到的,裹着他那件军绿色派克大衣,头发跟鸡窝似的,进门就问:“什么情况?”
林照把iPad推过去让他自己看。周航划了两下,脸色变了。
“操。这是谁干的?”
“一个叫刀文军的。退役体育记者,两年前写过褚深的负面稿,被拳击协会驳回了。这次应该是攒了一波大的。”
周航又划了两下屏幕,看到底下的评论区,嘴都气歪了——“柏林归来的顶级舞者,深夜密会胡同酒吧老板”——配了一串不怀好意的表情包。
他刚要开口骂,铁门被推开了,小武冲进来,羽绒服里面还是睡觉穿的旧T恤,脚上蹬着两只不一样的鞋。
他从周航手里抢过手机看了一眼,骂了一句,撸起袖子就要往门口走。“我去找那孙子!他不是什么拳击档案室吗?让他看看什么叫真的拳击!”
“站住。”声音不高,但很平,像一把刀平放在桌上。
所有人回头——冼青青站在门口,黑色大衣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他旁边站着褚深,黑T恤外套了件旧皮衣,拉链只拉到胸口,锁骨和一片胸口的皮肤直接晾在外头。袖子撸到小臂,露出手腕上凸起的青筋。他的表情也很平静,但跟冼青青的平静不一样——冼青青的平静是一堵墙,褚深的平静是一扇关着的铁门,你知道里头有东西,但他不开。
“照片里的人是我。让他来找我。”褚深说。小武的拳头还攥着,但脚收回来了。冼青青走到林照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iPad屏幕。评论区已经炸了——粉丝哭着说“哥哥你终于有人疼了”,黑粉骂“在国外混不下去了回来捞钱”,最毒的几条在扒褚深左眼的旧伤,用词非常难听,说他是“半瞎”,说他“配不上”,说他“抱大腿”。
其中一条被顶到最上面,配了一张褚深退役那场比赛的截图,图里他左眼角还在流血,标题是一行黄字:国际舞者的绯闻对象,就这?冼青青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大概三秒钟。他抬起头,对林照说:“给我一份这个刀文军的所有资料。所有。”语气跟平时说“帮我订一杯咖啡”差不多。但周航注意到他放在大衣口袋里的那只手,指节攥得发白。
天还没亮透,第二个炸弹来了。不是那个八卦号,是一个体育类自媒体,发的不是照片,是一篇长文——《从银腰带到胡同酒吧:一个拳击手的坠落》。
文章前半段写褚深当年的辉煌:亚洲银腰带,KO率百分之七十,最被看好的中国拳手之一。后半段写他现在——在胡同里开酒吧,教业余学员,身上全是旧伤,结论是“一个被伤病毁掉的天才,如今只能在胡同里卖酒度日”。文章最后一段话真正把火点着了——“更令人唏嘘的是,这位前拳王如今的经济来源,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他的伴侣——一位在国际上颇有声望的现代舞者。从拳台到吧台,从KO对手到‘抱上艺术家的大腿’,这条坠落之路,走得未免太快了些。”
“抱大腿”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所有看到这篇文章的人眼里。
林照第一个读完,做了三件事:把这篇文章和之前偷拍照片的转发链交叉比对,确认了同一批水军账号在两条内容下同时活跃,把比对结果整理成一份舆情报告发给了冼青青,标题只有四个字:“人在做局。”
然后在群里发了一条全体消息,措辞简短但每条都落在致命处——“刀文军,退役体育记者,两年前写褚深的负面稿被拳击协会驳回,这次是蓄意报复。”
“偷拍和这篇坠落文章用的是同一批水军账号,有预算有组织。”
“他在同时运作两个方向——体育圈扒褚深的旧伤,娱乐圈炒青哥的绯闻,两边互相引流。”
“目前传播量最大、伤害性最强的话术是‘半瞎’和‘抱大腿’。这两个词在评论区被反复顶到前排,是付费水军的手笔。”
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。
周航回了一句:“操。这老东西。”小武回了一句:“深哥你别看评论区。”褚深已经看到了。他靠在青台的铁门旁边,把林照发的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揣起手机,说了句:“我去抽根烟。”
冼青青没拦他。他知道褚深需要一根烟的时间。他靠在吧台旁边,把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,然后对林照说了一句话:“继续查。查他的资金来源,查他和哪些品牌方有联系。我不信一个退役记者自己掏钱买水军。”林照点头。
她已经查到了——刀文军和品牌方谭敏曾是同事,在同一家体育媒体共事过三年。她把这条信息单独发给了冼青青,问:“要不要我去找谭敏谈?”冼青青看了一眼,说:“先不急。等刀子都亮出来再说。”
刀子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当天傍晚,谭敏的微信到了。措辞很客气,每个字都像被法务和公关部门嚼过三遍才吐出来的:“冼老师,关于我们之前谈的代言合作,公司这边建议先暂缓推进,等目前这波舆情过去再重新评估。不是对您专业能力的质疑,纯粹是市场对形象风险需要一个消化期。”冼青青把这条微信看了两遍,回了四个字:“理解。谢谢。”
放下手机,什么都没说。他坐在青台的地胶上开始换舞鞋,左脚的鞋带系了三遍——每一次都系好了又拆开,拆开了又系好。林照从后台过来,站在他旁边站了五秒,转身从冰箱里拿了瓶电解质水放在他手边。
临走时说了句:“那个谭敏,我查过了——她和刀文军共事过,但最近几年没有直接合作记录。这次可能是被当枪使了,也可能是谨慎过头。”
冼青青抬头看她。“你觉得是哪种?”
“谨慎过头。”林照的声音很平,“但她也不干净。她明知道这些负面是谁放的,还是选了暂缓。这是推卸,不是谨慎。”
冼青青沉默了两秒,拧开电解质水喝了一口。“把这条记下来。”
事情真正翻篇是在第三天下午。一个地方电视台的文化访谈节目通过周航联系到冼青青,说想请他做一期专访,谈谈回国后的创作。
周航说:“这个节目口碑还行,主持人也挺正经的,我看了几期,不像是那种搞噱头的。”冼青青还没说话,林照在旁边开口了:“这个节目的制片人,姓什么?”周航愣了一下,低头翻手机:“姓孙,怎么了?”
林照把iPad屏幕转过来——制片人孙某,和刀文军同属一个媒体圈的旧识,五年前在同一个单位共事过。
“访谈可以接。”林照把iPad合上,“但要准备。”
节目录制定在周四下午。出发前林照把一份文件塞进冼青青的包里,是一份PDF——褚深所有的伤情诊断、比赛官方结果、拳击协会对那场KO的合规认定,按时间线排列好,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加粗的字。冼青青看了一眼,把包拉上。“如果今天主持人问到一个关于‘他’的问题,我就用它。没问,就不用。”
“一定会问。那个制片人请你去,就是为了让你说‘他’。到时候你引而不发,他们反而没法操作;你正面回应,正中他们的靶心。你不回,更不好。”林照难得的一句话卡了壳。
冼青青把大衣扣子系好,看了她一眼,说:“我不引而不发。我要正面回应。不是替‘他’回答,是我自己回答。”他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那份文件,发到群里。”
林照点头,手指在iPad上飞速点了几下。深坑调解委员会的群消息弹了出来——一份PDF文件,文件名:这是他的伤疤。也是他的勋章。
录制现场比冼青青预想的要安静。灯光打得很亮,观众席坐了大概七八十人,主持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戴着无框眼镜,笑起来很和善。前半段按提纲走,聊柏林,聊《归》,聊东四胡同里的老厂房,冼青青答得滴水不漏。主持人笑着说“冼老师您说话太谨慎了”,冼青青说“我跳舞的时候不谨慎,说话的时候得补回来”。台下笑了,气氛松了。后半段,主持人话锋一转。
“冼老师,最近网上有一些关于您私人生活的讨论,您怎么看?”冼青青没动,连交叠的腿都没换。“我的私人生活不跳舞,没什么可看的。”
主持人笑了笑,然后抬起手,朝导播的方向做了个手势。冼青青身后的大屏幕亮了。一张照片——放大的,高清的,褚深退役那场比赛的截图。左眼角流血,额头上汗珠像碎掉的玻璃,拳头还保持着挥出去的姿势。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所有镜头对准冼青青。
“这张照片的主角,就是您现在的伴侣——褚深。有网友说,一个眼睛快瞎了的退役拳手配不上您这位国际舞者。您怎么回应这种说法?”
全场安静。导播台上的红灯全亮着,摄像机的镜头像一排黑洞洞的枪口。冼青青看着大屏幕上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主持人。
“这个问题,您不应该在节目里问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您问‘他怎么配得上我’——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侮辱。侮辱他,也侮辱我。”
主持人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他没打断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。
“他不需要配得上任何人。他是褚深,前亚洲银腰带拳手。左眼不好,但比大多数人看得都清楚。您把他受伤的照片放大投在屏幕上——你问过我吗?你问过他吗?你们在网上发他的表情包、截图他受伤的画面,你们有没有想过他是一个人?一个活生生的人。他挨过无数拳,被打断过鼻梁,被打裂过眉骨,打到视网膜脱落。他从没流过一滴眼泪。你们现在拿他的伤当笑话。”他站了起来。不是愤怒地站,是平静地站。把麦克风从衣领上摘下来,放在椅子扶手上。
“这个节目我不录了。你们要流量,我不给。你们要争议,我自己带走。”转身往台下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看着大屏幕上那张照片,“这张照片,拍得很好。他退役那场,打败了对手。左眼快瞎了,还是赢了。你们想拿这张照片羞辱他——羞辱错了。这不是丑闻。这是他的勋章。”
全场寂静。导播慌乱地喊切广告,观众席里有人开始鼓掌,先是一两个,然后是一小片,然后像潮水一样涌起来。
林照在后台看着监视器,脸上没有表情,但攥着iPad的手指节发白。她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问:“林姐,青哥他……”
林照把iPad套子合上。“他不录了。准备车。”
冼青青走出演播厅的时候,林照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。她把大衣递过去,和他一起往电梯走。走了几步,冼青青停下。“林照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那句——‘这是他的勋章’——说得还行吗?”
林照看着他,嘴角轻轻挑了一下。“超帅,青哥。”冼青青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进了电梯,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的手开始抖。林照看见了,伸手把电梯里的镜子掰到另一边,不让他看见自己在抖。
到了车上,冼青青的手机亮了一下。是褚深的微信,只有四个字——“我看到了。”冼青青看着这四个字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,回了一条:“肩膀上的肌贴别忘了换。”答非所问。
褚深没回文字。他发了一段语音。冼青青点开——背景是“深坑”后院的沙袋声和小武在远处喊“深哥你肩膀还没好别打了”的声音。然后褚深的声音贴上来,很近,像趴在他耳朵边上说话:“我没打沙袋。我在看您。从头到尾看完了。您下台的时候,腿在抖,别生气。”冼青青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完了。然后他打了一行字,打完又删了,删了又打,最后只发了三个字:“来接我。”
节目录制现场的观众录了像,把那段“这是他的勋章”发到了社交媒体上。视频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,播放量破了一百万。周航在群里连发了三个链接,配文是“我哥牛逼”。小武把视频投到深坑吧台上方的电视上,李文涛端着帝国世涛看了两遍,第二遍看到一半把杯子放下了,擦了擦眼镜。然后说了一句:“这孩子,平时嘴那么欠,正经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林照在群里把那份PDF重新发了一遍——这是他的伤疤,也是他的勋章。然后附了一句话:“视频和文件同步传播,舆情从现在开始由我们主导。”
当晚十一点,褚深坐在深坑门口的马扎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那个视频的播放页面。冼青青从青台出来,走到他旁边,靠着铁门站了一会儿。
“您看几遍了?”
“六遍,第七遍刚开始。”
冼青青伸手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出来,放在旁边的啤酒箱上。
“别看了。越看越傻。”
“不傻。您站起来的动作特别利索。一看就是练过的。”
冼青青没接话,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。
褚深盯着他看了两秒,突然伸手扣住他后脑勺,掌心贴着他耳后那块最软的骨头,把人往自己这边带。动作不快,但力道沉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,拔出来半截又停住。
冼青青没躲,仰起脸迎上去,在褚深嘴唇离他还有半寸的时候,先张嘴咬住了他的下唇。不是调情的那种轻咬,是真用了劲儿,像两只野兽互相试探,谁先松口谁就算输。
这个吻很深,带着啤酒的麦芽苦味儿和一点血腥气,带着连日来压抑和深藏的情绪波澜。褚深的舌头探进来,扫过他上颚,像是要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搜刮什么。冼青青被他压得往后仰,手却死死攥着他胸前的衣料,不肯让自己完全陷进去,舌尖抵回去,不让他一个人占主导。
远处又一辆车经过,车灯扫过来,把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脸照得惨白,又暗下去。
褚深先撤开。他拇指抹了一下冼青青的嘴角,那儿有一点湿,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刚才咬破的血。冼青青偏头躲开他的手,呼吸有点乱,但声音还是稳的:
"就这?您退步了。"
褚深看着他,左眼在黑暗里泛着一点灰白,右眼却亮得吓人:
"急什么,账得一笔一笔算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