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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厌胜之祸( ...


  •   王忠挑了挑眉:“你问。”

      “那枚厌胜符上的朱砂,用的是哪一种?”

      王忠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侧目看了一眼身后的骆令孜。骆令孜便从袖中取出那枚符纸,呈到王忠面前。

      王忠拿起符纸仔细端详了片刻,眉头微微皱起:“这朱砂色泽不正,且隐隐有腥气……这是血竭砂?”

      “正是。”程景徽道,“血竭砂并非宫内常用之物,因其色泽不正且带有腥气,宫中早在多年以前便已禁用。据景徽所知,如今整个京城,只有两个地方还在使用血竭砂。一个是钦天监画符所用,但钦天监用的是上等血竭砂,色深而无腥;另一个便是户部承运库,用以在货物标签上做标记。”

      王忠的目光锐利起来:“你一个小小司记,怎么知道承运库用朱砂的讲究?”

      程景徽心头一紧,但面上依旧从容:“回王公公,父亲生前在工部任职,工部与户部常有往来,景徽幼时曾听父亲提起过。”

      “原来如此。”王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忽然话锋一转,“程司记,咱家听说你入宫第一夜,尚宫局的许时冬便失足落水死了。你可知她生前在查什么事?”

      来了!程景徽一听,心里警铃大作,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:“许时冬?景徽入宫当日确实听闻有宫女失足落水,但吴公公说此事不必声张,吾便未多问。她在查什么事,吾实在不知。”

      “真的不知?”王忠倾身向前,那双老眼中精光一闪而过,“许时冬的住处搜出了一本手札,上面记满了承运库的旧档条目。而她死的那天夜里,有人看见她从仪制司后窗翻出……”

      “王公公,”皇后忽然放下了茶盏,瓷器磕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许时冬的事与本宫今日要查的厌胜符之事,似乎并无关联。您这样问,倒像是在审程司记别的案子了。”

      王忠被皇后打断,面上闪过一丝不悦,但很快便恢复了笑容:“娘娘说得是。奴婢只是随口一问,程司记不必紧张。”

      他站起身,在暖阁里踱了两步,忽然回过头来:“程司记,咱家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你若答得好,今日的问话便到此为止。”

      程景徽抬起眼,与王忠四目相对。
      ”
      “那枚厌胜符上,除了血竭砂,还有什么?”

      还有什么?

      一瞬间,程景徽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了昨夜骆令孜的那句话“你最好提前想清楚,那枚厌胜符上,除了朱砂,还有别的痕迹。”

      她当时以为是骆令孜在暗示铁片上的黑色印记,但此刻王忠又问了一遍同样的话,她忽然意识到不对。

      骆令孜当时说的是“厌胜符上,除了朱砂,还有别的痕迹”。而王忠此刻问的是“厌胜符上,除了血竭砂,还有什么”。这两个人问的话几乎一模一样,但问题在于:骆令孜昨夜只看了符纸一眼,便能断定上面“还有别的痕迹”,而王忠此刻似乎也看出了端倪。

      他们看出来的究竟是什么?

      程景徽心中如翻江倒海,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犹豫。她忽然想起了那枚符纸的细节:纸张边缘被撕裂了一角,朱砂符文是画在纸上的,符纸的纸质粗糙泛黄……

      等等。粗糙泛黄。

      宫中的符纸,用的都是上等黄裱纸,质地细密,色泽鲜亮。但那枚厌胜符的纸质粗糙泛黄,那分明是……

      “还有虫胶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
      王忠的脚步猛然顿住。

      程景徽继续说了下去,语速越来越快:“那枚厌胜符的纸质粗糙泛黄,并非宫中常用的上等黄裱纸,而是库房用来糊货箱的虫胶纸。这种纸用虫胶浸泡过,防虫防蛀,但质地极硬,写字容易洇墨。制符之人为了能在虫胶纸上画出符文,在血竭砂中额外掺了一味东西……”
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:“掺了桐油。桐油能让朱砂墨更顺滑,但干得也更快。所以那符纸上有些笔画的收锋处,有明显的焦痕。”

      她话一出,暖阁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
      王忠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息,忽然大笑起来,那笑声听着让人脊背发凉。

      “好,好一个程司记!咱家当了三十年的差,头一回见到入宫才三天的女官,能从一张符纸上看出这么多门道来。”

      他收了笑声,面色骤然冷了下来:“你既然看出了这些门道,想必也知道虫胶纸加桐油调朱砂,这种制符手法,是哪个衙门的人最擅长的?”

      程景徽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
      她当然知道,所以她没法直接说出口。

      因为整个京城,唯一在长期使用虫胶纸加桐油调朱砂的衙门,就是工部的营缮司。而她的父亲程谦,生前恰恰是工部郎中,管的就是营缮司。

      所有的线索,绕了一圈,最终还是回到了她自己的身上。

      “回王公公,”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无法克制的颤抖,“工部营缮司在勘验宫室修缮时,用的是虫胶纸做标签,桐油调朱砂做标记。这套手法……”

      “这套手法,你父亲用了十几年。”王忠替她把话说完了。

      他缓缓踱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声音里带着一种讥诮:“所以程司记,你觉得咱家应不应该怀疑,这枚厌胜符……就是你做的?”

      暖阁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。皇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,周尚仪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。骆令孜站在王忠身后,面上依旧挂着那副笑意,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冷意,如果不留意,根本无法察觉。

      程景徽跪在地上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。王忠方才那段话,几乎已经是在给她定罪了。

      但她不能就这么认了,认了便是死,不仅是她死,还会牵连到父亲的身后名,牵连到吴公公、阿蕊、周尚仪,甚至是皇后。

      她抬起头,迎着王忠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王公公说得对,这套制符手法,确实是工部营缮司最擅长的。但正因为如此,正因为满朝皆知我父亲曾是工部郎中,若这符真是景徽做的,吾为何要用一套所有人都能追查到奴婢头上的手法?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声音骤然提高了半分:“若吾真要行厌胜之术害宁嫔娘娘,大可用最寻常的宫中朱砂和裱纸,神不知鬼不觉。刻意用血竭砂和虫胶纸,等于在符纸上刻了‘工部’两个字,这是生怕别人查不到自己?还是在刻意栽赃嫁祸?”

     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,将王忠的推论反手打了回去。

      王忠眯起眼睛,半晌没有开口。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哔剥的声响,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
      过了许久,王忠忽然缓缓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也有道理。不过——”

      他话锋一转,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:“程司记,咱家方才问你的最后一个问题,其实你本不该答出来的。虫胶纸和桐油调朱砂,这种细微的分别,莫说你一个入宫三天的新人,便是在工部干了十几年的老吏,也未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分辨出来。你既然能一眼看出,说明你对这些东西的研究,远比你该知道的要深得多。”

      他笑了笑,意味深长地问:“咱家很好奇,你究竟是为了什么,才会在入宫短短三天之内,费尽心思去了解这些本该与你毫不相干的东西?”

      程景徽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。

      她知道自己露馅了。

      她方才为了自保,将自己对这些细节的了解全部展露了出来,却忘了这些知识本身就意味着她在暗中查一些不该查的东西。

      王忠这条老狐狸,先是用定罪吓破她的阵脚,再用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诱她说出真相,最后反手将她真正的底细挖了出来。

      从头到尾,他根本不在乎厌胜符是谁放的。他在乎的是程景徽究竟知道多少关于卫王案的事。

      “够了,王忠。”皇后娘娘一脸的不悦。

      “奴婢知错,还请娘娘恕罪。”王忠站起身,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对皇后拱了拱手,“娘娘,人还留在坤宁宫看管。待奴婢查明了承运库那条线,再来向娘娘回话。”

      说完,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骆令孜一眼,然后带着秉笔太监们扬长而去。

      暖阁里重新恢复了寂静。皇后缓缓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盏,看向程景徽的目光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切的温度。

      “起来吧。”她说。

      程景徽站起身,双腿已经跪得发麻。她刚站稳,皇后忽然抬手示意周尚仪退下。

      等暖阁里只剩她和程景徽两人时,她才缓缓开口:“程司记,本宫今日只问你一句话。你入宫究竟是为了活下去,还是为了别的?”

      程景徽沉默了片刻,然后坦然道:“回娘娘,奴婢入宫,是为了活下去。但奴婢想活下去的缘由里,也包括了查清先父的案子。”

      皇后看着她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:“你和你父亲一样,太倔了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章 第 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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