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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两天 两天说长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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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长到褚深觉得自己把这辈子能擦的杯子都擦了一遍,短到他还来不及想明白“如果答案是不”该怎么办,时间就到了。
第二天晚上,褚深打烊之后没回家。他坐在“深坑”门口的马扎上,手里拿着一瓶啤酒,看着“青台”的铁门。胡同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谁家的电视还开着,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,像隔了一堵墙在说话。
他喝了三口酒,看了四次手机。时间从十一点四十走到十二点十五,铁门始终没开。
十二点二十,他给冼青青发了一条微信:“两天到了。”
等了五分钟,没回。
又发了条:“您不会是睡着了吧?”
又等了五分钟,还是没回。
褚深盯着那个对话框,看着那两条“晚安”消息孤零零地挂在屏幕上,像两只找不到窝的鸟。他犹豫了一下,拨了语音通话。
响了三声,被挂了。
又拨。又被挂。
第三次拨过去,响了六声,接了。
“您能不能别打了。”冼青青的声音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,低低的,软软的,像一块被热水泡软的糖,跟他平时那种“您哪位”的清冷劲儿完全不同。
褚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听过这个声音。五年前,在一些不该细想的时刻,冼青青的嗓子会因为某种原因变成这个样子——不是哑,是那种声带被什么东西浸润过之后的、带着磁性的低沉。
“您睡了?”褚深的声音不自觉地也低了半个调。
“现在醒了。”
“两天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答案呢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褚深听见被子摩擦的声音,翻身的声音,然后是一声轻咳。
“您来一下。”冼青青说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您在哪儿?”
“在家。”
“您让我去您家?十二点半?”
“您来不来?”
褚深站起来,把啤酒瓶放在马扎旁边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来。”
他几乎是跑着出胡同的。一个三十五岁、一米八八、浑身旧伤的前职业拳击手,在深夜的东四胡同里撒丫子跑,拖鞋——不对,他今天穿的是踢不烂的靴子——踩在柏油路上,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放鞭炮。路过刘大爷家门口的时候,院子里传来一阵狗叫。褚深边跑边喊了一声“闭嘴”,狗不叫了,换成了一种委屈的呜呜声。
十五分钟的路,他十分钟跑到了。
站在冼青青楼下的时候,他才想起来——自己还穿着“深坑”的工作服,一件黑色的旧T恤,胸前印着“深坑”两个字和一只戴拳套的卡通熊。那只熊笑得傻呵呵的,跟褚深现在的表情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同步。
他爬了六层楼——电梯坏了,坏了好几天了,物业说要修但一直没修。三楼拐角的地方声控灯也坏了,他在黑暗中摸了两把墙,摸到了一手灰,骂了一句“操”。
站在302门口,他深呼吸了两下——不是为了平复心跳,他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了,平复不了;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跑完一万米。
敲门。
门开了。
冼青青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——不是睡衣,是那种棉质的、领口有点大的家居T恤,下面是一条灰色的运动裤。头发没干透,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几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掉,落在锁骨上,顺着那道凌厉的弧线滑进领口里。他的脸比白天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没上妆、没出汗、干干净净的白,像一张刚铺好的画布。
他刚洗完澡。这个事实像一把锤子,在褚深的脑门上敲了一下。
“进来。”冼青青侧身让开门口。
褚深走进去。出租屋跟他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,收拾得干净,但没什么人气。茶几上放着那台暖风机,正对着沙发的方向吹。一个马克杯里还剩半杯水,杯壁上有一圈茶渍。
最大的不同是——客厅中央多了一个行李箱。
不是那种小的登机箱,是大的托运箱,黑色的,表面有一些划痕,轮子上还沾着不知道哪个国家的灰尘。行李箱半开着,里面塞满了衣服和几本书,有一件黑色的练功服搭在箱子边上,像一条没精打采的蛇。
“您要出门?”褚深看着那个箱子,声音里的情绪很复杂——有意外,有紧张,还有一丝他不想承认的、类似于恐惧的东西。
“没有。”冼青青走到沙发前坐下,把腿盘起来,膝盖上还贴着肌贴,“刚从柏林寄过来的行李,今天才到。在海上漂了两个月,打开的时候全是海腥味。”
褚深走过去,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。
“所以答案呢?”他问。
冼青青没看他,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。肌贴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,他用手指按了按,把它贴回去。
“您知道我在柏林的第一年是怎么过的吗?”他说。
褚深没说话。
“我到了柏林,下了飞机,拖着行李去了短租公寓。公寓在五楼,没电梯,我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,门牌号是17。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,没了。窗户对着一个天井,永远没有太阳。”
“我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坐了十五分钟。然后去浴室,开了花洒,蹲在地上哭。哭了大概十分钟,哭完了,洗了脸,下楼去超市买牛奶和面包。”
“第二天去舞团报到。排练厅很大,比国内的至少大三倍,地板是新的,镜子是一整面墙的。团长是个德国女人,五十多岁,头发剪得很短,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笑。她说‘你是新来的替补,先跟着二组练’。”
“替补。”冼青青重复了这个词,嘴角有一个自嘲的弧度,“在国内我是首席,到了柏林我是替补。不是因为跳得不好,是因为我不是德国人,不是欧洲人,不是他们圈子里的。我得跳得比所有人都好,才能被看见。”
褚深看着他,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,看着他的睫毛在台灯的光里投下的扇形阴影,看着他的喉结在吞咽的时候轻轻滚动。
“您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冼青青抬起头,看着褚深,“不是怕跳不好,不是怕膝盖废了,不是怕一辈子当替补。我最怕的是——我在台上拼命跳,台下没有您在。”
空气安静了。
暖风机的呼呼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格外明显,像一个人在轻声叹气。
“我在柏林跳了那么多场,谢幕的时候观众鼓掌,我鞠躬。然后我站在台上,在人群里找——”冼青青的声音轻了下去,“每次都找不到。”
褚深的手攥紧了膝盖。
“您不是说您不想我吗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您不是说您在柏林过得挺好?”
“我骗您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让您知道我过得不好。”冼青青看着他,眼神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某种更硬的、更像是在咬牙坚持的光,“我不想让您觉得——您当初没跟我走,我就活不下去了。”
褚深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冼青青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“您活下去了。”褚深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您活得很好。我在新闻上看到您,在艺术节拿奖,在柏林爱乐音乐厅演出,跟世界上最顶尖的舞者合作。我他妈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他妈特别替您高兴。”
“高兴到擦杯子擦到手抽筋?”
“……您知道了?”
“周航告诉我的。”冼青青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他说您每次看到我的消息,擦杯子的速度就加倍。小武给那个速度起了个名字,叫‘醋速’。”
“小武这个叛徒。”
“您别怪小武。他什么都没说,是周航自己观察出来的。”
“周航这个八婆。”
“周航是男的。”
“男的也能是八婆。”
冼青青终于笑了。不是那种藏着的、只有嘴角动的笑,是整张脸都松开了的笑——眼睛弯了,嘴角上扬了,颧骨上的那层白皮肤被笑容挤出了两道浅浅的纹路。那个笑容在他那张总是冷着的脸上炸开,像一朵在冬天突然绽放的花,猝不及防,惊艳得让人想捂住眼睛。
褚深看着那个笑,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不是拳头,是比拳头更软、但更致命的东西。
“您笑起来还挺好看的。”他说。
冼青青的笑收了半度,但没完全收回去,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:“您现在才看出来?”
“以前也看出来过。但以前不敢说,说了怕您骄傲。”
“我现在也会骄傲。”
“那您骄傲吧。反正您有资本。”
冼青青看了他几秒,然后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。水已经凉了,他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放下。
褚深看着他的喉结在喝水的时候上下滚动,那颗精致的、在高领毛衣领口若隐若现的骨头,在台灯的光里像一枚被放在黑丝绒上的白玉。
他咽了一下口水。
不是故意的,是身体的自主反应,跟心跳、呼吸一样,不受意识控制。
冼青青放下水杯,正好看见他咽口水的动作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“您渴了?”冼青青问,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。
“没有。”褚深的嗓子确实有点干。
“那您咽什么?”
“我……嗓子不舒服。”
“哦。”冼青青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褚深听见冰箱门开合的声音,倒水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。冼青青端着一杯水走回来,放在他面前。水是凉的,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像出汗的皮肤。
褚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凉水从喉咙滑下去,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火,反而像浇了油一样,烧得更旺了。
“青青。”他放下杯子。
“嗯。”
“我想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您说您最怕的是台上没有我在。那您现在回来了,我也在了。然后呢?”
冼青青靠在沙发上,偏头看着他。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半边脸埋在阴影里,露出来的那半边脸像一幅伦勃朗的画——光与影的交界处,颧骨高耸,下颌锋利,嘴唇在光里泛着湿润的、像刚被雨水打过的光泽。
“然后,”冼青青说,“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帮王远调整一个动作。”
褚深愣了:“……什么?”
“王远有一场独舞,里面有一段拳击风格的编舞。他不擅长这个,想请您指导一下。”
“您让我教那个德国人打拳?”
“对。”
“他快一米九了。”
“您也一米八八。”
“他手比我长。”
“您的拳比他重。”
褚深看着她,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。但冼青青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有点过分认真了,反而显得可疑。
“您是不是故意的?”褚深问。
“故意什么?”
“故意让我跟他接触,故意让我吃醋。”
冼青青的眼睛眨了一下。非常快的一下,像猫在捕捉猎物之前的瞬间眯眼。
“您想多了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觉得他的拳击动作不好看,会影响整体效果。您是专业人士,帮个忙怎么了?”
“帮个忙可以。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两天到了,您得给我答案。”
冼青青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“那答案呢?”
“您先教王远。教完了告诉您。”
“您这是耍赖。”
“对,就是耍赖。”冼青青站起来,走到行李箱旁边,蹲下来,开始翻里面的东西。他的家居T恤在弯腰的时候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,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,白得近乎透明,脊椎的线条从衣摆下方延伸上去,像一条被雪覆盖的山脊。
褚深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了零点几秒,然后移开了——移到了天花板上,移到了窗户上,移到了任何不是那片皮肤的地方。
“找到了。”冼青青从箱子底下抽出一个信封,淡蓝色的,没有邮编没有地址,只写了两个字——“褚深”。
他的字。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舞者特有的力道和韵律,横不平竖不直,但每个字都有自己的姿态,像一个人在做一个独一无二的动作。
褚深接过信封,没打开。
“什么东西?”他问。
“您打开看看。”
褚深撕开封口,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人站在舞台上,灯光从头顶打下来,把他全身照得像一座雕塑。那个人光着上身,穿着一条黑色的练功裤,赤脚站在地胶上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头微微仰起,眼睛闭着。
是褚深。
是五年前的褚深。
照片拍的是他在一次表演赛中的画面——不是拳击比赛,是冼青青编排的一场跨界演出,把拳击和现代舞揉在一起。褚深当时被冼青青拉去当“特邀演员”,在台上打了三分钟的“拳击之舞”。他不懂跳舞,冼青青说“您不用懂,您就按平时打拳的样子来,但动作放大一倍,慢一倍”。
那三分钟被冼青青用相机拍了下来。几十张照片,这是其中一张。
照片里的褚深三十岁,年轻,浑身是劲儿,腹肌不是现在这种带着旧伤凹陷的、不规则的地图,而是那种年轻的、饱满的、像被刀刻出来的板块。灯光打在他身上,汗珠在皮肤上闪光,像碎掉的星星。
“您什么时候拍的?”褚深的声音有点不对。
“那场演出之后。您去洗澡的时候,我把您的照片从相机里导出来,选了一张最喜欢的,洗了出来。”冼青青的声音很轻,“后来去了柏林,我把这张照片放在床头。每天晚上睡前看一眼,早上醒来第一眼看的也是它。”
褚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看了五年?”他问。
“看了五年。”
“您不是说您不想我吗?”
“我说了,我骗您的。”
褚深攥着那张照片,指节发白。照片的边角被他捏出了褶皱,他赶紧松了松手指,怕弄坏了。那张照片的背面,他用手指摸到了一行凸起的字迹——钢笔写的,写得很用力,力透纸背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写着:“您欠我一个答案。”
是冼青青的字。
五年前的冼青青,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在这张照片的背面,写下了这行字。然后把照片装进信封,封好,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,带去了柏林,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从箱底翻出来看,看完再塞回去,塞回去再翻出来,像一个不会停的循环。
褚深抬起头,看着冼青青。
冼青青靠在沙发上,双臂交叉在胸前,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泪光,不是愤怒,不是期待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“我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上了,你看怎么办吧”的光。
“您欠我一个答案,”冼青青说,“五年前就欠了。我走了,您没说‘别走’。我回来了,您没说‘欢迎回来’。我问您跟不跟我走,您说‘您走好,不送’。我等了您五年,您连个解释都没有。”
他的声音不激动,不高亢,甚至可以说是冷静的。但越是冷静,越是让人听出那层冷静底下的东西——那层被压了五年、压成了化石、但还没有完全死掉的东西。
“我今天把照片给您,不是要您还我什么。我是想告诉您——”冼青青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您。”
“五年,三千公里,八千场演出,一百二十个城市。我换了三个舞团,搬了四次家,谈了两次短暂的、无疾而终的恋爱。我的护照盖满了章,我的银行卡换了三个币种,我的德语从零基础学到了可以跟人吵架的程度。”
“但我的心——从来他妈的没有离开过东四这条破胡同。”
冼青青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,声音终于破了。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破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、硬撑着把话说完、最后一个字从裂缝里挤出来的破。
褚深把照片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,走到冼青青面前。
他蹲下来——像上次在出租屋里蹲下来一样,膝盖着地,上身挺直,眼睛平视前方。平视的方向,是冼青青的脸。
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。
“青青。”褚深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我的答案——五年前就该给您的。我没给,因为我怂。”
“您怂?”
“我怂。我怂得不敢告诉您我眼睛快瞎了,怂得不敢让您等我,怂得觉得您去了柏林会遇到更好的人,怂得以为时间长了您就会忘了我。”褚深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但您没忘。我也没忘。我们都他妈没忘。”
“那您现在呢?还怂吗?”冼青青问。
“还怂。但比五年前好一点。五年前我连‘别走’都不敢说,现在至少敢说‘您别走了’。”
“您那天已经说过了。”
“那我再说一遍。”
褚深伸出手,握住冼青青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指节修长,掌心有薄茧,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像一块被握住的白玉。他握得不紧,但很稳,像是怕用力了会碎,又像是怕松了会跑。
“您别走了。”他说,一个字一个字地,像在念一份迟到了五年的判决书,“留在这儿。留在我身边。哪儿都别去了。”
冼青青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。粗大的关节,手背上的青筋,拳峰上磨破的皮肤——这双手打过最狠的拳,也做过最温柔的事。搬酒桶,修空调,通下水道,绑护具,冰敷膝盖,擦掉他下巴上的汗。
“您让我留下,我留下了。然后呢?”冼青青抬起头看着他,“我们怎么过?您开您的酒吧,我跳我的舞,晚上各回各家,周末偶尔吃顿饭?”
“那您想怎么过?”
“我想——”冼青青抽出手,反扣住褚深的手,十指交握。他的手指长,能扣到褚深手背上的青筋;褚深的手指粗,每根都像一个小号的擀面杖,被他的手指夹在中间,像五根柱子被藤蔓缠住了。
“我想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您。我想您在我排练的时候坐在旁边,哪怕什么都不干。我想您在我膝盖疼的时候帮我冰敷,在我跳完舞的时候给我递水,在我睡不着的时候跟我说几句不着调的话。”
“我想——”冼青青的声音又破了,但这次他没忍住,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沿着颧骨,流过脸颊,停在下巴上,挂在那里,像一颗摇摇欲坠的露珠。
“我想把我欠您的五年,一点一点地补回来。”
褚深伸手,用拇指擦掉了那滴眼泪。他的拇指很糙,蹭在皮肤上像砂纸,但力道很轻,轻到像是在擦拭一件贵重的瓷器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我没哭。”冼青青的声音带着鼻音。
“您哭了。眼泪都流到下巴了。”
“那是汗。”
“您刚洗完澡,哪儿来的汗?”
“那就是水。洗头没擦干。”
褚深看着他——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眶,看着他鼻尖上那一点粉红,看着他嘴唇在微微发抖但还是倔强地抿成一条线。他忍不住笑了,左边嘴角先扯上去,露出一点虎牙。
“您这个人,”他说,“哭都哭得不认账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行,您没哭。是我看错了。那是水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您脸上的水还挺多的。”
“您能不能别贫了。”
“不能。我好不容易等到您不怼我了,我得抓紧时间多贫几句。”
冼青青抬起手,打了他的肩膀一下。不重,但声音很脆,“啪”的一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小小的鞭炮。打完,手没拿开,搭在他的肩膀上。
褚深的手从冼青青的脸颊滑到他的后颈。他的后颈很细,脊椎的最后一节突出来,像一颗小小的、藏在皮肤下面的种子。冼青青的呼吸变浅了。
“您在发抖。”褚深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您抖了。我手底下能感觉到。”
“那是您的手在抖。”
褚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很稳,跟他在拳台上一样稳。二十年的训练,他的双手可以在最紧张的时刻保持绝对的稳定,不会因为心跳加速而有一丝颤动。
“我的手没抖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是我感觉错了。”
“您今天什么都说是错的。眼泪是水,发抖是感觉错,哭是不认账。”褚深的手指插进冼青青后颈的头发里,那里还残留着洗发水的味道,像夏天的风。
“那您说,什么是对的?”
“这个。”
褚深倾身向前,吻住了他。烟草和麦芽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,像一个被打开的酒桶,醇厚的、苦涩的、后劲十足的气息涌出来,把两个人裹在里面。
持续了很久。久到两个人都忘了时间,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这五年是怎么过的。
冼青青是薄荷混着咸,褚深是烟草混着麦芽,像一杯刚打出来的IPA,苦的,但咽下去之后舌尖上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
褚深看着他锁骨下的那片雪地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够本了吗?”冼青青终于开口。
“不够。”褚深的声音也哑了,“五年,一个吻哪够。”
“那您想怎样?”
“我想把您这五年受的委屈,一点一点地亲回来。”
冼青青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了,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,又用罩子盖住了。
“您说话能不能别这么肉麻?”他说。
“这叫肉麻?”
“嗯,麻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”
“哪儿?我看看。”
“您别——”
“您还说没发抖。”褚深看着那片皮肤,像风吹过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“那是冷的。”
“开着暖风机还冷?”
“暖风机吹不到腰。”
“那我来当暖风机。”
“您——”
冼青青闭上了眼睛。不是因为困,是因为不敢看。
“青青。”褚深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,近到像是在他的皮肤上说话。
“嗯。”
“看着我。”
冼青青睁开眼。
褚深的脸就在他面前,近到能看见他左眼里那片灰白在台灯的光里变成了琥珀色,像一块被阳光穿透的石头。那双眼睛——一只好的,一只坏的——都在看他。好的那只亮得像一盏灯,坏的那只暗一些,但暗里有光,是那种被过滤过的、更柔和的光。
“您欠我的答案呢?”冼青青问。
“什么答案?”
“五年前,您为什么没跟我走。”
褚深的手在他的腰上停了一下。
“我眼睛快瞎了,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医生说再打一拳就看不见了。我那时候刚查出来,还没来得及告诉您,您就拿了offer来问我跟不跟您走。”
“所以您说了‘您走好,不送’。”
“我不想拖累您。您去了柏林能当主角,能出名,能做自己想做的事。跟着我算什么?一个快瞎了的拳击手,连自己都养不活。”
冼青青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褚深,我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您觉得自己配不上我,是吗?”
褚深没说话。
“您觉得自己是个粗人,没文化,只会打拳,配不上我这种搞艺术的,是吗?”
褚深的手指在冼青青的腰侧微微收紧了。
“您觉得我去了柏林会遇到更好的人,更有钱,更有文化,更懂艺术,更配得上我,是吗?”
“够了。”褚深的声音有点硬。
“不够。”冼青青的声音也硬了,“您替我想了那么多,您问过我吗?问过我想要什么吗?”
“您想要什么?”
“我他妈的想要您。”
冼青青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又破了。但这次他没有眼泪,他是用一种“我把所有的底牌都甩出来了”的劲儿说的,每个字都像一张扑克牌,被狠狠地摔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我想要您这个粗人,这个没文化的人,这个只会打拳的人。我不需要更有钱的人,我比大多数人都有钱。我不需要更有文化的人,我爸妈都是教授,我听文化听了一辈子了,够够的了。我不需要更懂艺术的人,我他妈就是搞艺术的。”
“我就需要您。需要您在我膝盖疼的时候骂我‘自找的’,然后帮我冰敷。需要您在我跳完舞之后递给我一瓶不冰的水。需要您在我睡不着的时候跟我说几句不着调的话,把我气得翻白眼,然后忘了自己为什么睡不着。”
“您问我想怎么过?我就想这么过。跟您过。跟您这混蛋过。跟您这连‘别走’都不敢说的怂包混蛋过。”
褚深看着他,看着他的嘴唇在颤抖,看着他的眼眶在发红,看着他的脖子因为激动而泛起了淡淡的粉色,那片粉色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耳根,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水墨画。
“您骂完了吗?”褚深问。
“骂完了。”
“那轮到我了。”
褚深把他拉进怀里,抱住了。
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、怕弄疼谁的拥抱,是那种“我他妈不管了”的、用力的、把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、连心跳都能互相传导的拥抱。冼青青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,鼻尖顶着他锁骨旁边的那道旧疤,呼吸着他身上麦芽、皮革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褚深的下巴抵着冼青青的头顶,手臂收紧,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,另一只手在他的腰上,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,像一个拳击手在比赛结束之后抱住对手——不是攻击,是确认。确认你还在,确认我们都还在,确认这五年没有把我们从彼此的生命里抹掉。
“对不起。”褚深说,声音闷在冼青青的头发里。
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对不起让您等了五年。对不起说了‘您走好,不送’。对不起没跟您走。对不起让您一个人在柏林哭了十分钟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对不起让您蹲在地上哭。”
冼青青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您怎么知道我在柏林哭了?”
“周航说的。”
“周航怎么知道的?”
“您有一次喝多了给他打电话,说您刚到柏林的第一天,蹲在浴室的地上哭了十分钟。”
冼青青从他肩窝里抬起头,红着眼眶看他。
“周航这个叛徒。”他说。
“周航是男的。”
“男的也能是叛徒。”
褚深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下来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,是那种从眼角慢慢渗出来的、透明的、不带任何声音的眼泪。他这个人打了二十年拳,挨过无数拳头,被打断过鼻梁,被打裂过眉骨,被打到视网膜脱落,从来没流过一滴眼泪。但现在,三十五岁,蹲在一个出租屋的客厅里,抱着一个刚从柏林回来的人,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,止都止不住。
冼青青伸手,用拇指擦掉了他脸上的眼泪。
“您哭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有。”褚深的声音带着鼻音。
“您哭了。眼泪都流到下巴了。”
“那是汗。”
“您又没运动,哪儿来的汗?”
“我——”褚深吸了一下鼻子,“我刚才跑过来的,出了一身汗。”
“您跑了十分钟了,汗早干了。”
“那就是水。洗脸没擦干。”
冼青青看着他,嘴角慢慢翘起来,像一弯被风吹动的新月。
“您这个人,”他说,“哭都哭得不认账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行,您没哭。是我看错了。那是水。”
两个人对视着,眼眶都红着,鼻尖都粉着,像两只被雨淋湿的、躲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猫。
然后同时笑了。
就是那种“我他妈怎么就跟这个人纠缠不清”的、无奈的笑。冼青青的笑藏在嘴角,很小,但眼睛里的光是满的,满到溢出来,淌在脸上,把那些干了的泪痕又打湿了。褚深的笑从左边嘴角先扯上去,露出一点虎牙,然后是整张脸都松了,像一块冰终于化成了水,化得稀里哗啦,收都收不住。
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,撞在墙上,弹回来,又撞上去,像两个人在打乒乓球,你来我往,谁都不肯先停。
笑了很久,笑到两个人都累了,笑声渐渐低下去,变成了呼吸。呼吸也渐渐同步了,一深一浅,一沉一轻,像两把调好了音的乐器,不用看谱子,就能合在一起。
“青青。”褚深开口,声音还带着笑过之后的沙哑。
“嗯。”
“我能睡这儿吗?”
冼青青看着他,眼皮半耷拉着,但嘴角有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弧度。
“您想睡哪儿?”
“沙发就行。”
“沙发太短了。您一米八八,腿都伸不直。”
“那您让我睡床?”
“我没说让您睡床。”
“那您让我睡哪儿?”
“您回家睡。”
“太远了。十五分钟呢。”
“您刚才跑过来只用了十分钟。”
“那是来的路,回去的路要十五分钟,因为路上没有您。”
冼青青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卧室门口,推开门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,“但您别想多了。只是睡觉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想。”
“您在想了。”
“我没想。”
“您的眼睛出卖了您。”
“我的眼睛本来就不好。”
“不好的那只反而比好的那只老实。好的那只在看什么?”
褚深把目光从冼青青的锁骨上移开,盯着天花板。
“看灯。”他说。
“灯在您头上。”
“我脖子酸,仰头看看。”
冼青青靠在门框上,双臂交叉在胸前,看着他。他的嘴角有一个藏不住的弧度,像一把被慢慢拉开的弓,弦在绷紧,箭在弦上,引而不发。
“褚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再不过来,我就关门了。”
褚深从沙发上站起来,两步走到卧室门口,站在冼青青面前。卧室没开灯,只有客厅的灯光从门口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床上。
床不大,一米五的,一个人睡宽敞,两个人睡刚好够。被子是灰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只有一个——褚深来了,冼青青从柜子里翻出另一个枕头,拍了两下,放在床头。两个枕头并排着,像两只靠在一起晒太阳的猫。
“您睡左边还是右边?”冼青青问。
“左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左边靠墙,您不会滚下去。”
“我又不是小孩,睡觉不滚。”
“您以前滚过。有一次在我那儿睡,滚到地上了。”
冼青青的耳朵红了。“那是您的床太小了。”
“一米八的床还小?”
“您占了一米五,我只剩三十厘米。”
“我那是怕您冷,靠您近一点。”
“您那是抢被子。”
两个人上了床。冼青青关了台灯,房间里陷入了黑暗。窗帘没拉严实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那条白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,像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路。
两个人平躺着,之间的距离大概十厘米——就是褚深在“青台”比划的那个距离。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,近到能感觉到彼此被子下面的体温,近到一个翻身就能跨过那十厘米。
“褚深。”冼青青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您睡着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睡着。”
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您。”
“我就在您旁边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想。”
褚深在黑暗中伸出手,摸索着找到了冼青青的手,握住。这次握得比刚才紧,不是怕碎了,是想确认这是真的——这个人真的回来了,真的躺在他旁边,真的让他握着手。
“青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能不能跟你说一句话?”
“您说。”
“就一句。”
“您说呀。”
褚深深呼吸了一下。
“我他妈的——爱你。”
五个字,在黑暗中像五颗被点燃的火柴,照亮了一小片空间,然后熄灭,但温度留了下来,烫得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沉默了大概五秒钟。
“就一句?”冼青青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就一句。多了我不会说。”
“您刚才说了‘对不起’,说了好几遍。”
“那不算。那是道歉。”
“这个算什么?”
“这个算——”褚深想了想,“算投案自首。”
冼青青在黑暗中笑了。笑声不大,但褚深听见了,也感觉到了——因为冼青青的手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,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
“你笑什么?”褚深问。
“笑您,投案自首都说得出来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我犯了罪,罪名叫‘让冼青青等了五年’。现在自首来了,您判吧。”
冼青青翻过身,侧躺着,面向褚深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五官照得像一幅银色的素描——高颧骨,深眼窝,嘴角那个弧度还在,比刚才大了一点,像一朵花在慢慢开放。
“判您——”冼青青伸出手,食指的指尖点在褚深的胸口,隔着T恤,点在心脏跳动的位置,“有期徒刑。刑期——一辈子。服刑地点——我身边。”
褚深低头看着胸口那只手指。月光下,那根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,指尖泛着一点粉色的光泽。
他握住那根手指,放到嘴边,亲了一下。
动作很轻,像蜻蜓点水。但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,冼青青的手指颤了一下——不是蝴蝶扇翅膀的那种颤,是琴弦被拨动的那种颤,震动从指尖传到手腕,从手腕传到手臂,从手臂传到心脏。
“这个刑期,”褚深松开他的手指,“我觉得轻了。应该加个无期。”
“无期太长了,您会烦的。”
“不会。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,耐烦是一等一的。”
“您打拳击的,三回合就急了,还一等一的耐烦?”
“那是以前。现在我能跟一箱啤酒待一整天,动都不带动的。”
冼青青笑了,这次笑声大了一点,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。褚深听着那笑声,觉得自己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不是拳台上裁判数到十的那声“ten”,是这串笑声。十是结束,笑声是开始。
“行了,睡吧。”冼青青收回手,翻回平躺的姿势,“明天您还要教王远打拳。”
“您还记着这事儿呢?”
“当然记着。您答应了的。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
“您没说‘不’就是答应了。”
“您这什么逻辑?”
“我的逻辑。不服气?”
褚深叹了口气,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——虽然没人看得见。
“服气。”他说,“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
安静了大概一分钟。
“褚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的手还在我手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不松开吗?”
“不松。”
“那您怎么睡?”
“就这么睡。”
“手会麻的。”
“麻了就麻了。”
又安静了几秒。
“褚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的呼吸打在我脸上了。”
“那您把脸转过去。”
“我不转。”
“那我转。”
“您也别转。”
“那您想怎样?”
“我想——您再亲我一下。”
褚深在黑暗中笑了。左边嘴角先扯上去,露出一点虎牙,然后是整张脸都松了。虽然冼青青看不见,但他感觉到了——因为褚深的嘴唇贴上他额头的时候,嘴角那个弧度在他的皮肤上划了一下,痒痒的,像一根羽毛。
吻落在额头上,停留了两秒。嘴唇是热的,干的,带着一点点烟草的苦味。
“够了吗?”褚深问。
“不够。”
吻落在鼻尖上。
“够了吗?”
“不够。”
吻落在嘴角。
“够了吗?”
冼青青没回答。他伸手扣住褚深的后颈,把那个停留在嘴角的吻拉到了嘴唇上。这个吻跟刚才不一样——刚才的那个是“我要告诉你我喜欢你”,这个吻是“我要让你知道我等了多久”。
久到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移到了另一条缝,久到暖风机自动关了——它定时了,两个小时,到点儿就停。久到两个人都忘了自己是谁,只记得对方的嘴唇是什么味道——苦的,甜的,咸的,什么都有一点,但总的说来,是那种让人想一直尝下去的味道。
分开的时候,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。
冼青青的嘴唇比刚才更红了,下唇有一小块被咬过的痕迹——不知道是自己咬的还是褚深咬的。他的眼睛半闭着,睫毛在微微发颤,像一只刚学会飞还不太稳的蝴蝶。
“够了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,“今天够了。”
“那明天呢?”褚深问。
“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“您又要我想?”
“不是您想,是我们想。”
褚深握紧了冼青青的手,十指交握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们想。”
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到了墙上,照着一幅没挂好的画。画里是一个人站在舞台上,灯光从头顶打下来,把他全身照得像一座雕塑。是那张照片的放大版——不知道冼青青什么时候洗的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挂上去的,不知道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看着这幅画的时候,在想什么。
褚深看着那幅画,看着画里三十岁的自己,年轻,浑身是劲儿,眼睛里有一团火。
那团火还在。
没灭过。
他闭上眼睛。
身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、深沉。冼青青睡着了,手还握着他的手,十指交缠,像两棵种在一起的树,根在地下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了。
褚深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侧过头,看着冼青青的睡脸。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安静,安静到不像他——不像那个嘴比刀快、眼皮半耷拉着、说“您哪位”的时候能把人气死的冼青青。他睡着的时候像另外一个人,一个不设防的、不穿铠甲的、把所有武器都放下了的人。
褚深轻轻地、非常轻地,在冼青青的眼皮上落下一个吻。
嘴唇贴上去的时候,能感觉到薄薄的眼皮下,眼球在微微转动——他在做梦。
做什么梦呢?
褚深不知道。
但他希望,从今天开始,那个梦里,有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